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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遗物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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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村子比白天更像村子。
白天那些站着不说话的人,天一黑就全进屋了,门一扇一扇关上,关得很轻,像怕夹到谁的手。灯也亮得抠门,一家只亮一盏,昏黄一小团。
我睡在灶房旁边的杂物间,盖着一床结块的旧棉被,隔壁棚子底下,那锅肉还在小火上煨着,咕嘟,咕嘟,一整夜没停过。
我睡不着,膀胱又闹,出门去茅房,经过东边那间屋,土墙,木门,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光,很细,比别家都亮。亮得不正常,像屋里有人还没睡,或者压根没打算睡。
我上完茅房回来,脚不听使唤,往东边走了两步。
井台在东边,石板缝里长着滑溜溜的青苔。我蹲下去摸井绳,听见那间屋里有人说话。
很轻,平平稳稳的,像一锅水将开未开。听不清字,只听得见调子。
门缝底下那条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人从光里走过去。
我站起来,没敢回头,一路小跑回了杂物间。
第二天,我被一阵剁肉声惊醒。走出门,主家那个瘦女人正站在院子当中指挥,大家叫她杨菊,杨菊眼睛干得发亮,像两颗风干的红枣。
看见我,她说:“新东方来的?去,把碗筷摆了。”
我走到东屋门口那一桌,数了数人头,摆了八副,摆完站起来,想起昨晚那声音,又回去多拿了一副,搁在桌子最末一个位上。
那位置空着。
杨菊走过来,盯着那副多出来的碗筷看了半天,没说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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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我在井台边洗菜,村里出了名话多的王婶凑过来,抓起一把菠菜帮我择。
“你是城里来的?”
“学校的。”
“这办的是谁的席,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压低声音:“杨菊,杨菊的闺女,正月里走的,才十七。”
我手里的菠菜停住了。
“读书读得好好的,县一中,班里前几名。”王婶叹口气,“后来不知道咋回事,死活不念了,跟着一个网友跑去浙江打工,她妈气得好几个月没理她。”
“去浙江干啥?”
“说是打工,谁知道呢。”王婶撇撇嘴,“正月里回来,瘦得脱了相,手腕子上全是青紫,她妈问她,她不说。后来一天晚上,把自己关屋里,人就没了。”
“没留话?”
“没,就桌上摊着个本子,写了一半,她妈收起来了,谁也不让看,这屋子从那天起就锁着,这回办席,她妈说了,席办完,这屋子就拆了。”
我把洗好的菠菜捞起来,甩了甩水,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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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席的前一天,杨菊把我叫进屋,让我帮她清点人情账。
里屋的床上堆着周念的遗物,几件旧衣服,一个书包,我帮着叠衣服,一件县一中的校服袖口里,掉出来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张医院的单子,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清宫手术,大出血,小指骨折。
我看得心惊肉跳,十七岁。
杨菊走过来,看见那张单子,手抖了一下,一把抓过去攥在手里,没说话,眼圈瞬间红了。
她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练习本递给我。
“念念的,你学做饭的,你看看。”她把本子塞进我手里,“我们留着,也是烧了。”
我翻开本子。封面上印着“数学作业”,字被划掉了,写着“菜谱本”。
第一页是西红柿炒鸡蛋,字迹工整:鸡蛋三个,打散,加一点点水,炒出来嫩,西红柿两个,去皮,油热了先炒蛋,定型就盛出来。再炒西红柿,出汁,加糖。页边有批注:妈妈不爱吃酸,多放糖。
红烧排骨那页写着:爸爸爱吃,等他过年回来做。
越往后翻,字迹越乱。
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留下毛糙的纸根。
我对着光,勉强认出上面圆珠笔划破纸背的字:
“3月7日,没做措施,药流,大出血,他不接电话。”
“3月20日,中指好痛,他说是我半夜洗衣服吵醒了他。”
“4月5日,不想去陪酒,但他要买游戏里的装备。”
“4月15日,他妈妈发微信:肚子大了就不用给彩礼了,反正她倒贴。”
我猛地合上本子,胃里一阵剧烈翻腾。
我原以为她只是考砸了被骂,或者青春期叛逆,我没想到,这个看着干干净净的菜谱本背面,藏着这么多烂透的东西。
她连做个西红柿炒鸡蛋都知道加一点水,怎么在男人身上被抽干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