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丧吃席吃你骸骨剐剔》高存

4、温华镇 去

　　去的路上我憋了一路的尿，敞篷大货车运石头，工地风，师傅们蹲在车厢两边像几个得道高僧，我抱膝缩在正中间。
　　车速一飙，风呼呼刮，烟灰和唾沫星子暴风似往我脸上拍，颗粒比雪大，精准掉进鼻孔和嘴巴里。
　　我严重怀疑他们把我当人肉空气净化器。
　　造孽。
　　脑子里全是在新东方的丑事。
　　颠锅三天烧报废三个锅，铁锅烧成铁水、抹布糊刘金凤一脸、新锅摔成八瓣，试菜把半袋味精当糖，老师舌头麻出癞蛤蟆背，校长以为他中风要打120，杀鱼课鱼蹦上墙，正好贴住《食品安全守则》的“严禁”两个字，整鸡去骨拆了二十分钟，鸡摊成一张皮，老师说这鸡投胎都得绕着我走，食堂打饭手抖，红烧肉扣同学一身，他说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期末考鱼香肉丝，自己尝一口跑去吐了…剩下的懒得数了，反正一学期下来，我唯一学会的是怎么把食材弄死两遍。
　　一个满脸沧桑的师傅凑过来：“哎，你叫什么名字？”
　　我抹了把脸上的灰：“阚天子。”
　　师傅倒吸一口凉气，烟头差点烫到自己鼻子：“天子？哦呦！这名字取得大啊！皇上啊！”
　　我说：“还行吧，要是在古代，你们见我都是要磕头的。”
　　旁边另一个师傅语重心长：“天子啊，父母最好别给孩子取这么大的名字，天子天子的，怕命软的人压不住，你瞅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散了，叫阚天天都比这个好，接地气！”
　　我冷笑一声：“压不住？我这名字是拿来压别人的，不是拿来被压的。”
　　师傅们哈哈大笑，笑完继续抽烟，烟灰继续往我脸上飘，我把嘴闭紧，鼻子也不出气，差点把自己憋成一条缺氧的鱼，憋到后来，感觉膀胱和胃要一起爆炸。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转移注意力，电话一通，那边麻将“铛铛铛”响得震天动地。
　　我说：“爸，我快死了，你亲闺女要死在一辆运石头的破车上了。”
　　我爸打出一张牌：“五筒！……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我这会儿连遗嘱都想好了。”
　　我爸：“那你死吧，这边马上胡牌了。”
　　然后他真给挂了，真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师傅们的二手烟，心里竟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捏了捏腰上的骨头，一捏有点小酸痛，神奇的是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竟然被压下去了，舒服多了。
　　后来我也不顾形象了，学着师傅们一屁股坐在满是沙石的车厢底板上，偶尔张开嘴，像条快干死的鱼一样望天。
　　天是白的，云是灰的，风是热的，师傅们的笑声是粗粝的。
　　我突然觉得，比起那个油腻腻的学校，跟一群糙汉子混在运石车里，竟然还挺有活人味儿。
　　车拐下国道，进了乡道，路两边开始出现白花。
　　纸扎的白花，一朵一朵绑在路边的树上，隔几米一朵，一直绑到村口。
　　风一吹，那些纸花哗啦啦地转，转得整齐。
　　师傅们不笑了，烟也掐了。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和风声。
　　我问：“这是谁家办事？”
　　开车那位没回头，说：“老周家，女儿。”
　　“多大？”
　　他顿了一下：“跟你差不多吧。”
　　车停在村口，村子很静，不是没人的那种静，是明明有人、家家门口都站着人、但没人说话的那种静。
　　他们看着我们的车进来，眼神齐刷刷地转过来，又齐刷刷地转开。
　　办丧事的大棚已经搭好了，红蓝条纹的塑料棚，桌子摆了几十张，灶台垒在院子外头，锅里炖着东西，热气腾腾，可棚子底下没几个人坐，几个穿丧服的人在角落里低头忙活，动作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我跳下车，脚一沾地，就闻到一股味道，炖肉的香，混着香烛的烟，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铁锈，又像雨水泡过的木头。
　　主家迎出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瘦，眼睛干得发亮。
　　她看了我一眼，问司机：“就她？”
　　“就她，新东方来的，会切菜。”
　　女人点点头，忽然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进了这个门，有三件事你记着。”
　　我说您说。
　　“第一，天黑以后别往东边那间屋走。”
　　“第二，别问人怎么走的。”
　　“第三，”她低头看我，眼睛干得发亮，一眨不眨，“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副碗筷，别问给谁。”
　　我点点头。
　　她松开手，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说了一句：“她也爱做饭。”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响，棚子外面，纸扎的白花还在风里转，村里那些站着的人，一个都没过来。
　　我捏了捏胸骨，莫名其妙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