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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断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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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胡同浸在墨色里,98号民房那扇被暴力撬开、又草草修补过的防盗门后,总算短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白天的狼藉已被尽力抚平:碎裂的玻璃渣清扫殆尽,翻倒的家具归位扶正,散落的杂物拢在墙角,空气里仍飘着灰尘与暴力肆虐后留下的生冷气息,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那股甜得发腻的茉莉香,它妄图掩盖些什么,反倒酿出更令人心悸的诡异氛围,像块湿冷的布,裹在每一寸空间里。
林奕已经在那张重新支起、床板还留着裂痕的窄床上睡熟了。
——许是白天在医院耗光了力气,又或是睡前服的药起了效,他睡得极沉,眉头却仍微微蹙着,台灯昏淡的光晕落在他脸上,衬得唇色惨白,呼吸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里。
奇怪的是,回家后的林奕,像是没有注意到家里的变故一样,和姐姐一起整理了剩下的狼藉,并在母亲回家前准备好了晚饭,母子三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晚饭。
而母亲,在看到家里破败的家具时,似乎也猜到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多说什么,或许在回家的路上,周墨就已经告诉了她发生的一切。
卑微的人,就连委屈,都没地方倾诉。
“……”
林薇坐在他床边的旧木椅上,静静看了他许久,才轻手轻脚替他掖好被角,起身,悄无声息地带上了小卧室的门。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勉强舔舐着角落的浓黑。
苏玲陷在那张洗得发白的旧沙发里,背脊绷得笔直,浑身却浸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身上还穿着白天做保姆时的深色格子衬衫,袖口磨得发毛,边角泛着洗不净的灰白。
她没开电视,就那么静静坐着,双手交叠搁在膝头,目光黏在对面墙壁上那道白天被划出来的狰狞白痕上,眼神空茫得像蒙了层雾,似看非看,魂魄早飘到了别处。
林薇走到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客厅里的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天的混乱、哥哥的异常、周墨冰冷的背影、警察的盘问、邻居们窃窃私语的眼神……这一切都沉甸甸压在心头,而比这些更重的,是那种看不到尽头的窒息感,裹得她胸腔发闷。
“妈……”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干涩,“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玲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看向女儿。
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还有某种沉在最底处的恐惧。
“不算了,又能怎样?”她的声音沙哑,平得像一潭死水,“报警了,警察也来了,登记了。还能怎样?找到人,赔钱?我们这种人家,谁肯赔?就算赔,又能赔多少?够给你弟弟换好一点的药,还是够给你攒手术费?”
“不是赔钱的问题!”
林薇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半分,又猛地压下去——怕吵到里间的林奕。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紧紧交握,指节都泛了白。
“妈,我们是被人盯上了!无缘无故,家里被砸成这样!这次是砸东西,下次呢?幸好这次我们三个都不在家,万一哪天我们在家呢?小奕那个样子……再受刺激怎么办?你也知道,他今天才在医院里犯病了一次。”
苏玲的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线,交叠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那是双浸过太多苦累的手,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肿大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渍,每一道纹路里都刻着生活的重量。
“妈,我们得想办法,”林薇盯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的黯淡让她心头发酸,却强迫自己咬着牙继续说——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快把她撑破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忍气吞声,东躲西藏,看人脸色,永远提心吊胆。妈,你难道想一辈子这样?想小奕一辈子这样?我们得回到林家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死水潭,在苏玲空洞的眼底激起翻涌的涟漪。
“回林家?”苏玲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似的,肩膀猛地一抽,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尾音里却裹着藏不住的恐惧,“小薇!你疯了?!胡说什么!”
“我没疯!”林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妈,你看看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起早贪黑去伺候人,挣的那点钱,大半都填了医院的窟窿!小奕的病反反复复,用的都是最便宜的药,效果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呢……我的心脏问题像是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哪天就炸了……只要我们回去,哪怕……哪怕只是得到一点应有的……”
“别说了!”苏玲厉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像风箱似的喘着气。
她猛地从沙发上撑起来,腿却一软,身子晃了晃,慌忙扶住旁边的旧茶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昏黄的灯光将她颤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扭曲着,像一只挣扎的兽。
“小薇,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不是我不想带你们去……实在是……我……”
林薇也站了起来:“妈,过去我们忍了,让了,结果呢?你看看孙雄,不过是林振寰的一条狗,但就算是他,也在我们面前乱叫,连我们的安身之所都要被人砸烂!要想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我们就得去争,去抢!”
“争?抢?”苏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却比哭还刺耳,裹着彻骨的绝望与嘲讽,“我们拿什么争?拿什么抢?就凭我们三个一无所有的人?凭你弟弟的病?还是凭我这张老脸?”
说着,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碎成一片嘶哑。
“小薇,林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那里的人,心都是石头做的,血都是冷的。回去?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就是……就是找死啊!”
她颓然坐回沙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深深蜷缩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漏出来。
林薇沉默地看着母亲,看着她瘦弱的身体,听着她啜泣的声音,这一刻,她并没有感觉到半分怜悯,她站在这破旧的屋子里,只感觉悲凉。
半晌,苏玲才慢慢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冰凉的泪痕,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无力感彻底淹没了苏玲。
她缓缓地、极慢地,将那双一直紧紧交叠在膝头的手抬起来,一点点伸到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那动作沉重得,像在举起一件压了十几年的重物。
“小薇……”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麻木,“你看。”
林薇的视线落在母亲的手上。
那双手她看了十几年,熟得能数清上面每一道裂口、每一块老茧。
可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她清晰地看到,母亲的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了,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早就……
苏玲看着自己的手,眼神空洞,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语气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小薇,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的手指是怎么断的……其实,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和小奕还小,当时已经查出你有心脏病,我希望林振寰作为父亲,能承担一些医药费,毕竟,你们也是他的骨肉……”
她念出这个“林振寰”名字时,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刻骨的寒意,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只不过那一次……我没见到他,拦住我的,是个叫温情的女人,那时她已经是林振寰的夫人了,在她面前,我才是第三者。”
温情。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狠狠刺进林薇的耳朵,扎得她耳膜生疼。
“她跟我‘讲道理’,说我不懂事、不识大体,劝我安分守己,为你和你弟弟着想。”苏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我没听。我觉得我有理,毕竟我是孩子的母亲,孩子也是林振寰的孩子,我该为你们争取……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从打工的厂子下班回来,在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口,被人堵住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凝固,灯光似乎都变得更加昏暗。
林薇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打断这迟来十几年的真相。
“是几个蒙面人,其中一个,手里攥着把刀。”苏玲的声音飘忽起来,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躯壳在机械地复述,“他们没打我别的地方,也没抢我的包——就那么抓住我的右手,狠狠按在旁边的水泥台上。”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冰冷、粗糙的水泥触感,还有骨头被按得生疼的窒息感。
“他说:‘林夫人的哥哥让我带个话,女人要听话,手别伸太长,别太贪。’说完……”
苏玲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死寂的荒原,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刀很快。我只觉得指尖一凉,紧接着,钻心的疼才炸开,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我眼睁睁看着我的两根手指,落在了冰冷的地上,血像水一样从手腕往下淌,染红了水泥地。他们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我在地上爬了半条街,一路留下长长的血痕,才遇到个路人,把我送到了小诊所。”
“妈……”
“后来我才知道,”苏玲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砸在林薇心上,砸得她魂飞魄散,“温情的哥哥,叫温砺。在道上,很有‘名气’,是青砚堂的堂主。”
温砺。
这个名字,连同母亲右手上那两道狰狞扭曲的疤痕、“温情”那个看似温婉的名字,一同织成一张血腥恐怖的网,将母女二人笼罩其中。
林薇沉默着,喉咙像被堵住了一团棉花,又干又疼,只能怔怔地看着母亲那残缺的、微微颤抖的手,看着母亲脸上纵横的泪水和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惧——那是十几年的时光都没能抹平的创伤,是林家刻在她身上的、永不愈合的烙印。
客厅里死一般静,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远处隐约传来夜归人的咳嗽声,飘进来,反倒衬得这方寸之地像座冰冷的坟墓,密不透风。
忍气吞声不是办法?
回到林家争取资源?
苏玲用她残缺的手指、十几年的血泪,给了女儿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答案——那里不只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是真的会剁掉你的手指、敲碎你的骨头,逼你永远记住“规矩”和“分寸”的深渊。
一旦踏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