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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砚堂 ...


  •   觥筹交错的声响,像一层华丽又易碎的糖衣,包裹着“寰宇”顶层私人宴会厅里的每一寸空气。

      水晶灯折射出的光芒过于璀璨,落在锃亮的银质餐具和剔透的水晶杯上,晃得人眼底发虚,长桌上铺着浆洗得挺括异常的雪白桌布,摆放着精致却几乎无人动用的菜肴,更多的是各色名酒,琥珀色、宝石红、澄金色,在灯光下漾着诱人又危险的光泽。

      主位上,林振寰端着酒杯,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淡笑,眼角的纹路里嵌着惯常的、属于上位者的深沉与掌控。

      他刚刚举杯,为今日顺利剪彩的矿山项目致辞完毕,收获了一圈恰到好处的恭维与奉承,气氛正被推向又一个虚浮的高潮。

      坐在他左手边不远处的顾怀远,是今晚除林振寰外最受瞩目的人物——剪彩仪式上,他是站在林振寰身边的副手,此刻,他面上的笑容却有些挂不住,眼神里透着不易察觉的焦躁,时不时瞥向桌边静音放置的手机。

      就在某句关于未来股价走势的玩笑话引起一阵刻意哄笑的当口,顾怀远那部手机屏幕倏地亮了,嗡嗡的震动声在铺着厚地毯的房间里显得沉闷而执着,像一头被按在水下挣扎的兽。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飘了过去。

      顾怀远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那上面跳动的号码似乎让他瞳孔骤缩。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稍大,带得身下的高背椅与地毯摩擦,发出粗哑的“吱”一声。

      “失陪一下,接个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发干,甚至没来得及对主位的林振寰再多说一句,便攥着那部仍在嗡嗡作响、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手机,几乎是仓皇地快步走向连接着露天观景台的玻璃门。

      厚重的玻璃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他与室内浮华又压抑的声浪隔开。

      “什么?跑了?怎么会……嘉年他不是正在住院吗?你们医院怎么搞的!一个病人都看不好……”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玻璃门后飘来,宴会厅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秒凝滞,留下的几个人,眼神在空中隐秘地交汇。

      ——都是集团里浸淫多年的老人精,有些消息,哪怕捂得再严实,也能从缝隙里渗出令人心悸的血腥味。

      “听说……顾怀远的儿子,今天从精神病院跑了?”温情品了一口红酒,小声说道。

      林振寰一挑眉,没有说话。

      林振岳一笑:“人家是在精神专科医院治疗,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温情嘴角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许嘉年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没想到居然是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啧啧,可惜了月柔,多好的一个女人,虽是继母,但也是个体面人,怎么就被一个精神病人给捅死了。”

      “顾怀远这些年顺风顺水,这个儿子可真是……”江聿深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自从生母死后,嘉年就变得越来越孤僻,可能是受不了父亲再娶吧,精神病发的事情,谁说得准?”

      众人不约而同地又望了一眼玻璃门外。

      顾怀远站在观景台边缘暗处,背对着厅内,肩膀绷得很紧,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夜风将他稀疏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那背影,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孤注一掷的狼狈。

      周叙白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这件事情我们自己知道就好了,怀远那边已经派人压下来了,也把孩子送去了精神科治疗,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媒体记者得到了消息在剪彩现场还说出来了?这不是摆明要我们难堪吗?”

      林振寰看向了温情,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让你哥那边,出点力。找几个懂事的,跟那些可能闻到味的‘记者朋友’打个招呼。方式嘛,你哥是明白人,知道分寸。要让他们学会,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重点是,安静。”

      “……好,我给我哥打个电话。”温情说着,拿着手机、袅娜着腰走了出去。

      包厢里,林振寰重新举起酒杯,向刚刚安静下来的几位下属示意,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来,继续。别让小事扰了兴致。”

      ……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端,光影晦暗不明。

      【青砚堂】的招牌隐在一条老巷深处,霓虹缺了几个笔画,闪烁得有些有气无力,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的年轻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偶尔经过的路人。

      这里的气息,与“寰宇”顶楼的浮华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粗粝的、混合着烟味、廉价香水与隐隐汗味的躁动。

      温砺坐在里间一张宽大的黑色皮质沙发上,衬衫领口松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蜿蜒的青色纹身。他脸上有一道伤疤,从右侧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看起来大半张脸都是这蜈蚣一样的伤疤,在明暗不定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面无表情地听着面前两个手下结结巴巴的汇报。

      一个手下低头汇报:“……砺哥,真不是我们想搞那么大动静,是那小子他妈的不识相,昨晚还把孙律师给打了,孙律师除了钱,请我们去给点教训,带人去他家‘提醒’一下,谁知道那家破成那样,一碰就稀里哗啦……”

      “陈默人呢?”温砺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那手下打了个寒颤。

      “默哥……默哥说出去透透气,抽根烟……”

      “韩渊那小子呢?”

      另一个手下忙往前一步: “让他跑了……不过砺哥放心,那小子被砍了好几刀,浑身是伤,胳膊也折了,我看活不了几天了……”

      “他妈的,你们这帮吃屎的废物!连个毛头小子都干不掉!”温砺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砸了过去,那手下也不敢躲,愣是“咚”地一下在额头砸了个血窟窿,只捂着额头道歉。

      就在这时,温砺口袋中的电话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发现来电的是自己小妹。

      他抬起手,面前站着的两个草包如获大赦一般、赶忙识相地退了下去。

      温砺从桌子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一个雪茄,抽了起来,接通了手机:“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妹妹温情柔柔的声音:“大哥,你吃饭了吗?”

      温砺冷笑:“少来这一套,有话直说。”

      “还是大哥干脆……是这样,今天我们矿山项目剪彩现场,有个不知好歹的记者,当场提问了一个让大家难堪的问题……记者提问这种事情,向来都跟我们对过稿子的,没想到不知道半路杀出个黄毛丫头,直接问了顾怀远关于他儿子杀继母的事情……你说,这不是触霉头吗?”

      温砺听出了温情的意思,这么多年,他倒是也当惯了寰宇集团的黑手套,不过,毕竟集团也是自己妹妹和妹夫的,也算是自家产业,做这些肮脏龌龊的事情,也不是为了外人。

      “啧,有这个毛丫头的信息吗?”

      “我老公让秘书余欢去查了,晚一些我发给你。”

      “行。”

      “大哥,你就教训教训她就好了,别下死手啊,这和你们□□寻仇可不一样,否则得罪了这些媒体人,我们集团以后别想有正面通稿了。”

      “知道了,有分寸,也不是第一次了。”

      就在这时,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门口的小弟刚想呵斥,门就被推开了。

      温砺抬眼,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周墨。

      他站在门口,没穿制服,只是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脸色在昏暗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眼底有压抑的怒火和浓重的疲惫,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接穿过缭绕的烟雾和几个下意识站起来的混混,落在沙发上的温砺脸上。

      青砚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劣质音响里流淌出的、声嘶力竭的摇滚乐背景音。

      所有人都认出了周墨——这片区有名的“黑脸”警察,不好惹,也不怎么买账。

      “我这里还有事情,先不聊了。”

      温砺简短地挂断了电话,抬起眼皮,将手机丢在沙发上,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都出去。几个小弟互看一眼,低着头,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音乐声也被隔开,显得异常安静。

      “周墨,周警官,晚上好。”温砺先开了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有点懒洋洋的,“稀客,怎么,今晚有空来我这小庙转转?”

      周墨没接他的寒暄,径直走到沙发对面,也不坐,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砺,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温砺,管好你的人,尤其是陈默。”

      温砺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哦?陈默又怎么了?他最近挺安分的。”

      “安分?”周墨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从夹克内袋里摸出手机,划拉几下,调出一张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监控截图,屏幕直接怼到温砺眼前,“看看,就在今天,东城区胡同98号,这个身影,熟不熟?”

      截图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身形精悍的男人正低头快步拐进胡同里,他的帽檐压得很低,但侧脸的轮廓和走路的姿势,温砺一眼就认出来,是陈默。

      周墨收回手机,眼神像钉子一样钉住温砺:“那家被人砸了,砸得稀烂。户主叫苏玲,还有个有精神病史的儿子和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儿……一个女人,养活两个孩子不容易,温砺,我不管你们堂口有什么烂账,也不管陈默跟那家有什么私怨,我警告你,别动那家人,尤其是现在。”

      温砺脸上的懒散消失了,他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起来:“周警官,说话要讲证据,一张模糊的截图,能说明什么?”

      周墨逼近一步,声音里的怒意几乎要压不住,“温砺,少跟我来这套。那片区的监控不止一个角度,陈默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的,呆了多久,我要查,一清二楚。我今天来这里,不是跟你讲证据的,是给你提个醒。”

      周墨显然是在“诈”温砺,胡同的监控并不多,片警小何走访了附近有监控的店铺,这才找到了这么一张模糊的照片,不过好在周墨日常和□□打了太多次交道,自然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中的人就是青砚堂的二把手陈默。

      但他没有声张,而是选择私下解决这件事情。

      显然,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当然,温砺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不急不慢地抽了一口雪茄,烟气缭绕,模糊了他的脸庞:“周警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刑警吧?这种民事纠纷的事情,什么时候还劳驾您操心?”

      “我家就住在胡同里,里面弯弯绕绕的,都是邻居,有些事情还是别做的太绝,毕竟你们青砚堂,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周墨微微眯起眼睛,他的视线落在温砺沙发旁的木桌上,那低矮的木桌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孩子对着镜头笑得正灿烂,“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做人还是留一线的好。”

      “可以,没问题。”温砺云淡风轻的说,“只不过……我很好奇,周警官,你是以警察的身份来的,还是以‘周旭白’哥哥的身份来的?”

      “有区别吗?”

      “那区别可大了。”温砺一笑,“周叙白是你二弟,也是我妹夫集团里的顶梁柱,元老级人物,我当然要给他一个面子,给他哥哥一个面子,但如果你是以警察的身份来的……抱歉,阿sir,等你有实质性的证据再逮捕陈默吧,我也不知道那小子上哪儿去了,整天东游西荡的,你有问题,自己去找他吧。”

      听到这句话后,周墨缓缓地举起右手,用手指朝着温砺一点。

      这个简单而又随意的动作却蕴含着无尽的深意和威胁意味。

      温砺一挑眉。

      紧接着,只见周墨转过身离去,用力一拉隔音门,消失在了门外。

      温砺独自坐在沙发上,半晌没动。

      他拿起打火机,打上火花,看着打火机上跳跃的火苗,陷入了沉思,各种线索、名字、利害关系,在他脑海里飞快地穿梭、碰撞。

      陈默今天砸的那家,姓苏,她叫苏玲,有两个孩子,是一个单亲妈妈……

      林振寰,温情,孙雄,周叙白,周墨……

      温砺慢慢松开紧握的打火机,金属表面已经被他的掌心焐热,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有警惕,有算计,还有一丝冰冷的了然。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陈默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快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起,传来陈默有些沙哑、带着明显醉意和不耐烦的声音:“喂?砺哥?啥事……”

      温砺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陈默,现在,立刻,滚回来见我,还有,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靠近东城胡同,尤其是……你今天砸的那一家,另外,韩渊那小子跑了,你帮我解决掉他,只有他死了,我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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