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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受伤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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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站在那片被暴力撕开的家的边界,酱油瓶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微微晃荡,折射出一点浑浊的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在车上时更空茫些,只是那双眼睛,平静地扫过屋内的狼藉,扫过林薇手中撕裂的旧照片,最后,落在周墨僵硬的脊背上,那背影像一块被骤然投入极寒的石头,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凝固,透着拒绝回应的决绝。
林奕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停在家门口的警车闪烁着红蓝色的光,警车的警笛声,像无数根细针,钻进他的耳膜,搅动着大脑深处某些混沌的区域,烦躁。尖锐的、不受控制的烦躁,混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本能的规避欲,悄然升起。
他不再看屋内的任何一个人,提着酱油,向后退了一小步,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拐向了一条更窄、更破旧的小路,那是通往另一个街区背面杂乱的商铺和小工厂的捷径,平常少有人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警车尖锐的笛声,想要逃离那个混乱的家,又或者,想要逃离他人的责备,和自己的无能为力。
塑料袋在他手边轻轻晃动,酱油深色的液体在瓶子里荡出小小的弧度。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楼投下的浓重阴影,即使是在白天,这里也光线晦暗,充斥着潮湿的霉味、垃圾发酵的酸腐气,还有某种铁锈般的腥气,碎石子硌着他的鞋底,然后,他停了下来,视线落在了不远处……
就在前方几步远,一堆胡乱堆放的破损建材和废弃家具形成的阴影角落里,有东西在动。
或者说,蜷缩在那里。
那是一个人。
一个很年轻的男人,或许该叫男孩,他缩在墙根最暗处,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脸上更是惨不忍睹,颧骨青紫高肿,嘴角裂开,干涸的血迹糊了半张脸,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抱着自己的右臂,那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额头上布满冷汗,混合着污迹,嘴唇苍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发出极力压抑的、痛苦的嘶气声。
林奕站在几步外,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巷子里又一堆碍事的垃圾。
只是他空茫的眼神,似乎在那男孩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掠过那些狰狞的伤口,折断的手臂,最后落在他那双即使痛苦也依然凶狠、像受伤野兽般警惕瞪视着的眼睛上。
阴影中的男孩也看见了他,他那肿胀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敌意和戒备,身体试图向后缩,却牵动了伤口,让他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他另一只相对完好的手在身边胡乱摸索,抓住半块碎砖,颤抖着举起来,对准林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这男孩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纵然伤痕累累,却也时刻不忘防备。
林奕的目光从碎砖移到他的脸,又移开。
他提着酱油,原本打算就这么绕过去,但巷子太窄,那堆垃圾和受伤的人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通道。
林奕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过头,又看了男孩一眼。
男孩举着砖块的手在剧烈颤抖,眼神凶狠,但那凶狠底下,是无法掩饰的绝望,还有剧烈的疼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从他肿胀的眼眶边缘挤出来。
“你……你也是青砚堂派来的杂碎吧!!要杀就杀,但我也要卸下你一只胳膊来!”男孩说着,直接将手中的板砖砸了过来!
林奕空茫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纹荡了一下,下一秒,他飞快躲开了砸过来的板砖,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裤兜。
男孩侧了侧身,原以为林奕口袋里藏着弹簧刀要攻击自己,他正要防备,可没想到下一刻,从林奕口袋里掏出来的竟然是买酱油剩下的五六块钱,皱巴巴的纸币和两三个硬币!
林奕蹲了下来,就在离那男人几步远的地方,把装着酱油瓶的塑料袋和手中的纸币轻轻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接着,他伸出手,把裤子口袋全都掏了出来,证明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凶器,随后,他抓住自己旧T恤下摆,用力一扯。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林奕竟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了一条不算太窄的布条,男孩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弄懵了,肿胀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
林奕没理会他,拿着那条灰白色的布条,又看了看男孩流血不止的膝盖和手臂,他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发呆。
几秒钟后,他站起身,走到男孩面前,见状男孩顿时又紧张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吼:“你……你到底是谁?你不是青砚堂的人吗?”
林奕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将布条缠绕在男孩伤口上,他用了点力气,暂时止住了出血的伤口,同时,他轻轻碰了碰男孩那只不自然弯折的手臂,他的触碰很轻,但男孩还是痛得浑身一哆嗦,闷哼出声。
林奕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沾了一点新鲜的血迹,他沉默地站在那里,似乎在思考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
巷子口隐约传来远处警笛的余韵和嘈杂的人声,但这里,只有他们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和垃圾堆散发出的沉闷腐败气息。
思考了几秒后,林奕拉着男孩的手腕,将他从地上半拖半扶地弄了起来,男孩一惊,想要挣扎,但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让他使不上力气。
林奕的力气出奇得大,男孩痛得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林奕那只稳定而有力的手支撑着,这才勉强站起身。
“你……干什么……”男孩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林奕没回答。他只是拖着(或者说搀扶着)这个比自己可能还高一点、但此刻虚弱不堪的男孩,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这条狭窄而幽暗的小巷,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两旁的墙壁布满斑驳的痕迹,透露出岁月的沧桑,他们继续前行,转过一个街角后,眼前出现了另一条更为僻静的小路。
这条新的道路比之前的还要狭窄许多,仅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道路两侧堆积着各式各样的工业废弃物:破旧的机器零件、废弃的金属管道、生锈的工具……这些垃圾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和刺鼻的机油味,让人感到一阵恶心,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污浊气息,使人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最终,林奕在一个小型垃圾回收站的后门附近停了下来。
——这里相对隐蔽,堆着一些暂时未被处理的废旧金属、塑料和破碎的家具,形成一个半开放的角落,勉强能遮挡部分视线。
林奕让男孩靠着一个破旧的、没了弹簧的脏沙发坐下,此刻男孩已经近乎虚脱,脸色白得像纸,冷汗浸透了头发,黏在额头上,视野一阵阵发黑,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边缘浮沉。
林奕看了看他后,默默转身走了,男孩疑惑地看着那个奇怪的人离开的背影,心想:
他大概是走了,不会回来了……
也好,反正反正自己大概也要死在这里了。
只是……真不甘心。
……
就在他意识逐渐涣散的时候,那个身影又出现了!
林奕回来了,手里除了方才放在地上的那个酱油瓶,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塑料袋。
他走回男孩身边,蹲下,打开那个新袋子,里面是一小瓶碘伏,一包棉签,还有几卷便宜的白色纱布,以及一小卷医用胶带,东西很简单,但确确实实是处理伤口用的。
男孩肿胀的眼睛费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奕拿出碘伏,拧开盖子,用棉签蘸取。那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笨拙。他拿着棉签,看着男孩膝盖上那片血肉模糊,停顿了好几秒,似乎在犹豫从哪里下手,最后他选了一处相对不那么严重的擦伤,棉签轻轻落了上去。
“嘶——”碘伏刺激伤口的疼痛让男孩瞬间绷紧了身体,倒抽一口凉气。
林奕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男孩一眼,那眼神依旧空茫,没有什么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观察的专注,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他的“工作”。
他的动作非常、非常慢,每一个触碰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脆弱、复杂的物品,或者是在完成一项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不熟悉的程序。
棉签一点点地涂抹,避开大的创口,先清理边缘,处理完膝盖,他又开始处理男孩脸上和手臂上相对表浅的擦伤。
整个过程沉默得诡异。
只有棉签摩擦皮肤和纱布的细微声响,男孩极力压抑的痛哼,以及远处城市模糊的背景噪音。
林奕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些伤口和手里的消毒用品,他撕开纱布包装的动作有些生疏,用一把像是从废品回收站里捡到的剪刀剪了一截剪纱布,并将纱布缠上了男孩手臂,他包扎的手法却出人意料地……规整,纱布缠绕的松紧适度,打结的方式甚至带着点医院里常见的、利落的风格。
“……你好像很会包扎?”
“之前……打架后一直都是姐姐给我包扎的……我记得她的方法……”
当他把男孩那只骨折的手臂用撕下的布条和剩余的纱布做了个简陋但有效的临时固定时,男孩已经因为疼痛和疲惫,意识有些模糊了,他靠在散发着异味的破沙发上,半阖着眼睛,看着蹲在自己面前这个沉默的、奇怪的救命恩人,此刻,他已经卸下全部的防备。
林奕收拾着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把它们塞回那个小塑料袋里,然后,他拿起一直放在旁边的、装着酱油瓶的塑料袋,站起身。
男孩用尽力气,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你……为……什么……”
林奕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堆积如山的废弃物缝隙里漏下几缕,落在林奕苍白的侧脸上,他的眼神依然空,像蒙着终年不散的雾,映不出任何情绪,也倒映不出男孩伤痕累累的脸。
他张了张嘴,最终是没有回答。
只是提着那瓶深色的酱油,和那个装着医疗垃圾的小小塑料袋,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地走了回去,步伐依旧不紧不慢,身影逐渐融入垃圾回收站庞杂混乱的阴影与远处街巷弥漫的灰尘光线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仿佛刚才那笨拙又认真到诡异的包扎,只是一场疼痛带来的幻觉。
男孩独自躺在废弃物的角落里,身上是带着碘伏气味、包扎得意外妥帖的纱布,断裂的手臂被固定住,至少不再随着每一次心跳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望着林奕消失的方向,肿胀的眼皮沉重地垂下,意识终于沉入了黑暗。
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那个空茫的、没有回答的眼神,和那瓶在塑料袋里微微晃动的、深褐色的酱油,突兀地定格在他混沌的脑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