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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重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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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廨内院,明月高悬,夜风清冷。
山道年披了件氅衣立于窗内,正对着那卷扯断的前半卷舆图细细摹画。
地图上的关隘名为绝迹,词如其名乃依山傍城所筑,视为仙界的断塞要道,此地常年刮黑风落黄沙,方位难寻,妖魔鬼怪肆意横行。
想要到达绝迹首先要经过堂庭。
祝余将翻译出来的地方记录的无不详尽,不过山道年却发了愁。
找到那里倒也容易,只是须有一位老马识途的向导将他带出去,然凡人擅秘术识位者凤毛麟角,眼下又囿于困境,该去哪里找还是个棘手的问题。
想到时间紧迫,山道年烦恼的挠了挠眉心。
忽的一阵秋风将落叶卷上指尖,山道年将叶子顺手一扫。可落笔了却发现又有叶子重新落于书案,于是边扫边落,再扫再落,越落越多……
明明是连衣衫都吹不起来的微风,此时枯叶却在书案上堆成了小山。
山道年将笔一搁,对着窗外的空气就弹了个响脆脆的脑瓜崩。
“嘶啊~”窗外卜灵一下人影闪现,一个年方二十,明眸善睐、脚踩蝉鞋的女子应声滚在了地上,“啊,疼疼疼!”
女子揉搓脑门,斯哈着嘴,焦灼之际正见山道年长眸微眯,薄颜之上嘲弄的意味正浓,不禁冷笑:“禽兽。”
山道年眉头微挑,丝毫不掩轻蔑:“我是假禽兽,你倒是真禽兽。”
女子做了个鬼脸:“见不得人的老鼠精。”
“看来十板子是打少了,等屁股开花就没工夫在这里捣乱了。”
这种毫无人性的骚扰不多时就会有一次,山道年懒得理会,起笔蘸墨,继续标注。
来人正是四喜,面对这种习以为常的无视也不气馁,亮汪汪的杏仁眼闪过诡芒,她忽然笑了:“哈哈哈哈哈!”
山道年听到她甜美的奸笑,适才赏眼抬眸,正见她食指弯曲,缠在指肚上的锁绳将肉勒成一股一股的,活像过年时挂在院落里,还未风干完全的小腊肠。
“你个鼠眼看人低的,”她笑嘻嘻的挑衅,张开手心晃了晃,红璎珞镶嵌下的银铃铛盈着光泽,晃起来的时候在月下划出一道诱人的弧线。
此景晃进对方眼里,刺的生疼。山道年下意识摸向腰间——宝物确实被偷了。
年年打雁,此时竟被雁啄了眼。
“长命锁天底下多的是,你偷去能有什么用?”他面上不动声色可话里冷意渐浓,足以证明对这条锁链的在意,甚至对它的离身感到了不安与生气。
“确实没什么用,不过抢了你爱不释手的东西,见你生气我就开心。”四喜稚气未褪,并不懂见好就收这样深刻的人生道理,扭来扭去,高兴的样子活像峨眉山上抢劫既遂的泼猴,全然不理会窗内“狒狒”怒气值已然暗暗飙升。
“你还真是匪气难改。”
四喜正洋洋得意,并未听清他嘟囔了什么。
山道年略一沉吟,将笔搁下笑道:“其实我诓你的。”
四喜愕然:“什么意思,这是假的还是你不喜欢?”
“宝物乃生母所留,自然是真的,我也很喜欢。”
四喜讶然,嗅了嗅长命锁,生了几分不忍:“你母亲留给你的啊,难怪你洗澡时都不舍得放下。”
说到这个山道年脸上显露不悦,男女有别他自是恪守道心,可也挡不住有女土匪硬要三番五次扒窗户偷窥。
自己做神时,就曾被她“强娶豪夺”,一顿欺辱,眼下被贬入凡间来,居然还要受虎落平阳被犬欺的窝囊气。
山道年心中不愤,誓要让她尝尝苦头。
“此宝乃天地真炁所持,袖里乾坤,呼风唤雨,若是凡人得到可生死人肉白骨,”山道年细察她的神情,微微一笑将最后一句说的极轻,软绵绵的飘进对方耳朵里,似在故意引诱,“妖魅得到可凝神聚元足足提升五百年的修为,的确是千年难遇的抢手宝贝呀~”
这话纯属他胡编乱造想到哪说哪。
而四喜对此话也是将信将疑,这东西在兵器谱上并无记录,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来,不过三界能人异士者多,是个天生地养的灵物也未可知。
这跟砍价一个道理,要先贬后扬。
“吹吧你就,若是世间有如此至宝那人人都可以当神仙了。修炼乃是修根,连根都没有如何能成事?凭一把破锁就可以的?我可不信,定是你这耗子精长得丑海口也大。”
话虽这样说,可眼下爱不释手的好像变成了四喜,她发现这长命锁不是一般的好看,照着自己的脖子比量了下,又放在手心里甸了甸,可见其份量足金足重。
见她拿着左看右看,好似很感兴趣,山道年一张巧嘴循循善诱,带着十足的把握要引她入套:“可宝物既已到手,你就真的不好奇它有什么神威?我要是你就试试了。”
“不试,”女子义正言辞的拒绝,怔了下忽然怒骂,“你这个王八羔子真坏,莫不是想引诱我自毁道基吧?”
“呵呵呵呵,”山道年忍俊不禁,接着一顿无情的嘲讽,“就你那点修为哪来的道基?况且淫贼都做过了,此时又装什么偷金不昧的好孩子?”
“淫·贼?”四喜双颊忽现绯红,白了他一眼嘀嘀咕咕的念叨,“獐头鼠目,身上那二两彪子肉有什么值得别人偷窥的。”
其实四喜多次扒窗只是对他的身份太过好奇,谁承想上次竟那么不巧,偏偏他在洗澡,不过实在没什么可看的,胸前一道骇人的长疤。
“你到底想不想看这宝物如何用?”山道年打着哈欠,装模作样的就要关窗,“困了,我要休息。”
“诶——等等,”
听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四喜从小就待在摇鹊山上当窝里横,没见过什么世面,说是井底之蛙也不为过。
“你且说说这如何用啊?”
“你拿来我告诉你。”
“你当我傻呢?”四喜一脸不屑,“你说我来用。”
“可以,”山道年一双星眸注视着她,唇角微勾便道,“拿着甩两下就会喷火。”
“喷火?”四喜眼睛一亮却又狐疑道,“光甩两下就能喷火?没有道决什么的?”
“都说是乾坤广大的宝物了,哪里还需要什么道决———不要跟个笨蛋一样对着自己的脸。”他善意的提醒。
四喜“哦”了声照做,拿着锁狂甩好多下,就是件湿衣服在她手中也都被甩干了,下一秒便一脸坏笑的将胳膊伸出去对准他。
山道年这方此时无声胜有声,沉默代表了他对这种无耻行为的鄙视,四喜也觉不好,讪讪一笑便转身对准了墙角。
只瞧滚滚浓烟自锁的银铃中散出,味道刺鼻且锁身灼烫。
“好烫好烫。”谈四喜慌忙去解开缠在手指头上的链子,急得跺脚,“怎么这么烫?”
话还未完那锁就瞬间燃了起来,开始咻咻咻得对着四周喷火,火焰好像有目标一般,明明飞出去了又再次对着她烧回来。
“啊!它疯了!”四喜抱头痛喊,在院子里狼狈四窜。
见她痛骂,山道年却是不急,淡定道:“你再摇两下将它摇回去试试。”
还再摇两下?那锁腾在半空犹如发了疯一般的朝着她喷火,躲还来不及呢,四喜吓得嚷嚷道:“见识过了,是个宝物,还请收回神通!”
山道年笑意不减,似铁了心的要给她顿教训,四喜见他在廊下静观其变,不由得怒火中烧:“死耗子,还不快灭火啊!”
火依旧紧追不放,四喜被烧的面部黢黑,头发竖起,不一会儿就现出了原形——一只半大的小灵犬。
胖乎乎的蜷缩在一旁,被火烧的哼哼唧唧的,时不时舔舐被火燎的焦香的小爪子,时不时又呼呼的吹灭爪子上复燃的小火苗。
见此场景心底的怒气适才消了一半,原本还腾空喷火的锁现在被山道年一下收回手中:“不是说了别对准自己么,怎么笨成这样?差点就被烤熟了。”
见他笑的奸诈,小灵犬自知上了这家伙得当,恨得龇牙咧嘴,奈何力量太小太弱,一切的抗议怒吼放到敌人面前都成了可爱的哼哼唧唧。
“咳咳!”山道年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只觉浑身气息紊乱,神思不聚,猛的一口鲜血自胸腔涌,又是一阵剧咳。
有浓重的血腥气。
四喜明明爪子焦灼难忍,自顾不暇,闻到气味还八卦的扬起小脑袋左嗅右嗅,正好回头瞧见了山道年的狼狈样。
见他砰然倒地,意识涣散,四喜尾巴摇的简直要飞起来,一瘸一拐的跑过去,围着他四处嗅。
“滚,”山道年瞧不得她那副小人得志的贱样,瞪着她的犬鼻虚弱道。
四喜开心的吐着舌头,嗷呜叫了几声,见他还是一副嘴硬的模样,不由得心里恼怒,扒拉开他的手掌,叼出锁链当场从杂草丛地下的狗洞逃逸。
“你给我站住!”山道年浑身像是散了架子,强撑着身体半跪起身,只觉身体冰冷的像是被存入了冰窖,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起身时关节发出的脆响。
这副凡人之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废物,阴天下雨的腿疼,隔三差五的胸闷气短,好不容易保留的那点法力,每使用一次身体就会大伤元气。
上次灵魂出窍后便有这么一阵,休息了几天才缓过来,方才又因为使用法术而动了真气。
眼下这点力量,像刚才那样欺负欺负妖界未成年还可以,若是正了八经的和妖怪对打,他毫无胜算。
其实也怨不得这具身体孱弱,本就是一副阳寿散尽的尸体,等此事一完自己在人间受罪的日子也快熬出头了。
料到四喜受了伤,一瘸一拐的也跑不了多久,山道年也不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土,静等着她再送上门来。
数月前便见四喜游荡于此,某次月圆夜误闯进了山道年这间书房,那时他正在批改公文,听见户门开了又闭,闭了又开,抬头望去还以为是只鬼,上下一打量才发觉是只妖。
他当即认出,这正是那个救了自己灵魂又杀了谢尔原身的壮汉。
可这妖越看越眼熟,山道年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竟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