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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漆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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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了八月。
夜风携来残荷的微香,窗外蝉声嘶哑,仍未偃息。
沈七七倚于阑干下,指尖绕着温凉的茶盏,眉心微蹙。
早该有动静了!
卫岚——在上一世的九月末,携家世、聘礼与万千宠爱进了陆府,风头压过满园繁花。
而如今,除了前几日在于夫人家中几句口角龃龉,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平静的过了头。
沈七七不安。
她知晓前世因果,所以步步筹谋,将陆亦棂那颗棋子提前“请”出了府。
原是自保反击,如今却似乎——顺手扯断卫岚顺利下嫁的内线。
可若真是这样,那便糟了。
她低头凝思,指尖无意识地在云雀纹烫金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仿若在试探局势的边线。
不能等了。
卫岚真没用,既然她找不到机会,我便做个人情,送她个机会好了!
几日后。
西罗门大街,工部王郎中府上婚宴。
金樽斟满,喜乐悠扬,衣香鬓影,满堂宾客笑声连成一片。
外头喜幛飘摇,帘后暗流涌动。
沈七七落座女宾席间,轻举酒盏,眉目温婉,笑意清柔,由衷地为一对新人高兴。
只是这抹微笑,落在相隔几席的某人眼中,却仿佛横刺在目,刺痛心肺。
那是卫岚!
银红妆花纱衣裹身,珠翠明艳,整个人张扬锋利,艳若红鸾。
她冷冷盯着沈七七,目光像覆冰般直透骨髓,唇角讥讽微扬,仿佛不屑,又像暗暗咬牙。
沈七七浑若不觉。
她心知肚明,卫岚这般失态,不过是因为看见了陆亦寻。
那日闺中聚谈,沁雪漫不经心一句:
“听说卫御史家夫人和王郎中夫人有故交,关系极好,那个卫岚八成会去,真晦气,我不去了,免得看她那副嘴脸......”
沈七七当时端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当晚一回去,立即遣人去请陆亦寻,将共赴婚宴一事提了出来。
陆亦寻满脸抗拒:
“依我看,有你一人去应个景,也便罢了......”
那新妇家中与陆家原有远亲,分房后,与陆老爷在几件事上发生些龌龊,自此便断了道,再不来往。
后来家中女儿结识了沈七七,熟识之后论起来,才知道这段渊源。
沈七七自然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奉上:
“那日在她们府中见了老夫人,对我念叨了你好一番,说幼时还曾抱过你,如今也不知道你什么样了,再三再四要我,喜宴那日,务必带你一起来。
夫君若实在不肯,我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看在人家眼中,自然明白七七人微言轻,连自家郎君,都指使不动呢。”
陆亦寻被这声“郎君”,与“指使”这个字眼莫名撩动了心弦。
沈七七的柔婉懂事固然令他眷恋神往,但此刻这个娇俏又带点小刁蛮的措辞,却更让他怦然心动,心痒难耐。
由此,非但一起去了,还在下了马车后,立即回身,高高扬起手,体贴地将沈七七扶下车来。
此情此举,看在外人眼中,真真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但看在刚好从后几辆车中下来的卫岚眼中,无异于天雷劈面
——什么?不是说陆公子,对那个倒贴上去的女人一向厌恶冷淡吗?
一席之间,卫岚的注意力几乎全放沈七七身上了。
见她谈笑风生,周旋自如,众人对她非但不轻视,反而隐有几分亲近敬意,愈发心火难平。
她恨不得当众喊出沈七七出身商户,叫众人顿生轻视,冷眼排挤。
但又不愿像上次联诗一样,反被对方借力翻盘。
正琢磨着,席中忽地一阵轻乱。
原来,宴席间有孩童追闹,母亲过去追管,孩子嬉笑躲闪,却不慎撞上在案旁小几,当啷一声,一只漆绘的盏盖摔下地来。
正在待客的王夫人远远望见,竟撇下客人,径直赶了过来,捡起盏盖,仔细摩挲,却见上面红梅花枝,赫然已摔掉一块儿。
孩童母亲忙赶过来,见那盏盖做工极其讲究,描金缠枝,红梅暗影,如今却在正当中摔掉一块,缺口正落在枝干交汇处,像被生生斩断,显见的废了,十分内疚,道歉不迭。
王夫人虽仍含笑,但声音轻下去,语带哀意:
“......家母去世前,最喜欢的就是这盏。”
那母亲愈发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补了。
席间一时寂静。
沈七七却缓缓起身,拾步走来,走至近前,就着王夫人手中细细端详,又伸出纤指,在缺损处描了一描,忽而笑道:
“描金是老法漆工,用的不是活粉,是温水搅软的干金泥。裂的虽多,还好没伤到筋骨,只要不急着用,我能补得好。”
王夫人怔了一下:
“你......你懂得这个?”
沈七七莞尔笑道:
“我娘家是沈记漆坊。经年耳濡目染,自然见过。这工艺虽老,幸好并不十分刁钻,想来是能复原的,夫人若信我,我愿为夫人一试。”
王夫人面色松动,刚展露几分笑意,忽又皱眉:
“只是这颜色,也能配的一丝不差吗?”
沈七七迟疑一瞬,摇头低声道:
“这......怕是不行,即便调出一模一样的配色,也无法做出岁月带来的沉淀......”
王夫人面色微顿,期待之色缓缓暗淡。
忽有一声轻笑刺破静默:
“唉哟,原来做不到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卫岚正拉了身旁女伴“小声”谈笑:
“我还当她多大能耐呢,席间行走奔忙,话说的天花乱坠,装模作样的摸啊看啊,哦,人家前脚信了,后脚马上说做不到!
拍着胸脯说能修,结果,呵呵,颜色配不出!那修出来,一段新枝,一段老枝,岂不成了笑话?做不到就别逞强,何苦来让人空欢喜一场,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这该算哗众取宠啊?还是贪邀虚名啊?”
言语如刀,句句带刺。
王夫人笑意更勉强了,下意识将茶盏往怀里带了两分,推辞道:
“......先不急着修了......物件太小,不好弄,不给沈姑娘你添麻烦了。”
七七倒是不急不躁,面不改色,俏生生看着王夫人,眸间闪亮:
“夫人您,一定要用赭色吗?”
王夫人一愣,抬头看她:
“不然......颜色不一样了啊......”
“若,用白色呢?”
“白色?”
苍褐色的梅枝,突兀接一段白色?
王夫人刚要开口反驳,倏尔顿住,倒像参透了什么。
沈七七唇角绽出一抹浅笑:
“......正是。红梅断处,掬一掊新雪,红梅映雪,岂不更添韵味?”
王夫人眸光微亮,连连点头:
“......红梅映雪,如此更好,如此更好。那,便拜托沈姑娘你了。”
说着把握在手里的宝贝漆盏,郑重交给沈七七。
沈七七接过又细看了看,指了梅枝另一侧裂纹处:
“夫人若不介意,我还可用些金粉,将这侧金缮封边。白雪映红梅,花枝照晨曦,岂不更有意趣,夫人意下如何?”
王夫人满意得不知怎么是好:
“尽由沈姑娘决择。”
沈七七盈盈一福,回席落座。
席间不少人悄声赞叹,紧拽着孩子的母亲更是走过来,红着脸频频向她致谢。
卫岚远远看着这一切,胸腔一阵一阵抽紧。
她素来自矜自傲,最看不上这般出身之人,还巴巴缠着那么优秀出色的陆公子不放。
可偏偏,沈七七当众大方承认娘家做漆坊生意,竟无人轻视,反而赞其有识有艺,心思巧慧。
不甘与醋意翻涌在胸,她目光如针,死死盯在那端坐的身影上,几乎要盯入她的骨血里。
可下一瞬,沈七七竟像是有所感,缓缓抬起头来。
隔着人群,穿着笑语盈盈的重重身影,二人目光在半空中倏尔相撞。
卫岚下意识一顿,几乎不敢相信。
沈七七——是在看她?
那女人自知卑贱,对她一向避让,从不敢在自己面前抬头争光,如今,这是什么意思?
卫岚眼神紧紧盯着她,眼中浮现出几分狐疑与冷意。
沈七七却只是静静望着她,眉目不见怒意,也不带锋芒。
片刻后,唇角缓缓一动,竟像是笑了。
那一抹笑,初看温柔,细品之下,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屑?讽刺?挑衅?亦或是......炫耀?
卫岚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有什么绷紧太久的弦,在那一刻啪地断裂了。
她猛然起身,锦帕一甩,拂袖而去。
身后有人错愕回望,却无人敢多言。
卫岚冲出去不多时,沈七七身后的小雀,无声无息也离了厅。
半柱香的功夫回来了,俯身在沈七七耳畔轻声说:
“她气的要死,一个人坐在池边撕花呢。”
沈七七面色平静,只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像极水暗光,鱼钩悄然下沉。
小雀心领神会,点点头站直身,没站上一会儿,又不显山不露水地出去了。
低眉顺眼的小丫头出了厅,刚离了众人视线,满脸的恭顺瞬间褪了个干净。
神情骤变,一脸焦急,脚步飞快,穿过曲廊直奔正厅而去。
正厅是男客所在。
小雀在门外一把揪住个端盘路过的小厮。
压低声音急道:
“快快快,快请我家陆公子出来,我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