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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联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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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呐,也不知是真闻得出这花香的幽雅不俗,还是一听这花值一二百两银子,便忙不迭点头称奇。到底是赞这花呢,还是赞那银子的响声呢?”
这话实在太露骨,矛头直指沈七七。
声音不大,仅她们近旁宾客听到了,齐齐侧首,目带诧异。
何沁雪粉面一沉,十分不悦:
“卫姑娘,请问你这是......”
不料远处席面上,于夫人在日影中款款起身,笑意盈盈向众人举杯,
“今日诸位移步寒舍,为我祝贺生辰,心中感铭不已。小设薄酌,不足为敬,聊表寸心,还望各位莫要拘了礼数,自在随喜便是。”
说罢宣布开席。
一时间杯盏交错,道贺声起,丝竹悠悠。
不经意间,将这边席间暗潮微露的小插曲掩没下去了。
酒过三巡,歌舞婉转,余韵未消。
有人提议,今日人多热闹,不如大家玩点什么,联诗猜谜牙牌令,投壶作画击鼓传花?
众人兴致也都起来了,最后商议说人多席多,玩别的不方便,便联诗罢。
马上也有人笑着告饶:
“饶了我吧,我这文才,岂不只有出乖露丑的份儿了?”
众人都笑,说若真说不出,轮到自己时,便跳过就好,不过图个热闹,谁还是文曲星投胎怎的?
商议得了,这便开始,也是巧了,正好从沈七七这桌先来。
起头的是礼部司员王大人家女儿,家世清雅,书香门第,沉吟片刻,便声清气朗吟道:
“翠幕高悬映晴空,金铺辉映满堂红;”
满席赞声连连,说她这个头起的好,正衬了今天这个日子,喜庆富丽。
第二位姑娘想了半晌,含笑吟道:
“珠帘轻卷风自动,玉盘金樽情意浓;”
众人亦笑着点头,夸她接的稳,岂不正应了此时此景。
下一个便是卫岚。
她仰首一笑,满头珠翠灿然,美艳夺目。
玉指纤纤,指了远处那株玉篁幽雪,慢声道:
“香引蜂喧人共醉......”
众人顺着看去,果然见那株兰花的香气,已吸引来不少蜂蝶,围着兰花喧然起舞,便点头称道。
不料她下一句骤然转弯:
“......商女锦饰攀雕栊;”
这回全听清了。
这便是当众开嘲讽了。
卫岚今日已三次出言讽刺沈七七出身。
不过席间官宦女眷,确有一些,对这种商女出身,却与她们平起平坐的女子心存不满的,听了卫岚这讽刺,倒是爽气。
因此,非但卫岚身旁几个姑娘捂嘴掩笑,其余各席,也都有含笑不语的。
只是于夫人脸色微沉。
她知道在座沈七七何沁雪都是商户出身,但这丝毫不影响她们风雅知礼,趣致聪慧。
自家侄女今日也不知为何,几次三番与她们过不去,但偏偏是自己生辰宴,不好当众教训亲戚家孩子。
但若什么都不说,又怕那二位姑娘心中存了芥蒂,因此一时间皱眉沉吟。
何沁雪自然不清楚沈七七与卫岚之间的暗战,只知道卫岚今日几次三番拿商女身份嘲讽,忍不住动气,小脸都涨红了。
刚要开口还击,沈七七在桌下,将她的手轻轻一握,又给了她一个眼神,将她的话堵回去了。
今日于夫人生辰,沈七七绝不愿让她难堪;
并且在座全是官宦女眷,万一何沁雪反击卫岚,哪句话说失了口,岂不得当场得罪一片?
沁雪虽不服气,但也知道沈七七是好意,不愿她惹事。
因此勉勉强强按下气恼。
坐在卫岚下首那姑娘,不知是人太聪明还是文采真差,斟酌片刻便笑着要跳过,说自己实在想不出。
及至跳到下一位,想了片刻,缓缓接了句:
“绿荫初合蝉声浅,香汗微浮粉面红。”
这句比较高明,有人听了,觉得这姑娘巧妙岔开了这令人难堪的场面,把话题引到外面天气热上了。
但沈七七和她的朋友却心知肚明,她这是变相奉承讨好卫岚,接着她的话继续暗讽,商户出身,挤进这个场合的人应该汗颜才对。
因为方才园中卫岚出言讽刺时,笑的最夸张,还对沈七七翻了个白眼的就是她。
何沁雪再也忍不住了:
“你们究竟......”
下一秒。
沈七七盈盈起身,将她们之间的视线通道完全挡住,
“该我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盯在沈七七脸上,这么快?
她已想出要怎么接了?
是气急败坏反击?
还是不敢得罪,装没听懂,岔开话题带过去。
只见沈七七洒脱一笑,眉间有不羁的英气骤然闪过,同样抬手指向那盆玉篁幽雪,动作几乎与方才的卫岚一模一样,
“生于幽寒凌世俗,自开自落自从容;”
这句实在大气,我根本不在乎出处如何,世人又如何看我。
我只——自开自落自从容!
一时间,非但立场持中的大多数人都纷纷赞叹,就连方才卫岚挑衅时发笑的几人,都收敛了嘲笑,略有感触。
沁雪听了,瞬间才思泉涌,几乎下一秒,便朗声接:
“但将高意看山河,莫向根尘较心胸;”
瞬间一片赞叹。
“......这二位姑娘了不得,委实豪迈大气......”
“是啊是啊,这文采,这反应......”
一片夸赞声中,于夫人举杯立起身,由衷道:
“两位姑娘文才高妙。那玉篁幽兰,可不正是生于严寒泥雪之处,可它凌霜自傲,独望山河,哪怕世间无缘得见,它也——自开自落自从容。
真真好诗,容我仗着生辰坏个规矩,打断一下,先敬二位姑娘一杯!”
众人也为她们二人齐齐举杯。
*
“我家小姐今日可真厉害,真真解气,与卫岚那小人一比,胸襟气度,高下立判!”
晚夕归家,墨玉将青花折枝牡丹纹路八方烛台摆去小姐案边,忍不住笑道。
小雀连连点头:“就是就是,那个什么卫岚,有病一样,就欠小姐教训她......”
沈七七回来换过衣服便伏案,反复斟酌已改了几天的一个簪子的设计。
提笔却有些许走神。
墨玉小雀不知道卫岚与她的纠葛,只当寻常富贵人家的狗眼看人低。
但她是知道的。
原书中,九月卫岚就嫁入陆府。
为何这次,都到了七月末,还没有一丝动静呢?
难道是?
因为自己重生回来,很多剧情被改变了。
所以......卫岚和陆亦寻的感情线,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七月暑热的夜风里,沈七七狠狠打了个大寒战。
天啊,绝对不行!
卫岚和陆亦寻,必须包子配狗,天长地久!
不然,她可怎么和离,怎么对他俩下手复仇呢!
沉沉想了片刻,听得下人来报,邓姨娘身边的谷雨过来了。
自邓姨娘得了管家之权后,谷雨便日日过来走一遭,将日间发生杂事说与沈七七。
既非回禀,也非邀功,倒像与她合力掌事,彼此交底与分享。
“......今日大小姐突然回来了,与少爷关了门,在屋里商量了大半个时辰,又去看了老太太,晚饭都没吃便走了......”
“哦?”沈七七倒有些意外,本以为陆府那一回后,陆亦盈再想回娘家,婆家也未必允呢。
想来,娘家如今乱成一锅粥,弟弟被调去最见不得人的所在,前程尽毁,家中厉鬼作祟,已害母亲瘫痪不起,倾家荡产在做法事,对外顾及颜面,还要瞒的死紧......
陆亦寻应该也是穷途末路,才求了姐姐回来,为陆府做些谋划。
或者至少,为他的仕途前程,伸上一把手。
沈七七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正要吩咐人点了灯笼给谷雨拿着,好生送出去,谷雨却站着没动,似是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开口:
“......老爷今日,打了钱姨娘。”
沈七七一顿,语气带了几分讶然:
“为何?”
谷雨语气更轻了些,像是不好启齿,又像有些替自家主子为难:
“......老爷上次非要去看法事,据说......是钱姨娘撺掇的,回来后老爷发了好一场大脾气,虽没动手,只是再不搭理她,连晚间......不都宿在我们姨娘这里嘛......”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语句:
“钱姨娘心里憋不住,便闹。往常老爷宠她宠惯了,她撒撒娇,掉几滴泪,老爷便心软。只是这回......老爷没哄,也没等她哭完,直接扇了她几巴掌......
现在满府里都在传,说钱姨娘失了宠......”
谷雨随她的主子邓姨娘,都是厚道人。说起这些,声音极低,神色复杂。
如今老爷日日宿在她家姨娘房里,邓姨娘在府中地位如日中天。
钱姨娘失宠一事由她们说出来,哪怕在如实描述,都像往自己脸上贴金。
邓姨娘已反复叮嘱过她们,越是这时,越要低调慎言,不要落井下石。
沈七七听了,倒不肯掩饰自己的情绪,冷哼一声,眼中尽是鄙夷厌恶。
像陆老爷那种人,对外毫无能耐,在家中却称王称霸,疑心重,脾气狠,只能靠打女人彰显“雄风”......
她不由看向正熨烫衣服的墨玉,前两日被老爷掌掴的青痕还未褪去。
她一看便肝火大动,希望那老匹夫烂手烂脚那一天早日到来。
当即抬声吩咐:
“来人,去看看小厨房还留着火吗?若还有,冲一碗玫瑰蜜糖藕粉,让谷雨带回去,老爷今日动了气,正好喝了这个,清清火。”
谷雨不疑有他,只替老爷道谢,感叹大少奶奶照应家人,真真细致入微。
但墨玉和小雀都知道内里,悄悄抿嘴笑。
小雀抢着道:
“我去做我去做,一定做的‘香甜厚重’,让老爷好好败败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