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抄经 ...
-
“什么?”
身后正厅内玉盏金觥,丝竹声中穿着杯盘交错。
陆亦寻立于门外,皱眉道:
“宴席未散,少奶奶为何跑去池边闲逛?实在不像。脚怎么崴的?我去看看......”
嘴上抱怨着,脚下却大步流星,紧着往园子里赶。
小雀步子小,很快就跟丢了......
酒令行过三巡,小雀方才回来。
厅内气氛正酣。
有人击节高声行令,有人捧腹笑倒在席,鬓边珠翠轻颤,金钗叮咚,繁华得像春日海棠初绽。
穿过暖明灯火,轻垂帷幔,走过笑语交织的席边。
小雀悄悄行至沈七七身后,未发一言,只以指尖极轻极轻地按了下沈七七的肩。
沈七七眼帘微垂,持盏未语,唇角却微微弯起。
等待她们的,不止新一轮酒令而已。
席间渐渐有人起身,笑着告辞,或握着喝红了的脸,用帕子挡了,死活不肯再喝,笑着赶了丫鬟打点东西回府......
沈七七主仆,一直坐到即将散席,才等来她们想看的——
卫岚回来了。
与大怒离席相反,她回来时步履轻柔,表情恍惚,像刚从一场幻梦中归来,眼底浮着未散的余光与不知名的笑意。
希望她抓住了这次机会。
回府的马车一路安稳,竹帘低垂,灯火映的车内昏黄静谧。
陆亦寻坐在对面,手中提了竹帘一角,望向窗外,许久未出声。
沈七七也只低头,抚着裙摆上的折痕,静静不语。
风声一拂,帘角微响。
陆亦寻忽然回神,像才想起车里还有她,目光猛地落过来,语气温柔的有些不自然:
“......脚还疼不疼?小雀跑来说你在池边崴了脚,我忙赶过去,却没见着你,急的满院子找人......”
说着便俯身过来,伸手就要替她揉脚踝:
“让我看看还肿着么,听话,别动......”
语气殷切体贴,仿佛她是他此刻唯一挂心之人。
小雀和墨玉调转开目光。
沈七七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离这么近,忙偏开身,将腿缩回去,笑嗔道:
“我就说小雀这丫头胡闹,明明没什么大碍,她偏慌慌张张跑去叫你。”
说着自己也带了点懊恼似的,低笑一声解释:
“原是我喝的有些多,想瞒了人出去发散发散,谁料池边灯火昏暗,一时没留神,便崴了一下,不过坐下歇会子便好了。
我还怕让人担心,特意嘱咐她别声张,去叫墨玉来搀我便是,谁想她这丫头居然跑去叫了你。只不过,墨玉见我出去这么久没回来,早自己找了来,把我扶回去了,倒是让你白跑了。”
沈七七温婉安静的话语中,甚至还带着些许窘迫自责的意味。
像个做错事情的妻子让丈夫操心了,正在内疚自己的不懂事。
陆亦群梗了一下,眼底莫名浮出一丝涩色。
他垂下眼眸,看着她露在裙摆下的一截雪白脚踝,终究还是没再伸手,只低声说了一句:
“害我急了那半天......”
这话像是说给沈七七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七七只垂眸,掩住眼底光影,娴静如旧。
翌日上午。
沈七七拿了那红梅漆盏,正要往铺子里去,不料晚香堂忽然有下人来报——老太太有请。
忙换了衣服赶去。
院中日头正盛,蝉声长鸣。
晚香堂内窗扇尽开,缕缕清风穿帘而过。
老太太内室一如既往的清凉无香,只因老太太咳疾严重,无法熏香,就连从前念经时点着的檀香,都早已挪去西偏阁。
沈七七掀帘而入。
老太太平躺在藤榻上,身上搭块月白纱被,旁边小丫鬟打着扇子。
虽面色依旧憔悴,但见她来了,眼中却是带着笑的。
翠姑在一旁替她掖着被角,邓姨娘正坐在旁边案几前,陪一位年老的嬷嬷说着话。
见她进来,三人都起了身,邓姨娘笑语恬淡:
“大少奶奶来了......这位嬷嬷你未曾见过,是......”
魏嬷嬷。
沈七七认得!
上一世最后几个月,她为求庇护,以抄经为由,日日躲在老太太的晚香堂。
这位魏嬷嬷是老太太当年出阁的陪嫁丫鬟,后来年岁大了,便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只是,老太太晚期病情恶化,人有些糊涂了,脑子似乎回到了年轻时,非要魏嬷嬷在身旁伺候不可。
由是没有法子,陆府只得把魏嬷嬷又请回来了。
所以,上一世沈七七非但见过这位魏嬷嬷,她还是府中为数不多肯善待沈七七的人。
此刻望着前世那张熟悉的脸,沈七七心中一时间喜忧参半,百感交集。
喜的是故人重逢,今非昔比。
忧的是魏嬷嬷回来了,岂不是说明——老太太病情恶化了吗?
魏嬷嬷穿件青色褙子,一双手交叠在身前,身材微胖,眉宽眼长,布满皱纹的脸颊两侧都有明显的老年斑,不过身姿并不佝偻,气色尚好。
和前世一样,她对沈七七仍是温善,此时上前见了个半礼,含着慈笑说:
“少奶奶,您嫁入陆府时我已出去了,咱们二人始终无缘得见。但偶尔入府,总听老太太念叨您。嗯,这回我老婆子运气好,又回来服侍老太太,终于有机会啊,看见大少奶奶您了。”
沈七七也很高兴,上去握住魏嬷嬷的手,问候身体、家中情况,一言一语,都是真切的亲热。
几人说了一阵子话,这才步入正题。
原来,老太太近日的确病情加重,府中又有厉鬼传言,由不得晚香堂的人难免往那方面想。
老太太素日信佛,她的意思是,想请一位亲近可信之人,在西偏阁替她抄经,镇宅安神。
也不必多,每日一个时辰足矣。
只是现在,邓姨娘忙于管家,翠姑伺疾繁重,专门把魏嬷嬷请回来帮忙,可魏嬷嬷又不识字。
实在无法,便想问问沈七七,能不能请她帮忙做这件事。
沈七七自是欣然接受。
记忆中的前世,来抄经这事还是她苦苦求来的,为此在晚香堂帮着伺候忙碌,不知下了多少软功夫。
而这一世,却是老太太有难,请她出手相助,她自然责无旁贷。
从那日起,沈七七每日晨起洗漱过后,便先往老太太屋中请安。
老太太气色依旧不佳,说话时气息轻微,却总是慈和待她。
沈七七心中感念,陪坐片刻后,便由魏嬷嬷带着去西偏阁抄经。
西偏阁本是个空置的小暖阁,如今收拾的窗明几净,角落设一方案几,一张绣墩,一个香炉。
魏嬷嬷做事细致周到,每次替她展纸、研墨......把一切都准备好后,方才燃上香离去。
那香气极淡,却有种说不出的幽致。
像野花开在山寺外,一息不争,却久久不败。
“这香,是老太太老家寄来的。”
偶尔沈七七问起,魏嬷嬷便这样答一句,随即又感叹,
“......老太太待您亲近,这替长寿之人抄经之事,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陈七七听了,笑着点点头。
等魏嬷嬷关门离去后,屋内便只余下香烟一点,和静的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她心无旁骛,一字一句抄得专注,伴随缭绕香气度过的一个时辰,成了她每日最安宁的时光。
和记忆中的前世一样。
时间一日一日向前走着。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沈七七颇为满意。
薛家重金定制的大漆家具,自然不可能再交给陆家做。沁雪瞒天过海,与沈七七私下商议,将其悄然转入沈七七名下一家“对外出租”的铺子中。
那店铺后院临街一隅,沈七七令人开了道小门,腾出一间厢房,布置成一处清静雅致的茶室。
三五闺中密友,不时在那里聚首,品茗、论画、研究漆器......不亦乐乎。
至于陆亦寻,前期投入血本无归,债台高筑,已然无力回天,如今所有希望,尽数系于沈七七一人身上,指望她亲自打理店铺,明年能有起色。
这段时间,他行踪愈发不定,连每晚来看沈七七的习惯,也时常中断了。
隔上一两日,又面带愧色地来了,嘴里说着精心打磨过的借口,句句诚恳,恰到好处。
而沈七七,每一句都信了。
她用一种局外人的心境,静静观看着一个出轨男人如何修补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破绽。
目光平静,却难掩几分期待——那一日越来越近了。
这男人被顺利接盘,而自己彻底抽身,奔向自由的日子。
凤鸣金阁亦喜讯不断,几款金漆大釵日日售罄,胡家老爷看准了这条财路,几番催促女儿约沈七七面谈,希望大釵能长期交由凤鸣金阁独销,分成自然会为沈七七让出许多。
沈七七有些犹豫,又恰逢这几日身上来了葵水,懒怠的动,便暂且搁了下来。
一连两日没有出门,她在家中静养。
这夜风闷,连月色都藏得不甚分明。
墨玉掀帘进来,递上一盏刚熬好的红枣山药羹,温声道:
“小姐趁热喝些,补气血极好的。”
沈七七接了,慢慢喝着。
墨玉替沈七七整理靠枕,转头看见窗边案上摊开的画稿,便笑问道:
“小姐,您这几日都没动笔,要不,我先收起来吧。这么铺着,怕小雀带着那几个疯猴子日日跑进跑出,再给弄污了。”
沈七七过了好一阵,才回神应道:
“先收了吧。”
墨玉一怔,随即发笑:
“方才就已收好了。”
沈七七倦的很,早早歇了。
不料刚躺下,墨玉忽然进来禀报:
“少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