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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寿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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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一张烫金请柬,出现在陆府。
只一张,单请陆府大少奶奶沈七七。
她接过请柬,有些诧异。
陆夫人没倒下前,已经有点声名狼藉的味道,除近亲外,再无旁人给陆府送请柬。
而如今,陆府有厉鬼作祟之事,已有流言在亲朋间窃窃相传。
请柬,更如躲避瘟疫一般,彻底绝了迹。
沈七七打开这张请柬。
是于夫人。
说她后日过生辰,特邀了素日要好的亲朋好友去热闹一日。
请柬上说,对她甚为想念,请她万勿推辞。
一阵热流涌上心头。
沈七七明白,于夫人怕她因陆府中事被众人排挤冷待,这是尽力帮她呢。
她自然不肯辜负这样的厚爱。
到了那日,打扮隆重,备了厚礼,往于夫人家去了。
于夫人人缘好,这日府中着实来了不少人。
给于夫人送礼贺寿后,沈七七便漫步去后花园,赏花观鱼。
忽然看见几个素日相熟的少奶奶姑娘们,立刻围在一起,都很亲热,彼此说笑问候,并未因陆府近日的种种丑闻而对沈七七有任何异样。
正说着话,忽然背后有人轻轻一拽她衣角。
她回首看去,竟是何沁雪。
沁雪笑盈盈看着她,目光中却流露出几分忐忑。
薛夫人怒砸陆府正厅后,沈七七还是头一次遇见何沁雪呢。
“沁雪,怎么是你!我好想你啊!那日,那日你受委屈了,我一直盼着能有个机会见你,给你陪个不是......”
何沁雪眼中的忐忑消失了,迅速被欣喜和内疚替代:
“没有没有,我才要道歉,我没想到......没想到......”
——我干妈那么彪悍,直接去砸了你家。
何沁雪有些说不出口。
——你干妈干的漂亮!
沈七七也不好说出口。
沁雪:“......你家里人,没因此迁怒你吧?”
“那倒没有。只是我担心之后见不到你,还有好多话没和你说呢......”
二人许久未见,攒了一堆话儿,拉着手聊个不停。
园中风光旖旎,花木葱茏,众人相处不疾不徐,恬淡自如,宛若世外桃源。
却横空一个声音,骤然打破这片和煦,在沈七七身后冷冷响起:
“哟~~这是什么人啊?今日姑妈府上贺寿,怎么连走街窜巷的行商小户都混进来了?趁着人多,好兜售几笔买卖吗?”
沈七七闻言回身。
赫然一愣。
柳眉飞挑,高鬓华饰,美貌跋扈。
卫岚!
但她瞬间想通,卫岚和于夫人家好像是亲戚,关系还挺近,于夫人过生日,她自然会来。
只是才一见面就这么剑拔弩张......
围在卫岚身边那几个眼生的姑娘,讨好卫岚,上下打量沈七七,吃吃笑个不停。
与沈七七相熟的陈家大小姐正在旁边,以为卫岚不认识,误会了才说出这种话,当即含笑介绍:
“这位是陆府大少奶奶呢,从前不常出来,卫姑娘只怕没见过。”
“见过。”
卫岚懒洋洋拖长尾音,十指豆蔻鲜红欲滴,翘着小指撑在粉腮上,作势回想,
“......哦,之前我家中欲换套漆器马具,去的就是她们沈记,价格高不说,东西买回来用了没几天,好好的竟脱漆了,懒得麻烦,让下人砍碎当劈柴烧了。哦,我就是那时候见过她一面。”
既要告诉大家沈七七是商户女,还要造谣她家东西不好。
围着卫岚那几个又纷纷掩口笑。
与沈七七相熟的这几位女子面面相觑,都觉察出卫姑娘有些刻意针对。
在场都是官员女眷,虽说确有部分人不在乎他人出身的,但大多数人,仍未能免俗。
士农工商,既知道人家出身改不了,却还要当众反复强调这位少奶奶的商户出身,未免有存心羞辱的意味。
何沁雪出言替她辩解:
“卫姑娘,你可能记错了店铺吧,沈记的漆器挺好的,大家都......”
沈七七一拉她,对她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自证你就输了。
她端着一脸温婉和善的笑意仔细看了看卫岚:
“卫姑娘是吗?我倒是完全没有印象。想来不应该啊,从来各府买马具都是马夫去,只有卫小姐是亲自去的,我若看见了,一定会印象深刻。”
堂堂御史家大小姐,干着马夫的活儿,想来任谁见了,都会印象深刻。
沈七七的朋友想笑,但都忍住了。
卫岚身边几张笑脸倒是褪了,有一个姑娘还对沈七七翻了个白眼。
园中附近也有三三两两的宾客,见这边两拨人聚在一起,也凑过来看热闹。
卫岚见聚过来不少人,马上冷笑一声,转换了话题,故作好奇扬声问:
“我听说,你们府中前些日子有丫鬟自杀,死时特意换了大红衣裳,化成厉鬼作祟,据说......那冤魂也记不清要找谁复仇,只看撞上谁便是谁,若被缠上,便日日夜夜不得安宁,可有此事?”
一位刚凑过来看热闹的夫人,闻言立马拉着自己女儿退出去五米,掏出帕子挡住口鼻,隔着自认为的安全距离,看瘟疫一般看沈七七。
坊间流言纵有,也是私下的,捕风捉影的,外人不好当面问,也只能装不知道。
但一旦被人如此光明正大问到脸上来,便不解释也不行,扯谎也会被当场揭穿。
似乎只能咬牙承认府中邪灵做祟,自己也少不得担一个——沾染了这种阴晦之事,还要出来见人,岂不是害人——的名声。
沈七七不动声色扫了一圈,看到的目光中或多或少带了忌惮躲避。
“如今谣言已传成这样了吗?”
她吃惊又气愤地说:
“不过因我婆母前些日子突生重病,卧床不起神志不清,寻医问药没有起色,才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找了风水先生来看,说许是冲撞了园中花神,才致恶疾,喝些符水,歇段日子,想来就好了。
真没想到传到外面就变成这样,不过诸位放心......”
沈七七向众人朗声道,
“我们陆府,不是那种拿他人安危当儿戏的人家。虽花园家家都有,但即便如此,我们近几月也不打算邀请任何人赴陆府做客,待到冬日百花凋零,再请大家赏雪赴宴便是。”
这句话说完,其他人倒没什么。
卫岚脸色瞬间变了。
沈七七垂下眼帘,嘴角轻轻翘起。
原书中,卫岚九月便会嫁入陆府。
如今已是七月末。
若这几个月陆府不能设宴待客,她的婚事可怎么办呢?
对于一心想嫁给陆亦寻的卫岚来说,多等一个月都是煎熬。
所以她马上就听见了卫岚的高声解释:
“哦,对对对,我也是听来的,好像是说花神娘娘什么的。嗐,想来家家都有园子,即便偶然冲撞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一说,简直像给沈七七做了背书。
一个对陆府八卦细节都那么门清的人,若说只是冲撞了花神娘娘,那想来一定如此。
这时于府丫鬟来请大家入席,寿宴要开了。
*
花厅之中,宴开七席,众人俱按主家安排,彼此推辞谦让着坐了。
也许对二人都挺欣赏,于夫人还为她们彼此介绍了一番,随后将她们安排在了同一张桌上。
冤家路窄!
沈七七隔着两个卫岚的朋友,都能感受到左侧传来的阵阵冰针般的仇恨视线。
好在何沁雪坐她右手位,她便侧着身子,屏蔽左侧空气中弥漫的敌意,只与何沁雪谈笑风生。
远处夫人席间还有推让入席的,忽听另一席上,有位夫人问道:
“于夫人府中当真雅致,才方落座片刻,便觉神清气静,如置高山泉畔,这股子冷香,于夫人用了什么妙法?”
她这一说,在座诸人皆有同感,整座厅堂都氤氲着一股冷冽清幽的淡香,似雪夜山林间的晨风,悠然入魂,不知不觉令人心神清和。
于夫人见问,不好意思笑了笑,抬手向花厅那架檀木花架一指:
“是那盆玉篁幽雪罢了。家侄知道我喜欢此花的香气,便给我送了一株来。却那般巧,正赶上今日开了,便摆了出来。”
沈七七放眼看去,见古朴青柚盆栽中,一株兰花亭亭而立。
枝叶骨鲠,花茎笔挺,数朵玉白微青的花朵盈盈挑在枝头,仿佛一夜破雪而生,瓣薄如娟,孤芳清绝。
身后席中有识货的,扬声赞道:
“这花可不寻常。听说只生于西南雪岭崇高之处,喜寒畏暑,极难成活。如今这般暑热天气,竟还能一路运来,不伤元气,还偏偏赶在生辰这日开了。这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而不可,真真是老天爷都想为于夫人贺寿啊。”
旁边席中另有人接话:
“可不是嘛——于夫人本家侄子镇守西南,前些日子返朝述职,想来实在是爱重姑母,亲自运送了这株稀罕物回来。这可是,旁人想求都求不来的。今日花厅满室异香,便是卫小将军送夫人最好的生辰贺礼了。”
满座闻言,皆笑赞不绝,连连点头称奇。
于夫人嘴角挂着浅淡笑意,抬眸望向那盆兰花,目中流露着难掩的欢喜与熨帖,那是被人真心记挂,才会有的动容。
她温声自谦:
“不过是孩子的一番心意。也是恰逢今日花开了,便摆出来,让诸位见笑了。”
何沁雪另一侧,坐着户部右侍郎冯大人家二女儿冯采棠,年方十五,娇憨活泼。
她素来喜欢花草,此时闻得异香不禁动心,娇声问何沁雪:
“这花也太妙了,我离着这么远,都闻得香气不似人间,若家中养上这么一盆,岂不整间屋子都是香的。不知这花,应天府买得到吗?”
何沁雪侧首望她,神情柔和,语气带了两分逗趣之意:
“你才也听了,这花是雪山之物,最忌暑气。平素市面倒也不是全无踪影,但暑热时节是别想了,倒是寒冬腊月,偶有售卖,不过价格嘛,一株......总也要在一二百银子之间。”
“......一二百两!”
冯采棠听得咋舌,半真半假嘟嘴道:
“那这花可真是金枝玉叶了......我一个小女儿家的月钱,恐怕只够养上半个花瓣。”
她声音不大,但这一席中人都听得到,掌不住都笑了。
沈七七沁在这悠悠花香中,心旷神怡,忍不住赞叹:
“仅如此一盏,香气便如此悠然渺远,暗香盈室,真真是仙卉。”
大家纷纷点头,颇有同感。
却突然听到一声冷笑,众人看去,见发笑的是卫家三小姐,卫岚。
卫岚鬓上金釵耀目,绣纹华服贵重逼人,只是眉梢微挑,唇角挂一抹冷笑,向沈七七望来。
显见的,
正有一句难听话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