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献祭 ...
-
门板猛撞墙上。
屋内灯光汹涌而出,让人一时睁不开眼。
正房内,家具陈设一应全无。
只青砖地上绘一巨型法阵图,阵心八瓣重莲,宛若流火,又如生灵脉络,隐隐有光息浮动。
七盏琉璃灯布于阵眼上,光影流转,映得纹路浮动,仿佛万字光轮转动未息,一屋肃穆,似入迦蓝。
阵中三位高僧,皆闭目盘坐,赭红袈裟,色似凝血,口中低声念咒,声如水潜。
陆亦寻瞬间愣住,嗔目结舌。
他没想到,里面竟是一个如此端严的法阵。
陆老爷见这阵仗,心下怀疑瞬间全消。
踹门巨响自然惊动,三僧齐齐睁眼。
正中那僧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钟声撞进胸口:
“何人擅闯金刚法阵?!”
左侧护法僧合掌低诵:
“妄入者,扰法障,堕因果。”
右侧护法僧转头,森严目光直视二人,只喝出一字:
“退!”
声音不高,却冷怒威严,如寺中石佛,一开口,便是宣断。
陆家老爷肥胖的身躯这一瞬间异常敏捷,几乎倒跌着退出房门,陆亦寻只恨自己跑得慢,踉跄着在后面追了出来。
爷俩退到院中,面面相觑,半晌大气都不敢乱喘。
再看沈七七,站在外面等他们,夜色下一袭云蓝,映得皮肤莹白若雪,恍若仙子下凡,仍是波澜不惊的神情。
但之前看她平静,怎么看都是虚张声势,现在再看,原来人家是镇定自若。
之前看她劝阻入内,怎么看都是作势拖延,现在再看,原来人家是坦言相告。
只是这父子俩缓了片刻心神,仍有一些疑窦,忍不住问沈七七:
“既是云济寺大师做法,为何法坛却设......”
话未说完,却见沈七七神色一变,眼神向他们身后望去。
二人顺着她的视线转身。
只见一身披袈裟,长眉雪白的老和尚缓步而来。
老和尚仿佛自暗夜中凭空出现,一张面容无喜无怒,如钟如碑,走至沈七七面前,合十道:
“老僧正在寺中打坐,忽感坛中气乱,知有外扰,故急来查看。”
目光在神色不定的两男子身上一扫,又看向沈七七,语带责意:
“老衲曾反复叮嘱施主,阵中行法之时,不可有凡人入内,施主为何食言?”
沈七七面带愧色,看一眼那父子俩,为难不语。
陆亦寻见这老和尚深夜凭空出现,自然只能是从云济寺后门而来,心中对法阵真假早笃信不已,只是还有其他疑问,正好当面问问大师。
因此上前长施一揖,先是不断致歉,随后谨慎措辞:
“......大师莫怪,只因听外面都说,云济寺从不接驱鬼除邪之事。若一两人如此说也罢了,只是人人如此,三人成虎,我父子二人,自然......心中存了疑影,这才误闯法阵,实在是无心之失,万望大师悲悯,宽恕则个。”
大师摇头:
“世人所见,不过表相。佛门讲求因果,众生平等。冤魂之所以成为冤魂,无非曾遭一段孽债,因果未了......”
陆亦寻谴责的眼神下意识朝父亲望去,只是刚瞟到一半,想到父亲那窝里横的臭脾气,便生生克制住,收了回来。
“......冤魂也是众生,既有来处,就有去处,因此佛门轻易不涉他人因果。
只是——这冤魂执念过深,堕入戾境,化作厉鬼。连她自己也忘记了为谁而恨,只一味记挂着复仇索命......”
陆亦寻怨怼的眼神再难控制,结结实实在父亲面上扫了一圈。
“......因此,那日在寺中偶遇这位女施主,见她眉心已有业障出现,恐难自解,若此时仍袖手旁观,便是见死不救,有违我佛慈悲的本愿,这才出声提醒了这位女施主。”
陆家父子一听,原来自己一家已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忙对大师道谢作揖不迭。
陆亦寻想起方才阵中僧人所言,忙问大师误入法阵会有何后果。
大师闭目不语,片刻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此阵特意设在此荒凉僻静之处,本就为避免有人无意间闯入。但人心难测,缘业自牵,还是被你们闯了进来。”
他抬眸望向父子二人。
目中满是悲悯,话语却令人脊骨生寒。
“阵中正渡化厉鬼,你们擅入,便如静夜中突然裂出一道惊涛骇浪,你们的气息、声音、味道、相貌......只怕都已入了她的执念,冤魂记仇,只怕......”
声音断了。
父子俩死死盯着大师,嘴唇颤抖,浑身发软,似乎自己的一丝生机,也随着要断了。
陆老爷脸色煞白,冷汗淋漓,忍不住扑上前半步:
“大师,大师!我......我家可是给了六百两银子啊,整整六百两!这事,您,您得给我们做稳当啊!您看那冤魂,若是还记得我们不放,那我这银子不白送了?您得保我们平平安安才是啊!”
他也是真急了,一番话仿佛在市井里与人讨价还价,半点不顾佛门清净、僧人威仪。
大师眉头微动,眼皮一抬,目光有如寒灯,不怒自威。
“银钱,是为你府中人消旧业,还夙债,不是用来抵你新造之孽。
一入法阵,此业已出缘轨,非外力所能轻抵!”
陆老爷猛地噤声,站在原地抖了抖,嘴巴张了张,却未能再发出任何声音。
倒是陆亦寻,虽也仓皇恐惧,但瞬间听出大师的“非外力所能轻抵”,似乎倒留了一道法门。
他像抓住一块浮木,赶紧上前几步,俯身便拜,语气颤颤,谦卑至极:
“大师,弟子愚昧,误闯法阵,惹下此劫。愿听从法旨,只求大师指点一条赎罪之法,赐我父子二人一线生机......”
语罢,连连叩头,声声不轻。
片刻后,大师面露不忍,轻声诵出一声法咒:
“南无僧伽吒三曼多勃驼南。”
咒语古奥,语梵不详。
陆亦寻赫然抬头。
大师道:
“此咒出自《僧伽吒经》,诵持此经,可遮蔽行迹,消解罪孽。
当前唯有此法可行——你们二人口诵此咒护身,绕阵逆行七七四十九圈,一步一叩首,咒随首落,念不绝,心不乱。如此,或许能使冤魂神识错乱,忘却你们的形貌气息......
但记住,此非逃罪之术,只是忏悔之道。
若心怀侥幸,只怕念念皆空!”
陆老爷抖的满脸肥肉都在颤,喉头发紧,忍不住结结巴巴确认:
“每......每一步都要磕啊?”
大师不答,只垂目诵了句——“阿弥陀佛”。
陆亦寻跪直身子,望向仍敞开着门的法阵。
夜风潜行,僧佛垂目,烛火暗摇,宛若梦魇。
他把心一横,用力站起身,向门内走去。
*
回程。
已是二更将过,三更初起。
夜色漆黑如墨,山间朔风涌动,在林木间盘旋呜咽。
两辆马车沿崎岖山路缓缓而行,车辕摇晃,一灯如豆,勉强照出前方几尺。
前车异常安静,不顾闷热,厚簾垂落。
倒是后车之中,沈七七倚着车厢内壁,神色悠然,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仿佛在细细回味什么。
墨玉自然心知肚明,侧首与她对视,二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雀坐在二人对面,微微前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满脑袋问号直冒。
先前她确定小姐只是为了避祸,才装神弄鬼的吓唬那陆家父子,没成想误打误撞,还弄来几百两银子。
但她可一直替小姐悬着心呢。
几百两银子啊!
那父子俩视财如命,怎么可能如此放心全交小姐自己不过问。
今日果然噩梦成真,她当时以为这下一定要败漏了,可万万想不到的是,小姐竟神不知鬼不觉,在这荒野之地真弄了个法坛,还真请动了云济寺的高僧......
她实在等不到回去了,压低声音探过身子来问:
“小姐真是神通广大,到底用什么法子请动云济寺高僧?”
墨玉扑哧一笑,说:
“亏你也信,哪来云济寺的和尚,他们的确从不接驱鬼除邪之事。”
“可......可......方才不是......”
墨玉忍俊不禁:
“那四个人啊......是小姐请神算子帮忙,从外地找了四个人假扮和尚,帮小姐做戏的。”
小雀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瞪大到极限:
“啊!!假的啊!!!可,可他们......看上去好威严啊!”
沈七七轻俏一歪头:
“神算子做的本就是装神弄鬼唬人的生意,在他的专业领域,给我找几个帮手还不容易?”
神算子得她当日扶助之恩,又有她授意天香楼瑞安造势,再加上自己确有几分本事,早就红透半边天,如今在应天府已是踏破门槛千金难求的人物。
但面对恩人上门求助,自然责无旁贷,租下云济寺后山的荒宅,又从外地找人来做戏,将陆家父子糊弄的死心塌地。
小雀如梦初醒,长长哦了一声感叹:
“那个神算子,我一直以为他很有真本事,原来是靠装神弄鬼啊。”
“不能这么说,”沈七七纠正她,
“装神弄鬼,虚张声势,只要做得好,能达目的,就是一种真本事。”
“......能达目的......”
小雀喃喃重复。
沈七七没有解释,目光又散了出去,望向远方虚空,沉入重重回忆。
上一世她被最信任之人夺走钱财,放火烧死。
那失去一切的苦,烈火灼身的痛,至今仍不时出现在她的噩梦之中。
但在方才,她站在门外,全程观赏陆亦寻父子叩完七七四十九圈。
青砖石上,汗流如注,声声钝响,回音不绝。
陆府父子狼狈凄惨,鼻青脸肿,直至磕出鲜血。
仍不敢减轻一丝力度。
每一声沉重的叩首,都是向命运求饶的献祭。
呵呵,命运。
这一世,我就来掌管你的命运!
钱财,苦楚,上一世我遭受了什么。
这一世,一样不落
——你都要变本加厉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