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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挑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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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厢房中。
钱姨娘回去,又摔又砸,大哭大闹,不顾劝阻卸了釵饰,素着一张脸,喝令下人立刻收拾衣裳细软,扬言等老爷回府,便自请遣妾,反正老爷也看不上自己了......
混闹的不像样,甚至有小丫鬟已经商量着喊个小厮去请老爷回来,赶紧哄哄姨娘......
倒是被她身旁最得力沉稳的大丫鬟绿翘制止了,将其他下人赶出去,与她推心置腹说:
“姨娘!老爷......可从来都不是长情之人。当年为了二姨太逃婚,不惜闹到官府,也要弄到手,如今又如何?儿子都有了,不也一两个月想不起来进她那屋一回?
现在与您柔情蜜意的,可转头就能逼娶别的女人。老爷如此凉薄无情,又正为人命钱财心里烦乱......您若此时吵闹不休,只怕,得不到您想要的东西......”
钱姨娘顿时愣住了,浑身的力气像被卸去:
“你,你也觉得,他待我......是没有真心的?”
绿翘轻轻一笑:
“男人,情热之时都是真心,不然,又怎会拿正妻之位讨好别人的呢?”
钱姨娘眼中滚滚落下泪来,
“那我还能怎么办?如今我还有什么?连邓姨娘都有了管家之权,李姨娘有儿子傍身,我呢,我有什么?!我还不能哭,不能闹,那我岂非一败涂地?只等着老爷什么时候再看上下一个,让我去敬茶,下跪,赶着新人叫夫人......”
“那要看您怎么做了,姨娘......”
绿翘声音冷静的像利刀划过绸缎:
“邓姨娘得势,无非因为她伺候老太太,如今又得了大少奶奶的扶持。可姨娘细想,老太太那身体,自顾尚且不暇,还能护她多少?为今之计,我们只需让她没了大少奶奶那边的助力......
钱姨娘愣住,拭干泪水问:
“可,我与那沈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她又是大少奶奶,我能拿她怎么样?”
绿翘盯着她,悄声道:
“我听说,办法事这事,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老爷懒得费心,便把此事交给她去办了。只是......我小时候曾撞过邪,阿娘带我去云济寺,里面和尚说,他们正派禅门,从不做驱鬼除邪之事,这种事,让我们去找龙虎山道士......”
钱姨娘霍然抬头,脸色变了:
“你是说,沈七七......骗了老爷和少爷?她敢撒这种弥天大谎!为了,为了六百两银子?!”
“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云济寺从不做开坛驱鬼之事。”
钱姨娘仰脸看着绿翘,空白了很久才慢慢道:
“那若是......老爷知道此事.....”
绿翘低声笑起来:
“老爷那脾气性子,又最恨人骗他。只怕一条绳子勒死沈氏,对外只说她含愧上吊,也不是做不出。真到那步,被她举荐管家的邓姨娘,在老爷少爷心里,自然更一落千丈。再过些时日,等老太太驾鹤西去,到那时,姨娘只要还是老爷身边知冷知热的人儿,想来不单单管家之权,就连空悬的正房之位也......”
暮色时分。
沈七七正与墨玉在房中细细对着账本。
忽听院中惊雷般响起一声暴喝:
“贱妇,给老子滚出来!”
小雀坐在榻边收拾针线,被这声音吓得一抖,银针滚落进裙褶。
三人刚站起身,就听房门“桄榔”一声巨响,被人一脚踹开。
老爷臃肿肥硕的身体冲进房中,怒指沈七七挟风奔来:
“你这贱人!贱人!敢妖言惑众,糊弄我们陆府掏尽家底去做这等荒唐之事!”
墨玉几步挡在沈七七前头,恳求道:
“老爷请息怒——”
话音未落,老爷一掌挥来,直打在墨玉脸上,打得她向一旁猛跌过去,哗啦摔撞在一侧香几上。
沈七七神色晦暗不明,立于当地,压着火气反问:
“不知老爷为何事如此动气?”
老爷目眦欲裂,指了她恨声暴喝:
“不管府内府外,人人都说云济寺从不做这等驱鬼除邪的阴晦事!!偏你这贱女人敢编,说的有模有样,唬得大家信了你,千金散尽,如今却成了个笑话!笑话!老爷今日,断不能容你这种贱人在府!来人,给我拿绳子来......”
一听老爷动了杀机,墨玉和小雀脸色“唰”一下白得如纸一般。
小雀牙一咬就要下跪,要替小姐抵罪认罚。
只是刚屈膝,便被墨玉一把拉住,瞅了她一眼。
小雀没敢轻举妄动。
“可是,”沈七七疑惑道:
“大师们已于前几日设好法坛,这些天昼夜不停,在替我陆府诵经超度了啊!”
暴怒的老爷顿了一瞬,随后:
“放屁!”
“老爷若实在不信,只需亲自去看上一眼便罢,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沈七七实在太过镇定,一张秀美的脸怎么看都写满了真诚与坦然。
陆老爷有一瞬间的动摇闪过。
随即,
“好,”他愤然吼道:
“现在就去!此刻就去!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贱妇是怎么让云济寺破例的!”
沈七七立刻吩咐墨玉:
“让马房备车,去云济寺。”
“慢着。”
众人一怔。
老爷阴沉沉喝令自己小厮:
“富贵儿,你去。”
小厮领命去了。
小雀一颗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哪来的云济寺做法?哪来的老和尚?哪来的法坛?
那都是小姐随口编的啊!
可眼下小姐被架在这里,无法出去做出什么安排。
若自己能悄悄溜出去呢?叫辆车赶去云济寺,求求方丈,做个假法坛,救下我家小姐一命......”
正兵荒马乱想着。
忽听老爷喝道:
“来人,将芳草院给我看管起来,此事未完前,一个人也不许给我放出去!”
小雀一颗心直坠冰窖,隔着湖绿色的纱棉收脚裤都能看出腿在颤抖。
完了!
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没了!
不多时,小厮回报,车马已备好。
沈七七闻言起身,刚要迈步,似乎想到什么,身形又顿住,为难道:
“......只是,此时天色渐暗,老爷与我独去,只怕男女大防,传出去不好听......不如,再等上片刻,等夫君归家,有他陪着,便方便些。”
陆老爷刚才见她神色笃定,满腹怀疑的确有瞬间动摇。
但此刻又见她突然变卦,不由得那怀疑又增添了几分。
但她毕竟是个儿媳,大晚上与公公单独出去,即便分坐两辆车,传出去也于陆府声望有碍。
因此踌躇片刻,终究强压满腔火气,甩袖坐下,冷哼道:
“也罢,谅来你也跑不了,不过拖延个一时半刻罢了,那便等寻儿回来!”
小雀偷眼去看自家小姐。
小姐无论心中装了何事,面上向来是不动声色的。
小雀知道。
但她可做不到。
她一条手帕在两手间拧紧,松开,又拧紧,又松开,仓皇又无助地望着窗外越落越深的夕阳,直到......
那令人绝望的脚步声终于传来。
*
陆亦寻与父亲同坐在疾驰的马车中,脸色异常难看。
今日,他偶遇了从前的同僚,问起他为何如此憔悴,他便将府中闹鬼,正在请云济寺大师祛邪一事说了。
怎料同僚当场说,不对啊,人人皆知,云济寺从不做驱鬼除邪之事啊。
人家还好心提醒,如今招摇撞骗的多,许是见嫂夫人一介女流,糊弄了她去,也未可知......
他倾家荡产凑出这六百两银子,如今有可能是被骗了!
甚至有可能是被沈七七骗了!
一想到这里,他便感觉自己血流逆转,一股一股往脑子里撞。
但回家后,见父亲如此大动干戈,将矛头全指向沈七七,可沈七七却沉稳笃定,一副确有其事的样子。
由不得心中又有几分动摇。
也罢,这种事,到底只能自己亲眼看过才知道。
夜已过戌时,七月的应天府仍热气不散,将寂夜淤成一口闷着盖的蒸锅。
四野无声,唯有虫鸣。
前面再拐一道山路,便是云济寺后门。
两辆马车却突然停下了。
停在一座孤零零的空院落前。
陆家父子揣着狐疑下了车,见前车的沈七七已带了丫鬟,立在这院子门口,见他们下来,推门就要往里走。
这院落虽临近云济寺,但四面皆空,连个邻居都没有,孤零零立于夜色中,像山间一口没开封的棺。
陆老爷当即喝问:
“不是去云济寺?!这又是何处?”
“吱呀”一声推开门,沈七七迈过门槛往里走,头也不回说道,
“寺内人流如织,不便昼夜施法,只能设于此处,进来便知......”
陆亦寻迟疑了一瞬,犹豫着迈步跟上。
陆老爷十分不信,但纠结了一会,突然发现,寂寂深夜中,只有他自己站在山野之中,也忙提着衣襟跟进门去。
沈七七停在院内正房前,额角已沁出了汗。
不知是真因为热,还是因为别的......
陆亦寻盯着她,心想。
正房内倒是亮着灯的,似乎的确有微微的响动,只是始终听不真切。
沈七七神色未变,只一字一句说:
“里面便是法阵。”
她顿了顿,迎着老爷那即将发怒的神色,又补充道:
“大师曾告诫我,法阵施展时,外人一概不能入内。我若有事,都是派人上山去请大师下来讨教,一步也未曾踏入过的。你们若有什么疑问,可在此稍候,我让人去请大师过来?”
陆老爷陷在肉里的小眼睛在这闷夜里反倒愈发冷森,斜着眼睛瞄住她,鼻息粗重:
“外人?你倒会装!你怕的是外人,还是家里人?不是说眼见为实?如今到都到了,怎么?又有别的说辞?”
沈七七神情诚恳,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哀求:
“老爷,我怎敢骗您与夫君,只是大师当初的确如此嘱咐,我也只是按他说的做,个中玄机,我哪里懂得?”
陆亦寻见他们人都到了,沈七七居然还要拦阻,忍不住动气:
“沈氏!究竟如何,进去一看便知。你莫再多说一句话,否则,休怪我不顾夫妻情分!”
沈七七闻言果然垂下眼帘,不敢再多话,脚步后退,将进门之路给他们让了出来。
陆老爷满面怒气,几步上前,一脚踹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