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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活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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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七七大骇。
像被天雷劈下,四肢冰冷,心脏抽搐。
这不是恐惧,是灵魂面对真正的邪恶时本能的颤抖。
陆老爷竟能抬着一张人脸说出这些话来,她只觉他像阴曹地府爬出的活鬼——
得不到就威逼,逼死了人还要掘墓验尸?
这不仅是无耻,这是挖心挖肺地狠毒!
这不仅是疯狂,这是骨子里的丧尽天良!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觉血液撞击耳膜通通作响。
隔了那嘈杂烦乱的心跳声,她听见陆亦寻一再解释
——疏桐容颜被毁,再无指望才自尽,尸体不尽快处理恐惹上官司,甚至连凑了五百两给人家才解决此事等等一五一十全说了。
怎料非但没有平息陆老爷的狂躁与暴怒,反而火上浇油,“蠢货”、“败家子”地破口大骂。
又是心疼那一大笔钱——老子要多久才能挣出这许多银子!就让你个败家玩意大手一挥送人了?!
又是瞧不上儿子的窝囊作风——你个七品朝官,怕他们两个狗屁里甲做什么?好不好地找了人,寻个借口,带上衙去,打个四五十棍,看他们不屁滚尿流把这银子给我吐出来!
儿子不动弹,他一连声唤进管家,逼着立时带人去挖坟掘尸,之后还要找那二人讨钱算账。
管家跪在当地,满心抗拒,愁的也想跳井。
只是老爷淫威,他招架不住,求救的眼神直往少爷脸上溜。
眼睁睁看着少爷辩了几句,劝了几句,求了几句......被爆骂的很难堪,之后,就,就垂头不说话了。
他心都凉了。
这缺了大德,恶了大心,麻了大烦的活,真就砸我头上了?!
他愁眉苦脸爬起身,一步一挪往后退,指望着少爷能突然想出个什么法子,让他——“且慢”,然后将这桩令人作呕又后患无穷的差事免除。
只是少爷那垂头听训却依然笔挺俊逸的背影,岿然不动。
他脚步已磨蹭到门口,实在无法,无声叹出一口大气,转身出门。
“且慢!”
如蒙圣召。
心头巨石陡然一松,管家转身就往房里迈步,但下一秒瞬间反应过来,这声“且慢”......
竟,竟然是大少奶奶说的?!!!
怎么会?
大少奶奶自嫁入陆府,活得像个进了猫窝的耗子,成日战战兢兢,不光怕少爷,怕夫人,更怕老爷。
有老爷在的场合,他就没听大少奶奶出过声儿,永远一副唯唯诺诺缩成鹌鹑的小媳妇样。
所以今日这是......
失心疯了不成?
难道是......心疼少爷被骂,想出头求情?
哎哟完了惹大祸了!
老爷最恨他人忤逆,在府中向来说一不二,连儿子发妻的情面都不给留,何况这配不上自家身份地位又占着个大少奶奶名头的商户女,更不可能给脸啊!
只怕大少奶奶要自取其辱......
他转身的动作缓缓停下,保持了一个半侧身,凝神等侯下一步吩咐,又似乎正准备去执行老爷命令的扭曲姿态。
不止他这样想,陆亦寻自然也知道沈七七此时千万不能开口。
刚才父亲对七七一番训斥,能明显听出,对她自由出入陆府,在外抛头露面的行为颇有不满。
但,幸好好七七没有开口驳斥,因此父亲发泄几句,也没过分追究,便被别的事岔过去了。
只要今后无要事,别动辄出门便好。
可谁曾想到,七七竟在父亲雷霆之际,突然用一种很不柔顺的姿态发话了。
这是,这是嫌活得太舒服了,非要把怒火引到自己身上吗?!
陆亦寻当即拧眉低斥:
“住口,这里还轮不着你说话!父亲面前你也敢造次,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给我跪去祠堂反省!”
他希望沈七七看他一眼,接收到他故作威严的眼神下方,真正想传达的意思
——别再说话了,赶紧走,惹恼了父亲,不是我能护得住你的!
沈七七听进没有不清楚,但他父亲,显然听得非常清楚。
“祠堂?”
他阴沉沉地笑了,
“我陆家祠堂,也不是谁想跪就能跪的。来,给老爷我说说,你那且慢的意思。若解释的让老爷我不满意,你以后永远都没有去跪祠堂的机会了。”
“......”
陆亦寻脸都白了。
朝沈七七投去狠狠一瞥。
心想,还不快跪下赔罪认错,哭求父亲原谅,也许还能放过你这遭。
沈七七浑然不理,全当他不存在。
她缓缓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平静地直视老爷道:
“我之所以唤住管家,只因为,他若真去了,必将给陆府带来滔天大祸!”
薛夫人来家当众砸场子那日,她早已看出——这陆老爷,就是个耗子扛枪窝里横的主!
在家称王称霸,对外唯唯诺诺。
你对他掏心掏肺,好言好语,没有用!
他唯一能看懂的就是——畏惧!
“哦?”
陆老爷满脸轻蔑,不耐烦地讥诮一笑,
“老爷我,恰好就是吓大的。来来来,我倒要听听,你这没规矩的贱妇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沈七七将他的不堪厥词一一记在心里,留待日后发落。
眼下只淡淡讲道:
“疏桐去世第二日,丫鬟们清点遗物,发现只少一身她当初带来的嫁衣,说明那日,她特意换上这身嫁衣投了井......”
陆老爷唏嘘且颇面有得色:
“这小娘子,即便死,都还想着能嫁给老爷我啊......那更不能辜负,定要让她葬进我陆家祖坟......”
陆亦寻和管家齐齐闭目叹气......
完了,这下更无可转圜了。
“儿媳也这般想,所以深为她觉得可惜,毕竟一条性命,且到死都记挂着老爷......”
沈七七幽幽道,
“因此,今日无事,便去云济寺中为她上一柱香。毕竟主仆一场,算是聊表哀思了。不料出来时却被一白眉老僧拦下,说我身上带着煞气,只怕......”
陆老爷虽仍面挂讥诮,但眼中已有惊疑闪现,
“只怕什么?什么煞气?”
沈七七顿了顿,语气低了下去,竟像怕吵醒了什么:
“......只怕家中近日被冤魂惊扰!”
厅中一片寂静。
“我起先自然不信,想来如今也有坑蒙拐骗之徒,冒充僧道,四处招摇撞骗的。只是方拔腿欲走,他在我身后缓缓说,是一红衣女子化作厉鬼,要来索命。”
在场三个男人,脸色瞬间白了一个色号。
沈七七眼睛微微睁大,语带颤音,像进入一个冰冷恐惧的回忆,
“老和尚说,那冤魂新丧不久,死时身穿红衣,带钗带帕,不入祠堂,不入土规,是......是专为化厉鬼索命而来的!
我曾问过那日去看尸的下人,说尸体一身大红嫁衣,插钗佩饰,打扮的隆重。只是脸上伤口翻着,额头露一个大洞,血肉模糊,凄惨至极,眼睛大睁着翻上去,倒像,倒像死不瞑目......管家,那日你也亲眼看了,是不是......”
管家那天根本没敢看,眼下更吓得魂不附体,只能点头如捣蒜附和:
“是是是,穿红嫁衣,大睁着眼睛,骇人的很,骇人的很......”
“呸!装神弄鬼,神神叨叨!”
陆老爷暴喝。
顺手将被子拉上来盖到脖颈,又唤丫鬟端热茶来。
虽嘴硬着,但神色惊惧不定,强作镇静。
“然,然后呢?大师还说了什么?”
陆亦寻追问,声音略有不稳。
“我半信半疑,便试探着让老和尚再细看看,能看出更多的线索吗?
将她生辰八字与寻死的时辰告知后,老和尚掐指算了算,长叹一声,说女鬼虽已报复了府中一人,但怨念未散,血债未清,只恐之后仍有灾祸,索到下一人身上......”
“哗啦”一声。
老爷刚接到手的茶杯落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洒了一地。
已,已报复府中一人?
三个男人同时想到那一个
——上吊,瘫痪,不能说,不能走,活死人一般......
难道是因为.....
“你就知道问这些没用的!就没问问他怎么解吗?”
这会儿不用陆亦寻追问,“下一个”潜在目标陆老爷已经半坐起来,急吼吼发问了。
“问是问了,怎奈那老和尚不肯说......”
沈七七盯着老爷,心满意足地欣赏着那张肥脸上的轻挛扭曲。
“不,不说......”
陆老爷呆愣了片刻,暴怒起来,
“不说那老秃驴费这么多话做甚!”
“父亲稍安。”陆亦寻忙安抚,又转头问沈七七:
“想来人家不肯平白出手,自然是要些酬报的?”
“还是夫君心思细腻。”沈七七点头。
既然给你台阶你就下,那就别怪我狮子大开口了。
“我当时唬得不行,半晌才反应过来,想来插手这种事情,也是要损人家修行法力的,哪有白费力气的道理。追着大师求了半日,他才勉强帮我算了破解之法。
说要找七位高僧,诵经超度整整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将那冤魂怨气清尽,度入轮回。全办下来,要纹银六百两。
他说此事关乎陆府人命气运,马虎不得......可,可这么大事,我哪里做的了主,所以急赶回来与大家商议......”
沈七七说完,房中静默如死。
陆老爷眉头紧蹙,面色青白。
一面是冤魂索命的惊惧,一面是白银六百两的惊雷。
他眼神游移,好半天才咽了下口水,阴着脸冷冷道:
“此事我们商议后再定,沈氏,你先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