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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挖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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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当明太祖朱元璋时期,人至晚年,愈发律令峻厉,礼教森严。
妇女受限,尤为苛刻。
“三从四德”被奉行到严酷的地步,女子几乎没有单独生活的可能。
上一次为穆梵音租宅子时,她们未曾多想。直接以沈七七陆府少奶奶的名头去租,又是要住一个带孩子的妇人,一看就是寡妇来投奔有钱亲戚。
因此宅主只稍稍盘问,便被墨玉真真假假地糊弄过去了。
这次,肯定不能出现陆府少奶奶的名字,暂时也不会有孩子,所以,当居住人是一个孤身年轻女子时,一切就变得异常困难。
有宅主担心名声受损的,嘀嘀咕咕说:
“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能出来独住?只怕另有隐情......”;
有上下打量,追问的话题直往逃奴、私娼那个方向而去,气得墨玉拂袖便走;
更有甚者,刨根问底追问梵音的出身籍贯、年龄相貌、父母婚配......问得墨玉心惊肉跳。
那人见她支吾,更是咄咄逼人,当场便要通报坊正里甲,过来查问。
墨玉都慌了,软硬兼施好一番才艰难脱身。
见到沈七七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沈七七听了,错愕又悲凉。
在她来的那个时代,女孩子只要自强,起码可以找份工作,租个小房子,努力挣钱养活自己,开创属于自己的人生。
而在这里,封建礼法威逼如山,一个孤身女子,即便再有钱,却连遮风挡雨的立锥之地都找不到。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再嫁从子。
这三句话,硬生生将一个女人,钉在以男人为中心的圆心上。
终其一生,不管她愿与不愿,这个圆就是一座无形的牢笼,禁锢着她,压得她无路可逃。
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晨,直奔沈府。
并不打算隐瞒,沈七七将个中缘由一五一十告知穆梵音,随后将自己斟酌一宿的解决方案说出来
——过几个月,待她和离后,带着孩子们出来单住,到时梵音搬来与自己同住,既可互相照应,又可一同照顾孩子......
——目前仍要委屈梵音,暂居沈府。还是轻易不要出屋,免得被时刻瞪着眼睛,盯着这院的孙姨娘等人发现蛛丝马迹,抓到把柄......
为了梵音能宽心,她连自己秘不示人,准备和离的计划都和盘托出了。
说来也是荒唐。
若是寡妇,或是被夫家连人带孩子一起轰出来的弃妇,倒是能租到宅子。
因为这女人,曾经属于过一个男人,即便落得的下场再凄凉再可悲,可世俗却摇身一变,把排挤怀疑恶意全变成同情了。
穆梵音听完,眼圈微红,却强自压住情绪,端然起身,朝沈七七深深一拜:
“妹妹此恩,非言语所能报......你待我如此情深意重,梵音刻骨铭心,终生不敢忘......只是,我已另有打算......”
穆梵音是个心气清傲的女子,连番变故,起初茫然惊惶,身不由己。
但在沈七七的开导棒喝下,她倒像重新认识了自己,开始为自身前路设法筹谋。
“家父家母素来笃信佛法。尤我母亲,与一位相识多年的师太结下善缘,师太法号“慧明”,那些年常至府中,与母亲焚香对坐,参禅悟道。
她看着我长大,说我别具慧根,佛缘深重,几次欲度我入门修行。只是父母不舍,便也作罢。
慧明师太如今也在应天府,坐镇静安寺,已为方丈,寺中大小事务,皆由她一人主持,德望甚隆。
几日前,我将家中变故去信告诉她。她深知父母为人,坚信我父不会做出贪墨之事,必是被人构陷,对我十分同情。邀我迁居寺中,庇我一安之地......”
梵音目光中流露中向往与坚定,神情再无先时的惶惶,
“我思量再三,此去既可暂避风雨,亦可清心自守,是为良策,故已然应允下来。
七七,我的好妹妹,你已在这浮世红尘中几次搭救于我,姐姐我铭感于心。只是人生如逆旅,各人有各人的因缘果报,今后这条路,我愿步步自行......”
“这......”沈七七听了,一时怔住,虽听上去是个好归属,也更适合梵音,但仍放不下心来:
“那方丈,真的......可以吗?”
“妹妹大可放心。”梵音神色敬佩,
“慧明方丈一心向佛,为人磊落刚正,言出必行,从无失信。”
沈七七:“可......念念该如何......”
“我与方丈说起过。正好,方丈说庵中西南角有空地,原本便打算建个济幼堂,收养被弃女孩女婴,只不知何时能建成,总也在这一两年之间,到时,便可将念念接过去照管。
至于小荇和糯糯,若妹妹你舍得,到时也可一起过去,我会亲自照看......只是现在,还要麻烦七七你,帮我再多照管孩子一段时间......”
见她已经想的如此周密,显然不是推托之言,而是真的用心斟酌过的。
沈七七不好再挽留,但还有些顾虑:
“佛门之地虽清净,但也不是没有香客出入,若你被人看到,认出来......那可怎么办?”
梵音摇摇头,对她宽慰一笑:
“家父从前一直在浙江任职,应天府中少有熟识之人。父母向来不喜应酬,调任回来时间又短,没多久便遭构陷,因此这里几乎没人认识我。我入寺后,自会深居简出,只辅佐慧明方丈,绝不抛头露面,妹妹放心便是。”
沈七七听了,最后一丝顾虑也扫清了。
想想自己若硬留梵音在身边,她只能过着与世隔绝,靠人施舍的日子,但若如她计划的这样,她倒是可以自食其力,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活得更自在坦荡。
所以想到这里,她由衷为梵音高兴,忙着开始操心打点,这个要带去,那个也要带去,突然又想起什么,好奇问:
“你天天在我母家住着,闭门不出,谁帮你送的信啊?”
梵音有些惊讶,
“不是你派小石头每天过来看看,问问我这里有什么需要采买跑腿的吗?我便托付了他,帮我往来送信。”
原来又是小石头。
上一次,自己被困陆府,无法自由出入,母亲担忧焦虑。
幸好小石头有心,每日偷偷过来传报消息,母亲才不至于急出病来。
这一次,前段时日陆夫人刁难,又逢一系列变故,沈七七的确有些分身乏术,又是小石头,替自己一一照应周全。
这孩子真是心中有数。
她陪母亲用过晚餐,呆到天色擦黑才回去。
一路上复盘近日发生之事。
陆夫人彻底退场,梵音找到了稳妥去处,邓姨娘报了杀子之仇,且没有任何隐患地拿到管家大权......
行云自有天边路,万事逢春手自成。
沈七七禁不住为自己高兴,心中有压不住的风帆蓬蓬鼓舞。
*
陆府大门前。
她前脚刚迈下车。
焦急搓手,踱来踱去的管家瞬间奔了过来,勉强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哎呦我的大少奶奶,您可回来了!快,快过去吧,老爷知道疏桐的事儿啦,气得了不得,骂了少爷大半个时辰了,一直等您过去问话呢。”
这无耻的老色鬼还气上了?
沈七七飘然愉快的心情瞬间被破坏,冷哼一声,向老爷书房走去。
尚未进门,远远先听到咆哮。
一进房中,更是满地摔碎的碎瓷渣,老爷侧卧在大床上,被一个丫鬟扶着,探着身子,额角爆着青筋,指着垂首立于房中的陆亦寻怒骂。
陆老爷生辰那日殴打未遂,扭伤了腰,在床上足躺了四五日。
虽下不了地,但人并未闲着。
一想起那般隆重的好日子,却被人当着亲朋好友的面打上门来,砸了正厅,他就气血翻涌,颜面扫地,似乎只有迁怒出去才能纾解他胸中的郁气。
因此这几日,不是把儿子传来斥责,就是把管家叫来痛骂。
今天感觉腰伤似乎有几分缓解,生辰之后的那件美事立刻跃现出来——迎娶疏桐。
当即把儿子叫来,通知并商量要如何操办。
陆亦寻瞒不下去,这才掏出玉佩,把生辰那日疏桐已投井自尽的事说给他听。
他一听就炸了,破口大骂这“无能”、“办什么砸什么”的儿子。
明代孝字当道,陆亦寻也知道父亲是个浑不吝的性子,惹急了,他真能六亲不认去官府状告儿子不孝。
因此父亲再无礼的辱骂,他也只得忍气吞声,低头认下,只求父亲尽快消气。
陆老爷对着儿子这袋子软棉花张牙舞爪大半天,已经有点打不下去的感觉,忽然看见儿媳沈七七进来见礼,倒瞬间找到新靶子。
他调转肥短的枪口,指了沈七七破口大骂:
“你还有脸回来?啊?!你他娘的还知道自己是谁吗?啊?!
整日里不守妇道,打扮的花枝招展,东奔西跑,谁家娶来的儿媳妇像你一样抛头露面、疯疯癫癫!
带的全家上下都不学好!那小美人若不是被你撺掇着活泛了心思,能想着自己往外跑吗?!”
他吼的用力,嗓子都嘶哑了,推搡丫鬟赶紧拿茶来。
茶到了,端起来一饮而尽,茶盏往丫鬟手里一推,陆老爷呼哧呼哧喘了会粗气。
像突然触动了什么,陷在肥肉中的小眼睛直直盯着沈七七:
“你们说她死了?还是自杀?怎么?老爷便这么怕人?宁可死也不嫁?”
他声音阴冷地拖长:
“她上次见老子,可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又跟老子要东西,又跟老子要名分。
一如了她愿,嗬哟那眼神媚的,就差当场扑上来了,怎么?隔了这么两日?就要死要活了?!
呸!她收了我东西,就是老子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真死了,也得埋在我陆家的祖坟里!
你们,去把尸首给我挖出来!
必要亲眼看见死的是她,我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