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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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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带一丝儿潮气。
沈七七卸着珠钗,鬓边萦绕脂粉余香,听见帘子微微响动,回头看去,自然是陆亦寻。
他已回房换过一身月白衣衫,眉目如画,清雅如竹,仿佛书中走出的神仙人物。
只是这一次,神仙也肯对着凡人屈尊。
他走近了,立于沈七七身后。
语气极温柔,眼神是汪着歉意的清泉,低语:
“七七,今日有些话,父亲说的重了......他自来脾气不好,近日又逢变故多,更暴躁些,你莫往心里去......”
“自然不会。”
沈七七对镜摘下双鹊穿花髻釵,仔细放入墨玉递来的锦盒中,神色如常。
陆亦寻从镜中看着她,足站了好一会子,才缓缓开口:
“七七......方才商量那事,父亲的意思是......既然此事,是那法师先找了你,也是你们之间的缘法,若再换旁人去,只怕未必会好。
因此......这事还是交给你全权操办吧......至于银子,也得......先劳你垫上一垫。府中眼下......实在周转不开,你也知道......咱们一家人,先熬过这一劫,往后慢慢还你.....如此可好?”
沈七七对镜梳着乌鸦鸦的黑发,平静的像没听见陆老爷父子俩这个无耻的决定。
“不瞒相公,其实我心中,也是这般打算。”
她说:“六百两银子,放谁家都是笔大钱,何况府里如今银钱又吃紧。
因此,今日在大师面前便已说了,请大师务必救我全家上下,这钱,我自己想办法筹得便是。
我算过,我手中无论如何也凑不出那么多,实在不行,便厚着脸皮回娘家去借上一些。母亲向来疼我,想来人命关天,她不会过于难为我。”
陆亦寻抬头,目光中有一瞬间的动容。
“只是......”
沈七七抬眸看着他,表情委屈又为难:
“大师说了,谁出这份钱,也讲究一个‘因果’。这钱,不仅仅是消灾,还是——还债。若仅我自己出,那自然可保我一人无虞......”
她犹疑:
“可旁人若一分不出,便只怕,那厉鬼寻到旁人......”
她语气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几分体贴的关心。
但这一瞬,陆亦寻竟觉得后背发冷——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没说出的那个......
屋中沉默下来,只有烛火“哔啵”作响,一如那即将临门的劫数,烤在空气里,热的发紧。
接下来两天,全无动静。
这父子俩,在舍命还是舍财之间反复横跳,摇摆不定。
赶到第三日,也不知为何这般凑巧。
陆亦寻傍晚归家,面色死灰,失魂落魄,素日爱洁的他,周身萦绕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腥膻臭味。
追问之下才知道,今日他上司鸡蛋里挑骨头,寻了个几乎莫须有的错处,将他直接贬去宰牲房了!
光禄寺十四司,管的是皇宫的饮食起居与祭祀庆典。
职位可高可低。
高时近天颜,低时近血腥。上者策辨万膳,下者奔波屠房。
陆亦寻人长得霜姿玉映,也称得上文采俊秀,本想一步步攀上那青云之巅,怎料昼夕之间,跌入最肮脏污浊的宰牲房。
猪牛横陈,血气熏天,连笔砚都带了经年的腥。
人一旦入了扣,有时想法就会钻牛角尖。
他完全没往——薛家视若珍宝的干女儿兼三儿媳何沁雪,在他家受了大委屈,薛夫人固然出了气,但薛大人和薛哥哥们尤嫌不足,这是顶级上司越级交代下来的小鞋——那方面想。
他只有一个想法——必是那红衣厉鬼,寻上他了!!
恐惧,有时是种很强大的动力。
捉襟见肘的陆家,居然两日内便凑齐了银子。
除沈七七许诺出二百两之外,其余的四百两,陆老爷掏尽多年的私房钱,凑出几十两,其余的都由陆亦寻补齐。
甚至就连管家,也大出血掏了二两银子,求爷爷告奶奶非要凑一份子。
保母死前那晚要出府寻医,可不就是他亲自给拦下来了?
不出这个血,他睡不着觉啊!
四百两纹银堆在沈七七桌子上,白花花的耀眼。
沈七七下巴微抬,眉眼弯弯,得意得像只偷糖成功的小狐狸:
“我算发现了,陆府的钱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肯挤,一定是会有的。”
嘴角都压不下去了,她幸灾乐祸问紫玉:
“可难为陆亦寻了,欠了一屁股外债,居然这么快又能凑出这么多银子?人家居然还肯借给他?”
紫玉扑哧一笑,悄声说:
“哪里还能借得来!都欠多少了。这是......”
她向外看看,确认无人后才俯身到沈七七耳边悄声说:
“我打听了,好像是管家给出的主意,说夫人如今,一时也用不上那些钗环首饰大衣裳什么的,不若先拿去当了换钱,挡过眼前的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日后缓过来了,再一样样赎回来,也是有的。
秋桂说,那‘孝顺儿子’带了人去,恨不能把他娘院里地皮都扒起来带走。
他娘虽瘫痪说不了话,但脑子没傻,心里是明白的,眼睁睁看着攒了一辈子那点梯己全被儿子拿走,说又说不出,急的哗哗掉眼泪,她儿子只装看不见,搜刮干净扭头就走。”
沈七七冷笑:
“她那些梯己里,有多少都是我的东西,如今也就算物归原主罢了。”
又问:
“小雀呢?这两日怎么老看不着这丫头。”
墨玉嗐一声,说:
“旁边房里陪孩子们玩呢。‘疏桐’走了,阿竹糯糯倒还好哄,念念可是接连几日一直哭闹,白天晚上都是小雀陪她,小荇那丫头心思重,我看这几日也时不时发呆,没人处偶尔还掉眼泪,看着让人心疼。”
一瞬间的冲动涌了上来,她想带孩子们去沈府见梵音。
但,随即又将这念头死死压了下去。
孩子毕竟是孩子,万一说走了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绝不能儿戏。
她一转念,起身:
“走,带上孩子们,我们出去玩。”
她带五六个丫鬟,领四个小女娃去云济寺逛了一圈,给每人都求了一张平安符,顺便踩踩点,为自己随口扯的谎填补细节。
云济寺是应天府最大的寺庙,香客如云,寺外山下有一条十分热闹的商业街。
下山后带孩子们在这里边逛边玩,只要哪个孩子眼睛盯着什么物件上超过十秒钟,她就立马掏钱买下。
黄昏归家,几个玩嗨了的孩子一扫阴霾,叽叽喳喳快乐地说笑不停。
糯糯小肚子撑的溜圆,还一手举着糖葫芦,说几句就咔嚓咬一口。
念念累的撑不住,依在小雀怀里,在车上就睡着了。
谁知到了晚间,糯糯开始呕吐,一摸额头,烧的滚热,丫鬟赶紧告诉沈七七。
沈七七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当即慌了,赶着让人星夜请了府医来。
府医给糯糯诊完脉后,又给另外三个孩子也看了,这才放下袖子起身出来,对等在外间,满面焦急的沈七七笑道:
“无妨,无妨。让大少奶奶操心了。呕吐发热那囡囡,不过是吃了太多东西,存食了。食积内热。喝些薄粥,让胃口空几日便好了。
另几个倒是无碍,最小的那个恹恹的,有些累着了,气虚神乏,歇上两日,便可缓解。
只是,孩童贪嘴,爱吃些油腻香甜的,此类饮食多属‘厚味’。可如今夏日湿热,这些吃下去难以消化,易伤脾胃。
不若吃清淡些,于身体更有裨益。否则一味迁就口舌之欲,不顺应天时,保养身体,便会像......”
他突然顿住了,转移话题似得将随身所带退烧的药交给墨玉,叮嘱疗法。
沈七七无暇顾及其他,只一连声嘱咐:
“小雀,让糯糯先别睡,等药熬好喝了再睡......桃儿,把今日给她们买的零嘴收起来,好利落再吃。还有,小红,你去告诉小厨房,每日单给她们做的的点心也先不做了,天气凉快些再说。另外,即日起,每日的果蔬多加两样,务必新鲜应季,清淡养胃......”
她一边说,府医一边认可点头,最后忍不住道:
“若这府中,人人都能像大少奶奶这般,拿我们医生的话当回事,想来也不至于,唉......”
沈七七一听,府医这话头已经提了两次,必是有什么内情。
便让人泡上茶来,又令人拿了五百钱,赏给府医,算是星夜打扰,额外的费用。
府医是收包月诊金,哪里还好再收费用,因此再三推辞,奈何沈七七坚持,最后连连道谢,收下了。
对坐饮茶,沈七七问起方才的话题。
府医叹了一声,还能有谁,左不过陆府老爷罢了。
陆老爷贪杯嘴馋,一把年纪,每日仍无肉不欢,尤喜肥腻甜油之物,食量惊人。近日总是口渴,水才刚喝下去,嗓子又像干的冒了烟......
府医诊过,说这些年劝老爷注意饮食,少吃些,吃清淡些,老爷只是不听,如今已有了消渴症的症状。
怎奈老爷听完,反倒急了。
非说府医不知听了哪个下流种子挑唆,嫌老子吃的多了
——“告诉你,老子就是一顿饭吃一头牛,那也是老子自己挣得,轮不着那些不孝子孙在旁边嚼舌根!”
又大骂府医,跑来说这些蒙人的屁话,还让他干完这个月,下个月便不必来了......
消渴症!
沈七七马上想起前几日那老匹夫对着她大放厥词,说没几句话的功夫,要了两次茶......
原来如此。
糖尿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