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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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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亦寻听了,难以置信。
母亲执掌中馈二十余年,在他眼中,贤淑得体,克己忍耐,面面俱到。
可如今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直指母亲。
似乎她多年端庄得体的外衣尽是伪装,如今一块块碎裂崩塌,露出内里那个愚蠢、偏激、无知,带着全家往绝路上狂奔的疯子。
李姨娘。
李姨娘和邓姨娘十多年来势同水火。李姨娘若这么说,那必定是真的。
问都不必问。
“......你的意思是,邓姨娘是因为害怕被报复?”
沈七七:“那是自然!老爷和夫人毕竟是夫妻,吵的再凶,也许过几日便又好了。
何况,还有你们儿女在,这事交给谁......恐怕人家都会有所顾虑......除非......”
陆亦寻抬起眼帘。
晚香堂。
翠姑拉了邓姨娘在灯下悄声问:
“方才,少爷那般劝说,倒也诚意可鉴,若你手中有了管家之权,不也多一层保护傍身,姨娘为何执意不肯?”
邓姨娘的担忧与沈七七所猜一模一样,将顾虑说了后叹道:
“不怕和你说句实话,老爷贪恋女色,喜新厌旧,倒是不会为夫人出头。只是那姐弟俩,毕竟是亲生儿女,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屈居我一个侍妾之下。
如今有老太太护着,我勉强能狐假虎威,若哪一日老太太百年,我如何在人家子女手下讨生活?
那姐儿几个哪个是省油的灯?到时还不将我生吞活剥了给她们娘解气?”
翠姑听了,半晌不语。
最后摇头一叹,也是无解。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似乎来了很多人,有人朗声请邓姨娘出来一叙。
听声音,倒像方才吃了闭门羹而去的陆亦寻。
二人对视,都摸不着头脑。忙出去了。
院中竟已站了一片人,细细看去,俱是各屋各院管事的,大丫鬟,掌事婆子......
众人之前,陆亦寻沈七七夫妇二人恭然而立。
陆亦寻一身鸦青色长身直裰,郑重端严。
他拱手与邓姨娘见礼,袖口暗纹在院角琉璃灯下流光闪烁,言语恳切:
“母亲向来身体抱恙,近日操持父亲生辰,忙碌劳累,竟至突发恶疾,神志昏沉,言行失常,恐今后无法继续料理家务。
因此,父亲决定,今后陆府一切事务,全权交与邓姨娘打理管束,府中上下,皆听调遣,任何人不得有违。”
说完回身扫视众人。
众人一愣,随即马上齐声答:
“是。”
“......”
邓姨娘面露难色,刚要说话。
陆亦寻又转回身来,望向邓姨娘,愈发诚挚恭敬:
“姨娘,您有若顾虑,尽请放心,这不仅是父亲的安排,也同样是我和大少奶奶的意思。”
他看向沈七七。
沈七七着鹅黄妆花比甲,一头乌发拢堕马髻,恬淡清新,听至此处,柔和望向邓姨娘,微笑颌首,明确希望她接下此事。
邓姨娘抿了抿嘴,欲言又止,显然还有最后一丝犹豫。
陆亦寻看在眼中,索性躬身一拜,长揖到底:
“此事原委,随后我会去信,告知长姊与妹妹,想来,她们必会赞同,绝无异议。还请姨娘顾全陆府大局,帮衬父亲与我们小辈,莫再推辞。”
邓姨娘见他二人带了府中各处有头脸的管事的来,当众说的如此恳切,将她顾虑一一消除。
又看沈七七对她深深一眨眼。
便终于温和一笑,步下台阶扶起陆亦寻,同意接下此任。
趁着人都在,她问道:
“夫人病重,今后该如何安排才妥帖?”
老爷是执意要休妻,而少爷一定会阻拦。
这个问题,不能拖,要当着众人说清,免得拖久了变成她的热山芋,势必得罪一头。
陆亦寻果然犹豫,半晌蹙眉道:
“母亲病重,不宜见人。今后就在碧桐院中静养,留六个丫鬟伺候,除这几人外,碧桐院不许任何人出入。一应饮食供应,皆与平日一样......”
软禁起来,再不让老爷见到她,好吃好喝,颐养天年。
这是他这儿子,能为母亲所做的最好安排。
但,这不是沈七七最满意的结果。
这颗雷就这么埋在府中,早晚还是会爆,几个月后她抽身奔向自由,不能把隐患全留给邓姨娘。
沈七七抬眸朝台阶上方翠姑望去,目中极有深色。
翠姑返身回屋了。
“......那便留她们这几个大丫鬟照顾,素日还算妥帖......还有,今后府医若来诊病......”
这边邓姨娘正与陆亦寻把细节一一问定。
忽听糊着白色细棉纸的如意纹雕花窗格内,传来颤颤巍巍的声音:
“是寻儿吗?”
陆亦寻抬头朗声回:
“是我,祖母,吵醒您了?”
说着掠衣拾级,越步进了屋内。
院中众人,都静静侯在外面。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陆亦寻自屋内缓步而出,长身立于廊下。
月光斜斜洒落,他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出神色。
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低沉决绝:
“碧桐院......从今日起清扫封禁,不必留人。夫人......迁居陆府后花园角,留两人照料,厨房每日送食水进去,其余人无手信,不得出入。夫人体虚,今后只安心养病,永不过问中馈事务。”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管事、嬷嬷们不由互视,衣角微颤,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却马上屏住,不敢出声。
幽禁,迁至偏房,逐出中馈,.....
这意味着虽然没有被休,但她已失去做太太的所有地位、权力、体面......而且,永远回不来了。
因为,这是她亲生儿子所做的决定。
这表示,即便老爷百年后,儿子接管陆府,她也回不来,仍是偏僻角落中一日三餐的活死人罢了......
通往芳草院的小径。
垂花灯笼随夜风轻摆。
沈七七一瞥身侧神情复杂,蹙眉沉默的陆亦寻,决定还是象征性问一下:
“方才,夫君为何突然改变心意?”
陆亦寻朝她这侧偏了偏头,眼中晦暗不明,顿了片刻还是低低道:
“......算了,不提也罢。”
他不说,沈七七自然也能猜到。
她长姐与婆母受了一番大气,赶着第二日一早便走,姐姐趁夜偷偷去告知了祖母原委。
想来陆府老太太看在老爷生辰份上,才没立时发作,然而蓄等到这一刻才说,怒火早已燎原了。
长姊婆媳俩,竟也是被她得罪赶走的!!!
得知真相的陆亦寻怎能不恼?
怎能不恨?
怎能不怪她母亲,将他仕途中难得几个有用的助力,亲手一一铲除?
一场倾力操办的寿宴,本想露脸,结果显眼;
本想借机攀附,结果几条路都得罪了个透......
陆亦寻满心烦懑,连送沈七七回院的心思都没有,半路就拐去书房闭门发愁了。
沈七七回房后,与手下几人意犹未尽,又聊了许久,到三更天时方睡下。
结果,不到五更天,便被外面慌乱的吵嚷声惊醒。
起来一问,竟是陆夫人,昨晚连夜被迁去后院偏房,哭闹大骂一通无果,万念俱灰,上吊自尽了。
好在丫鬟们没睡实,凳子倒地的声音惊醒了人,起来看时发现了,一通忙乱救了下来。
方才府医来诊,踌躇一番后说性命勉强可保,但颈骨重创,伤及根节,只怕今后喉音难出,起身不便......
简而言之,人活着,但瘫了,还说不了话。
比老太太都不如。
沈七七等人听了,摇头冷叹。
陆夫人将老太太恨之入骨,骂了一辈子“死瘫子”,结果造化弄人,她亲手为自己打造了一副“死瘫子”的肉骨牢笼......
陆亦寻追悔莫及,忙令人将母亲移回碧桐院,又遣人去给姐姐妹妹送信,只说母亲突发恶疾,不得下地,其余一切都勒令下人噤声,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他悲悲戚戚守在床前,不吃不喝,悲痛欲绝,将孝子贤孙的戏码演到十成十。
沈七七作为长房长媳,自然该去床前尽孝。
只是陆夫人一睁眼看到她,就像见了鬼,瞪大两眼“唔唔”地挣扎,双目射出的恶毒,恨不能将她夺魂索命。
显然,虽无法行走言语,但她内心是明白的。
只可惜再有什么心得,也无法宣之于口了。
沈七七去了两日,找了个没人的当口,缓步走近,与床上那个曾欺她、辱她、在她饭菜里下毒的女人对视。
她悠悠看着,看那仰卧的目光从恨毒到畏惧,再到惊慌,最后恐惧,并开始毫无意义地“嗬、嗬”挣扎,想唤人来。
沈七七淡然笑着,摇摇头道:
“放心,我又不是你,不会对无力之人下手,且好生躺着,尽享晚年吧......”
她以——府医嘱咐,夫人养病,万不可情绪亢奋,而夫人一见我便莫名激动——为由,从此再未去探望。
陆夫人与她前世今生的争斗,至此已成过眼云烟。
烈日炎炎,荷风送香。
沈七七自由出入陆府,巡店、回娘家、出入茶楼酒坊,尽情过了几天洒脱纵情的日子。
直到墨玉这日苦着脸对她说,找宅子实在不顺时。
她才发现,刚刚逃出生天的穆梵音,如何安置,又成了一个烫手的热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