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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禽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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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等过了生辰,便要来纳妾。这几日,让穆姑娘好生预备着。若......穆姑娘敢偷着逃跑,他便告到官府,只说陆府有仆妇窃银潜逃,到时处处贴了她的画像,天罗地网,她还往哪里逃?而且......官府抓这种偷钱的仆人,一定要打板子的......”
小雀眼中怒火混杂厌恶,深呼吸几次,才飞快把这句话说完:
“他说到时候......小娘子如此如花似玉的一张脸,下面却是一个打出了板花的屁股,岂不可惜?说完他还下流的笑,凑上来说,‘不过老爷不嫌,哪日让你看看我那二姨太的,也是当年报了官抓回来的,美人就是美人,就算花屁股,老爷也照样日日把玩......’”
“穆姑娘回房后便要上吊自尽,被我们拦下劝了半天,本以为好些了,谁知一错眼没看见,不知哪里寻了把刀子,便要毁容,我们好歹硬拦下了,只是......”
她难过地看了一眼穆梵音额头那深深的伤痕,又愧疚的看看沈七七,垂下了头。
沈七七沉默着。
报官......
处处贴了画像......
天罗地网......
言语不会杀人。
但这些话说出来,却让死,成了她唯一一条出路。
她正沉沉想对策,屋里骤然又乱成一团。
原来穆梵音趁人不备,一把抓过那把刀,刀锋架喉,就要割下去。
好歹桃子反应快,尖叫一声攥住了她的手,别人也伸手过来,硬要抢下那把刀。
可穆梵音一心寻死,攥的死死的,众人怕伤了她,一时倒僵持不下。
沈七七见状,又气又急,最后索性冷笑一声,开口竟是毫不留情的话:
“我倒好笑了,一个下流老男人,小小九品芝麻官,在自己家里吹吹牛,说自己说话是圣旨倒也罢了,居然你就真信了他?他说要嫁,你就必须嫁?他要你死,你就必须死?”
“穆梵音!”
沈七七怒然喝道:
“你素来潜心向佛,为何此时,偏偏信了他的邪?!”
穆梵音闻言一颤,泪眼婆娑望来,嘴唇发抖,像是想辩解,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沈七七大步走上前来,一把将她手中的刀夺了过去,顺手摔出去,“哐啷”一声锐响,把屋里的窒息气氛划破。
她盯着穆梵音,目光凌厉,字字如刀:
“人家要伤害你,你不想着反抗,倒先下手替他们伤害你自己,这是什么道理?我不懂!你以为,死就能解决一切吗?你一死简单,你女儿怎么办?她夜里哭醒了找我要妈妈,我怎么办?!你日日颂佛,难道佛祖,就教你事事逃避吗?!”
穆梵音泪珠簌簌落下,抖得话不成句:
“我舍不得......我也不想死......可是......可是,七七,我不能嫁给他,这种羞辱、折磨,我,我连想到此事都毛骨悚然......何况,我已经给你带来太多麻烦,我这样的累赘,只会让你......”
“累赘?什么时候?!你自己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起,变成累赘了?!”
屋里鸦雀无声。
穆梵音的目光透过泪水,破碎又茫然地看向沈七七,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沈七七冷冷一笑,逼视着她:
“我救下你,收留你,拿你当知己,当朋友,当姐妹!拿你的女儿,当我自己的女儿!怎么突然间,一个垃圾男人出现了,说了几句话,你瞬间变成我的累赘了?!”
说完这句,她眸色愈沉,语气轻得像一根藏于丝绸中的银针,细,冷,却趁其不备,一句刺破所有难以负载的愧疚想象:
“梵音,你我之间的情分,在你心里真的如此脆弱?你真觉得女人之间的仗义、侠气、忠诚,犹如水面倒影,轻轻一碰就破吗?!”
穆梵音死死抿着嘴,拼命摇头,半晌哽咽着说:
“不,不是!我不是不信你,是这件事......太难......太难了......实在无法转圜啊!”
“你试过吗?!想过办法吗?!求助过所有能求助的人吗?!用尽自己能用的一切法子吗?!你没有啊!你什么也没做啊!那你凭什么说没办法转圜?!”
穆梵音胸膛起伏的剧烈且急促。
良久,那双大眼睛再次看过来,虽仍泪盈于睫,但神色已发生微妙的变化了。
沈七七与她对视良久,慢慢和缓下来:
“梵音,你自己好好想想!若还把我沈七七当朋友,当姐妹,就别再动死的念头......”
“我不会了!”
穆梵音突然截口打断她,那双绝望灰败的双眸映出了别样的光。
一种叫做“勇气”的东西,正在里面生根发芽。
“......放心,我不会了!我,我不想死,我放不下我女儿!我舍不得她!为了她,我,我会想办法!我会反抗到底!我会,做一切我能做的事!我不想让恶人为所欲为......妹妹,如果......可以......你,你愿意帮帮我吗?”
沈七七望着穆梵音,她的朋友,她的姐妹,她的......战友,唇角终于微微扬起。
那笑意不温柔,也不怜悯。
那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心意相通。
她轻轻点了点头。
像一封战书,落在敌人桌上。
黄昏。
陆亦寻踏入院子的脚步都比平日匆忙几分。
进了屋便问:
“可成了吗?”
沈七七放下茶盏,柔婉地笑,话语谦逊:
“人家是薛大人家三少奶奶,怎会轻易屈尊到咱们这种人家来凑热闹......”
陆亦寻脸色一暗,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只见沈七七弯起的眉角端着几分自矜,又说道:
“不过这些日子,因着常见面,探讨漆器设计,言语间多有共鸣,倒也渐生默契。我心内拿她当个知己,只是人家瞧不瞧得上我,便是另一件事了。想来,大约也没有轻看我。我这邀请的话,自己说出口尚且忐忑,万没想到,人家倒是一口答应,比我痛快百倍呢。”
一抹亮色自陆亦寻深黑的瞳仁中绽出。
他笑了。
英俊的脸庞微微俯下,定定望着沈七七,仿佛雨后初霁,月光映在深潭:
“七七,有你这样的贤妻相助,是多少男人的梦想。”
伸出的指尖微蜷,像是斟酌什么。
片刻后,终于落在了沈七七的脸侧,指腹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夜风。
他在她耳边呢喃:
“这世上最好的事,大抵不过是拥有了你。”
不过几月前,他花着她的嫁妆,睡着她的丫鬟,对她的厌恶发自内心,连她院门都不踏入半步。
如今,她有了新的用处。
便瞬间成为“这世间最好的事”!
沈七七拼命按耐住自己打激灵的冲动,一侧头,把厌恶躲闪伪装成娇羞:
“夫君且莫高兴的太早。”
她眼波微转,似有犹豫,又似无奈,轻叹一声:
“此事万一最后出了什么纰漏,可不是七七能担待得起的。到时候,只求夫君莫怪罪七七就好,毕竟,我能做的,也不过如此了。”
她尚未说完,陆亦寻便皱起了眉,显然有些吃惊,脱口道:
“这怎么可能?她都答应来了,自然是看重你们之间交情的,又怎会出纰漏?”
沈七七听了,半晌没说话,神色中颇有些委屈,似乎难以开口。
陆亦寻再三追问,她才叹了口气,小心翼翼说:
“夫君也知道,婆母向来......不甚喜欢我,若单只拿她当了我的朋友,只怕,万一给了人家脸色或轻慢,将人得罪了......那岂不是,还不如不请人来的好?”
陆亦寻听完顿了一瞬,显然心中也清楚,沈七七的顾虑绝非扑风捉影。
只是他摇头一笑:
“如此大事,母亲岂会乱来。你且放心,此事我自会提前知会她,个中厉害,想来一说母亲便知,必能处置妥当。”
说完想了想,又轻轻握了沈七七的手,柔声道:
“七七,你放心,等忙完父亲生辰,我定与母亲好好谈谈,对她细讲你的为人处事。她对你,或许是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便好,从今往后,我绝不叫你再受半分委屈。”
好容易送走了陆亦寻,沈七七甩了甩手,松了口气,起身往穆梵音那屋去了。
屋内灯影昏黄,孩子们都比平常乖顺安静许多。
沈七七见穆梵音上过药的伤口,已结了一层薄痂,没有继续流血的迹象。
又找话题和她闲聊了几句。
见她虽面上没什么血色,但与下午大不一样,褪去了恍惚无助,多了沉静与坚定。
她眼中的光也不再是惊慌四散的,而是沉沉聚拢起来,像暴雨前的乌云,压的低,却藏着雷。
沈七七彻底放下心来。
嘱咐了早些休息,便回到自己房中,伸手推开窗。
七月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在这片夜风中怔怔出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陆夫人尚未搞定,又来了个陆老爷......
陆家,除了瘫痪的老太太外,没一个好东西啊。
她感觉此刻自己内心,就像乱成一团的蛛网,线索交错,互相缠绕,到处都需要她去补,去织......
可她,一时半会真不知该从何下手。
沈七七抬手在太阳穴上按揉着,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声未落,夜色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