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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翠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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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必做的机密。”
“夫人放心,您,还信不过我吗?”李嬷嬷意味深长道。
自然信得过。
二十多年前,她们主仆二人有过一次完美的合作。
那一回下药,牢牢保住了陆夫人的正室地位。
这一回,她们要让当家主母的权威无可撼动,再无人敢争锋。
第二日转瞬即到。
沈七七和前几日一样,一大早只身前来,为陆夫人侍疾喂药。
行过福礼后,药尚未送来,陆夫人吩咐身旁正挑选钗饰的李嬷嬷:
“李妈,正好七七来了,这些且让她做。今日送来的花这么艳,让我怎么戴?你去园子里,给我采些素净的来。”
“是。”
李嬷嬷出来,直奔大厨房。
一排青瓦房沐浴在晨曦中,烟囱袅袅冒着青烟,正中主灶间内,一众厨娘仆妇在忙碌,预备阖府上下的早饭。
东边远远辟出一个小间,专预备府中有人生病,在这边煎药用的。
李嬷嬷留心避着人,闪身进了东侧小间。
两大面药格摆放着各种常用药材,红泥小炉明暗闪动,药香氤氲弥散。
里面只坐着个扇火的小丫鬟,见她进来,忙起身问好。
李嬷嬷冷脸问:
“药怎么还没好?”
小丫鬟忙回道:
“夫人这药需煎一个时辰,每日卯时上火,到辰时初刻才好,不敢耽误夫人喝药。李嬷嬷稍坐坐,再过一会子就好了。”
“我哪有功夫坐?夫人早起便不高兴,嫌今日送来的花不好,赶着让我去园子里摘些素净的呢。”
李嬷嬷口上说着,手拍打着自己的腿,发出一声年迈疼痛的叹息。
那小丫头还算机灵,见状马上道:
“这种小事哪用您老去啊,我去吧,您且坐着歇歇,我一会儿便回来。”
“你这孩子倒是有心,”李嬷嬷面色和缓了些:
“只是若让夫人知道,怕是.......”
“夫人哪会知道,这花明明是您老亲自去园中采的,我一直在这屋里煎药,没离开过半步,也没见过您啊。”
李嬷嬷终于露出笑模样,满意地点点头:
“不怨我素日看着你和别的孩子不同,确实机灵可人疼。去吧,路上留意,莫让人看见......”
李嬷嬷侧耳静听,只等那脚步声一溜烟地跑远,轻轻闩上门。
在小火炉前坐下,她目光微沉,细细环顾这间小屋。
小屋位置偏,只有一个窗子。
窗外便是院墙,院墙外一棵大树,绿盖如荫,随风轻轻摇动。
没人会从院墙根下过,她绝对安全。
再次确认门也闩好了,她的手伸入怀中,摸到那薄薄的纸包......
“张妈妈,我来给我家小姐送菜......”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嬷嬷一激灵,手触电般收了回来。
听着......怎么像墨玉的声音。
若是被她看到自己在这屋里......
李嬷嬷一动不动,恨不能连大气都不出,只盼着墨玉赶快送完饭菜,离了这里。
竖耳倾听她与厨娘们闲聊,一递一句说了半天后,终于听到那句:
“......那便有劳各位妈妈,我先回去了。”
脚步从她门前经过,向院外渐行渐远。
时间不多了!
外头的声音渐渐平息,李嬷嬷迅速掏出小药包,将剩余半包白色粉末尽数倒入药锅中。
那夺命的白色杀手在褐色的药汤里只打了个转,便无色无味地潜藏进去,静静等待勾魂夺命的那刻到来。
李嬷嬷无声松了一口气,脸上挂着一丝自己也未发觉的狞笑,将空纸包投入下面的火中。
黄褐色的竹纸在火焰中翻滚、扭曲。
几乎瞬间,就失去原有的颜色,变成了灰白的余烬。
再过一会,那女人就该过来端药了。
她的一生,马上就要像这张纸一般——
灰飞烟灭!
她起身往外走。
快离开这里,去院外找小丫鬟,半路拿走她采来的花,这场谋算,便与她彻底无干了。
门闩拉开,她只迈出一步,便定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古板无波的脸,一丝不乱的发髻,永远笔直的后背。
铁板一块,旗杆一支。
静静站在那里,似乎专在等她出来。
翠姑?!
李嬷嬷浑身一僵,不妙的预感伴着后脊背那道寒意陡然升起。
但门是闩着的,窗子也不在这边。
她绝不可能看见自己做了什么。
李嬷嬷稳住心神,清了清喉咙,正要色厉内荏呵斥翠姑,鬼鬼祟祟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那铁板似的女人却突然出声呼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下毒,意图谋害啊......”
李嬷嬷脑中“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四肢瞬间冰冷,血液都像凝滞了。
主灶间像切开的南瓜流出一堆瓜子似的,哗啦啦涌出一片人。
厨娘,丫鬟,婆子,还有过来领饭去门房吃的小厮,全都围了过来。
那么多双眼睛,将探究与狐疑,隐藏在长久形成的畏惧之下,贼溜溜地往她身上瞄。
有畏惧,那便好办了。
“翠姑!你敢是疯了不成!碧桐院岂是你满口胡沁的地方!还有你们!没事做了吗?听风就是雨,一有热闹便什么活儿都扔下了是吧!耽误了夫人的早餐,一个个全都给我领家法去!”
“来人,翠姑失心疯了,将她捆起来堵了嘴,关入柴房!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今日之事,都给我把嘴闭紧喽!若院外有一个人知道,我先扒了你们的皮!”
积威弹压,确实奏效。
当即有两个婆子上来,先死死捂了翠姑的嘴,又喝骂着叫人过来捆她。
除了动手的,其余看热闹的眼角彼此扫扫,讪讪往回走。
“她再怎么也是老太太贴身服侍的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
所有人回身看去。
正是陆府少奶奶沈七七。
众人行过礼,有那素日看不惯李嬷嬷作威作福的,便壮着胆子把事情前因后果讲了。
“哦?我正是奉了夫人之命来端药的,若真有下毒之事,岂可儿戏?你们几个,松开翠姑,一直捂着她像什么样子!”
沈七七语气淡然,神色却不容置疑。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闷感。
刚溜进厨房的人又悄悄迈了出来,不肯错过这样的场面。
府中下人都知道沈七七如今的地位,不敢与她相抗,当即讪笑着松了手。
翠姑挣开束缚,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了片刻,随即直视李嬷嬷,语气中有种利刃般的决绝:
“我方才从此经过,亲眼所见,李嬷嬷独自在这屋中,往药锅里投了东西!”
李嬷嬷厉声喝道:
“你放屁!我何处得罪了你,你要这般狗血喷人来陷害我!”
翠姑沉稳如山:
“我亲眼所见,句句属实!”
“你......”
“不必争了!”沈七七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随即淡然道:
“既然相持不下,便请府医来,一验便知。”
陆夫人近日身体不佳,府医是每日清晨都会来上门叩诊的。
小厮跑的飞快,将侯在外面的府医请了进来。
府医从药汤中收回银针,举在晨光下细看,脸色旋即剧变,
“......回少奶奶,这药里,的确......的确被下了毒!”
此言一出,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嬷嬷身上。
李嬷嬷心如擂鼓,但好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此刻便强作镇定,深吸一口气,换上副冤屈的神色,急切道:
“老奴冤枉啊!我刚刚从这里路过,见小厨房竟空无一人,火上还煮着夫人的药,我是怕夫人的药有什么闪失,这才进来帮着照看了片刻。至于药中有什么,我怎会晓得?这药是夫人喝的,我又怎么可能给夫人下毒呢?”
寂静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此话有理。
李嬷嬷是夫人的陪房,向来忠心耿耿,深得夫人信任。
她给夫人下毒,有什么好处?
李嬷嬷目光一转,落到翠姑身上,语气中带着冷笑,质问道:
“倒是你!说从这里过,便看见我在药锅中下了毒。只是我怕风扬了土进药中,所以一直牢牢关着门,窗户又在东侧,你是如何看见屋内发什么了什么?难道,你长了千里眼不成?”
翠姑一滞,没有答上话来。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若门是关着的,窗户又在另一边,翠姑真的不可能看见屋里发生了什么啊!
连沈七七都若有所思,静静审视着那道柴门。
李嬷嬷见状,眼底更是闪过一丝冷意,趁势再加一把火:
“若你看不见,又怎么提早知道,这药中有毒的?你平日极少出入碧桐院,你们院里又有自己的小厨房,你从不会出现在大厨房附近,今日为何偏偏出现在此地,到底是何居心?!”
“难不成,这毒就是你下的!本想毒害夫人,见我误打误撞进去了,便倒打一耙,诬陷于我?!”
她越说越有底气,见众人纷纷点头,看向翠姑的目光中,已经带了深深的怀疑,更是一颗心踏实回了肚子里,连那一副坦然无惧的模样,都活脱脱演成了真被冤枉的一方。
翠姑没有任何表情,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迟迟没有说话。
人们怀疑的神色越来越重,议论声越来越大,
“李嬷嬷说的对,门关着,窗子在另一侧,她是怎么看到的?”
“平日她何曾踏进过大厨房一步,今日倒是巧,怎地一个人悄悄地出现在了这里,还偏偏就撞见这么大的事?”
......
质疑声此起彼伏,逐渐凝成一股无形的压力。
人们的目光变得犹疑,戒惕,甚至透出明显的敌意。
翠姑却依然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人群越来越躁动,仿佛她不开口,便是默认了罪责。
甚至有人忍不住催促:
“你倒是说话啊!”
“是不是心虚了?”
“想害人,结果露馅了,开始装哑巴是吧?”
......
就在这当口,忽然有小厮匆匆跑来,石破天惊一声通传
——老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