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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赵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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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六月初九，沈家大宅。
晨光透过雕花窗格投在光洁的青砖地上，庭院四周，梧桐树荫沉寂无声。
就连蝉鸣，也似被压制。
沈夫人一袭湖蓝洒金云纹的广袖，衣襟、袖口均以金线秀缠枝花卉，光华流转，富贵雍容，端然坐于正厅上首。
虽病体初愈，但她两侧扶手上的手指微微用力，面色凝霜，露着少有的肃严表情，让站在前的所有下人心头发?紧。
“尽到了吗？”
她问。
她身旁坐的是沈府小姐沈七七，近两月常回府来看望母亲。
一身淡紫色衣裙，灵蛇发髻上斜插一支缀翡翠珠串儿的步摇，轻灵不可方物。
园中丫鬟小厮黑压压站了一片，束手而立，皆不敢抬头。
机灵些的，明白夫人放权多年，如今身子渐愈，又得小姐襄助，这是要重振主母威仪。
王管家越众而出，躬腰上前，回禀，
“尽到了，只……只除了孙姨娘房中的赵妈。”
一语既出，站在厅侧的孙姨娘脸色微微一变，万没想到，王管家没有替她遮掩，竟如实禀告。
沈夫人目光淡淡扫了出去，落在孙姨娘身上，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质问：
“昨日，我令王管家通传各处，所有人今日肃集正堂侯训，怎么？孙姨娘处？管家未曾传到？”
赵妈是孙姨娘新近培养的心腹，专派出去盯着沈七七，并与陆府联系的。
平日都刻意避免在府里露面，今日又怎么可能让她在沈七七面前出现。
因此，一早便支出去了。
只是见今日不同以往，孙姨娘也未硬做对峙，上前一步，想着搪塞过去便罢了，便轻描淡写回道，
“一早原是我身子不爽，特令赵妈出去买些药来。许是药铺中人多耽搁，未能及时赶回来。夫人便先开始吧，待她回来，我定将夫人所讲一字不漏教导给她。”
沈府上下皆知，夫人一向宽和好性，姨娘又因有子，气盛得势，夫人从来对她避忌几分。
此刻姨娘当众低眉顺眼的给她解释，给足了面子，想来夫人也不会追究。
沈七七闻言，唇角倒是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捧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不急不徐开口道：
“哦，原来是姨娘吩咐她去买东西了，还偏偏就在母亲训话的时候？那依姨娘之意，如今母亲所下的命令，姨娘便可随意更改，甚至取而代之喽？”
此言一出，厅中瞬间静的只剩雨后梧桐叶上的滴水声。
孙姨娘沉下了脸色，只是当了这么多下人，不愿背以下犯上，不敬正房的恶名。
因此胸膛起伏几息，咬牙忍了屈辱，强笑着解释道：
“七七误会我了，我怎会有此意，只是方才心口实在痛的厉害，事发突然，忘了禀告夫人一声，便自作主张让赵妈……”
“忘了？”
沈七七冷笑一声，放下茶盏，目光凌厉如刀：
“娘的命令，从何时起可以被人随意?‘忘了’？在姨娘眼中，我们沈府的规矩，已经不值一提了？”
孙姨娘后背乍然冒出一片冷汗。
俩儿子泡在赌坊，已是几日几夜未曾回来了。
此时无人出来给她撑腰，眼瞅着这就是要拿她做筏子，她心中明白，此番怕是难以轻松搪塞过去，因此只得放软身段，将素日的嚣张尽数收了：
“实在是妾身错了，往后定谨言慎行，再不敢犯。眼下不敢耽误夫人，夫人且先开始吧，等赵妈回来，我带了她来向夫人负荆请罪，听候夫人发落。”
不久前还大权在握，独断专行，连沈家小姐都敢直接轰出去的孙姨娘，这才过了多久，竟风水逆转，卑躬驯服，当众向夫人小姐服软求饶！
所有下人都心中悚然。
府中要变风向了！
“这些年，我因身子不大好，精力不济，不得已，将府中内务暂时交由孙姨娘协理。”
沈夫人在上首缓缓发话：
“原不过是权宜之计，不料家风竟涣散至此。今日既是训话，也是一场规矩的重申，?倘连今日都姑息了过去，往后主子发话，岂不更成了笑话？”
“既是为孙姨娘买药，又一早便去了，想必就快回来了。那就等上片刻也是无妨，王管家，待人齐了再来通禀。”
“是。”
沈夫人起身搭了丫鬟的手，转身回房了。
沈七七也带了人，跟着走了。
只剩满厅下人，规规矩矩束手站着，所有人尽等赵妈一个。
日影横移，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了。
人群中已经有人悄悄活动腿脚，苦不堪言了。
又站半个时辰，赵妈还是连个影子都没见。
跑八家药店也该回来了！
这时日头也高了，众人晒的头昏，站的背酸脚痛，所有人都在暗暗腹诽孙姨娘，交换的眼神中全是抱怨：
“夫人要训话听着便是，偏她要出幺蛾子，弄个人出去，这么久还不回来......”
“呵，本想故意下夫人的脸，现在可倒好......”
“这赵妈到底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谁见过？谁知道这位弄什么鬼......”
孙姨娘正站在太阳地，晒得大汗淋漓，心中打鼓。
赵妈每日早出晚归，在外面盯着沈七七行踪，连晌午都不回来的。
何况今早，她还特意嘱咐了，晚些回来。
可眼下，难不成真要站到晚上去？
别无他法，她只能拼命给王管家递眼风，拜托王管家去求求夫人，想个办法。
王管家在沈府几十年，极得老爷信任。
就连孙姨娘大权独掌，如日中天的那些年，为笼络王管家，也一直是礼敬有加，厚赏不断的。
王管家十分为难，转念想到孙姨娘毕竟有两个儿子，若将来他们继承了家业......
他只得无声叹了口气，提了脚步进了正房，向沈夫人小心翼翼请示道：
“夫人，每日这个时辰，厨娘便该买菜备饭，车夫喂马，下人们洒扫打理......眼瞅着赵妈还未回来，若再等下去，就怕......耽搁了夫人小姐中午用饭......”
夫人背身在案几上修剪盆花。
“咔嚓”一声，将一朵开得正盛，只略有几丝卷边的嫣红芍药剪了下来，随手扔在旁边托盘里，头也不回，淡淡发话：
“既如此，有事的去做事，让孙姨娘自己等便是。她违了规矩，不能让所有人都跟着受罚。”
“是，是。”
王管家难得见夫人有如此冷漠决断的时候，因此不敢再往枪口上撞，弯腰退了出去。
被孙姨娘托着进去说情，结果除孙姨娘外，其他人全放了。
下人们如释重负，一瞬间都散了。
日光照得白亮的正厅中，只站了孙姨娘一人。
不知是晒得还是气得，面色青白，死死咬着下唇。
她心中明白，这些年在陆府恩威并施，好容易树立起来的声誉威望，已于一夕之间，轰然崩塌了。
又站了一个多时辰，她房中那几个知道内情的大丫鬟，终于转便全城，找到了赵妈，将她带了回来。
王管家见终于找来了赵妈，忙召集了府中众人，重聚正厅听训。
沈七七母女此时已用过午饭，正在房中品茶谈天，其乐融融。
听见王管家进来回禀人齐了，这才不慌不忙起身，带了下人款款出来了。
环视院中，见众人面上神色，比早上来时更恭谨谦顺许多。
众人前面是罪魁祸首——赵妈，手中拎了一包现买的药，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见沈夫人出来，忙叩头求饶。
丫鬟们找她时自然什么都告诉她了，她只将那借口编圆便好：
“回禀夫人，姨娘要的这药，连跑几家都没买齐。主子的身体是大事，不敢不用心，只得顶着日头在城中多跑了几家，凑齐了这些药，因此耽误了夫人的大事，实在是奴一人之错，还望夫人垂怜，以后再不敢了。”
“我瞅着你眼生的很，什么时候入府的？”
沈夫人居高临下望着她。
已经站了几个时辰，被丫鬟扶着，摇摇欲坠的孙姨娘一听，忙一瘸一拐上前解释：
“买进来两个多月了，因着前一阵夫人卧病，不便来回禀，想着等夫人精神好些了......”
“我问她话，你插什么嘴？”
沈夫人冷冷道。
孙姨娘悻悻闭了嘴，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自打入府，便未受过这样的气。
府中下人也从未见过夫人如此声色俱厉的一面，都噤若寒蝉，唯恐吃了挂落。
倒是沈七七轻轻笑道：
“顶着日头连跑几家药店啊？真是孙姨娘调教出来的好忠仆。说来听听，都去了哪几家？”
一边示意小雀把赵妈手中的药拿上来。
“......去......去了......”
赵妈额头一瞬间沁出冷汗。
她来这里不过二月有余，又一直在陆府周围活动，对沈府附近压根不熟。
只是逼到这个境地，也不得不搜肠刮肚想几个见过的药铺名字；
“先去了......怀荫堂，又，又去了问心斋......然后，又去了存仁堂......”
沈七七挑眉：
“这便奇了，姨娘心口痛，急得都来不及派人向母亲禀报一声，可见病势危重突然。派了你这忠仆出去抓药，却舍近求远，沈府附近四问堂、延年斋都不去，却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不知是何意图？”
“......”
赵妈汗流浃背。
“原，原是想去四问堂的，结果走错了方向，越走越远......”
墨玉上来，在沈七七耳侧轻声说了什么。
沈七七神色不变，随意对赵妈问道：
“人有时走错了路，也是有的。治心口痛的药，别的倒还罢了，只一味丹参，一味檀香，很多店都不会多备，不知你去的药铺，缺的是什么......”
赵妈面色灰败，眼中透着深深的绝望，道：
“......小姐说的是，有的店缺了丹参，有的铺子没有檀香。”
“那倒难为你顶着日头跑了这一上午，到底还是买齐了。”
赵妈身子微微发抖，跪在地上完全不敢抬眼：
“......这，不过是做下人的本分罢了......”
“果真好本分！”沈七七缓缓拍手，冷笑道：
“可你带回来的药中，根本没有丹参和檀香！这又是为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