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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喂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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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七七今早抄经,魏嬷嬷前脚一走,她后脚闷熄了香,掐了好一段儿藏于怀里,临走时才重新燃上,做出燃至尽头的假象。
墨玉:“姜老开了药,我才已吩咐小厨房煎上了,只说小姐葵水不调,喝几日调理身子罢了。
她又说回这香:
“她们心思歹毒的很,姜老说,这香里掺的是‘缥骨粉’,色白,有异香,原是苗疆养蛊人引魂摄识之物,江南的郎中,能认出的不多。
若是吞服,发作极快,不出一刻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可要化成极细的粉,掺入香料中焚烧,闻到的人便会不知不觉慢慢中毒。前期只是倦怠疲累,待毒素累积的够了,便开始语多重复,言行错乱,思绪迷离,再多吸入,便神识尽毁,疯癫难返......”
话音未落,小雀唰地站起身,竖着眉毛,撸袖子就往外冲:
“这群混账王八蛋!我家小姐对她们那么好,她们竟这样害她,奶奶的!我现在就去揭了她们的皮!”
沈七七摇摇头,声音低哑,却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冷静:
“小雀......小不忍则乱大谋。此时若撕破了脸,反倒让她们有了防备,若要反击后全身而退,倒难了。”
小雀脚步一顿,停在原地,气得直跺脚,但终究没有再动。
小石头不动声色摸了摸怀中冰冷的刀刃。
昨晚墨玉悄悄去告诉他小姐被害中毒之事,那柄锋利的匕首便再没离过身。
他将满腔愤怒与决绝从眼底强压下去,抬眸望着沈七七,只轻声问:
“少奶奶,我们怎么做?”
沈七七久久无语,似乎又陷入了深思。
墨玉紧紧攒着眉,声音带了焦灼恼怒:
“我就是想不明白,小姐一向待她极好,纵使捂不热她那颗冷硬的心,也不至于下这般毒手啊!小姐究竟何处得罪过她?!
沈七七像是被她这句话从思绪中唤醒,神情微怔,半晌低声道:
“......还有一个地方颇有疑点——她一个经年卧床不起的老太太,去哪儿弄这种连普通郎中都不认识的药香呢?”
小雀冲回来:
“那个新来的老癞蛤蟆不是说,是那老不死老家寄来的吗?”
小石头摇摇头:
“昨晚墨玉姐告诉我后,我爹去和门房相熟的打听了,说府上这些日子,根本没收到任何外来的东西。”
......外来的......
......老家寄来的......
像一道雷光划破黑夜,沈七七陡然一震,眼底闪出骇人的一线冷芒:
“我知道了......
是陆亦盈!她前几日......可不刚刚来过。”
小雀不解:
“可,陆亦盈都不住这,她干嘛要害小姐?”
“卫——岚——”
沈七七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平淡,落在众人耳中却如寒冰噬骨。
沈七七抬眼看向窗外,目光落在竹影深处,像是透过浓绿看见了什么阴影:
“她原本用陆亦棂做内线,想把我赶出陆府,好给她腾位置,谁知陆亦棂太蠢,反倒被我一脚踢出了府门。
可她不是甘愿坐等的人,这一回动了心思,想来是接上了陆亦盈这条线。”
墨玉倒抽一口冷气,恍然大悟;
“怪不得那日她回来,连小姐的照面都没打就匆匆走了,她自己不愿脏了手,只让那老太婆替她干脏活。
她越说越气,语气也随之冷下去:
“老太婆疼她入骨,估计连陆亦寻的前程仕途,都成了她口中的筹码,如此一来,一家子黑心狼便......”
话未说完,室内已是一片死寂。
沈七七忽而又发出低低笑声,笑意冰冷透骨。
这笑,既非给卫岚,也并非笑陆亦盈或陆亦棂,而是笑她自己。
她前几日还在嘲卫岚没本事,大言不惭,说什么要“帮她一把”,制造机会。
可谁知,人家早攻到身边来了。
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有多狠,而是自己太得意。忘乎所以。
她指节紧握,手心一片冰凉。
——我怎能,两次跨入同一条河里?!
上一世,她死于天真,不识人心;这一世,若再糊涂,连命都护不住,谈何复仇!
小石头手按在怀上,忽然发问:
“陆......少爷是否知情?”
几人皆是一怔,齐齐看向沈七七。
沈七七微蹙眉,按住太阳穴沉思良久,终于缓缓一摇头:
“我猜,他暂时还不知道。”
若他早知下毒之事,昨夜又何必巴巴跑来,上演那一场深情戏码?
等她疯了,嫁妆岂不是轻而易举归他所有。
但现在......
她若想反击,却处处掣肘。
如果找借口不去抄经,对方可能立即起疑,知道她已察觉,那时狗急跳墙,是否会硬下杀手?
她反击老太太只要得手,陆亦盈必然知道是她所为。
若被拖入谋害卧床祖母的官非中,无论舆论、背景、流言......都对自己十分不利。
古代女子一被扣上这种帽子,不死也要脱层皮。
即便不告官,陆亦盈有夫家撑腰,又与弟弟手足情深,如今再加上卫岚......
真让他们三人连成一条心,冠以为祖母报仇之名,她只怕
——会比前世,更早葬身火海。
但......就这么装聋作哑下去?
她们想要她的命啊!
......
沈七七头痛欲裂,终究支撑不住了,伏倒在案。
墨玉不许她再想,半哄半逼着她去睡觉补眠。
她神志昏沉,这一觉睡得极久,途中被墨玉唤醒喝下安神药后,继续沉沉睡去,直到傍晚才睁开眼。
彻底清醒时,暮色透窗,室内温静。
姜老的药果然有神效,那团混沌的漩涡终于散去,脑中清明如洗。
墨玉、小雀、小石头都未离开,分守在她床边,忠诚的护卫。
七七被扶去窗下坐着,接过墨玉递来的清水,缓缓喝着,眼神凝定,脑中一遍遍推演、又否定每一个方案。
屋内静得几乎能听见帘纱轻动。
终于,小雀按捺不住,嘟囔一声:
“实在不行,我就跟他们正面硬来!我一个人,对付两个老太婆子还不简单?她们想害我家小姐发疯,我就先疯一个给她们看看!”
小石头垂目立于一侧,闻言未语,指腹却缓缓拂过藏于怀中的匕首柄。
沈七七蓦然抬眼,盯着小雀,半晌没有说话。
墨玉怕沈七七生气,忙拍了拍小雀胳膊:
“胡说什么呢,快别闹了,听小姐的,不许胡来。”
沈七七却倏尔一笑:
“......正面硬来?发疯......”
她转头望向窗外西沉的霞光,眼底寒芒渐起:
“......倒也不是不可以。”
*
屋中昏暗,帘幔低垂,光线透不进来,仿佛连空气都是凝滞的。
老太太在榻上动了动,像是从某个纠缠久远的梦中醒来,眉头紧皱,喘了口大气,略带嘶哑地唤:
“翠姑——”
无人应声。
她皱了皱眉,略提些声音,又唤:
“翠姑?......小云?”
仍无人应,但床帷却被人轻轻掀开了。
一人逆着朦胧的烛火,立于她的床前。
老太太眯起眼睛,一时看不清那人面容,只看到她窈窕挺拔的身形,半晌突然问:
“......七七?”
“您认出我了?”
沈七七声音如常。
这话虽也没太大毛病,但她一袭红衣,袖口垂落如水,轮廓湮于光影之间......
那一瞬,老太太竟无端想到前些日子的厉鬼。
“翠姑呢?小云呢?”
“她们有事,腾不开手,无妨,正好我在,我来伺候您......”
语气不疾不徐,礼貌周全。
可老太太的心却隐隐发紧。
沈七七如今在府中说话已极有分量,要支开两人,根本无需费力。
“今晚的粥熬的极好,加了山药、莲子、银杏果......最是温补养气。”
她缓缓搅动,粥白而粘稠,微泛米油,各色食材上下翻腾,香气温淳。
老爷此前夜夜来晚香堂蹭饭,但前几日大快朵颐之际,又遭逢老太太便溺在床,恶臭难耐,败坏了胃口,便索性以“人多,老太太吃不安生”为由,从此将饭菜拿去邓姨娘房中享用。只给老太太各样拨出两筷子送来。
倒真是老天助我。
沈七七又微笑起来,缓缓走的更近。
老太太心中发毛,僵笑着推辞:
“才刚醒,也不很饿,先放着吧,你也忙一天了,去歇歇,这些活儿等下人来做......”
“您待我与众不同,我自然要加倍回报,您就莫跟我再客气了。”
沈七七自顾自给老太太脖颈下掖好用餐的帕子,舀起一勺粥,送向她口边。
老太太微微一闪。避开了。
沈七七顿住手,笑了:
“哦,差点忘了,还没加料。”
她轻巧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细瓷小瓶,拔盖儿,手腕一抖,一缕细白的粉末落入粥中。
动作优雅从容,只像在加一味桂花。
老太太呼吸猛的一滞,眼底骤然浮起惊惧。
沈七七将料细细搅匀,语气透着渗人的平静:
“这东西可不易得,边陲之地的药粉,功效确实强劲,虽然......吃下去,不如闻着那么香......”
她垂眸,凝视老太太,笑意不达眼底,
“......但难得是家人亲手准备的,怎么可能,对身体不好呢?
老太太瞳孔微缩,手指死死揪紧被面。
精心搅拌后一勺粥,再度被送到她的唇边。
老太太浑身僵硬,手开始抖,气息乱如麻线,终于她嘶声大喊:
“魏妈!魏——妈——!”
沈七七摇摇头,语气轻忽:
“魏嬷嬷不过白日过来帮忙,这时辰,早回家了。怎么,您忘了?”
怎料,门外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门被砰地推开,一个微胖老迈的身影冲了进来。
沈七七猛然回头,目中有一闪而过的惊疑。
魏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