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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用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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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香堂。
东厅一隅静的发紧,连窗外蝉声都像被扼住了喉,咽在枝头。
“沈氏!”
喝声如戟,字字紧迫。
“还不肯说实话吗?!”
是陆亦盈。
昨晚收到急报,一夜奔波归家,她面色微倦。
然而虽傍首次座,却目光锋利,稳若当家主母,连喝出的话语,都带着呵斥奴仆的分量。
沈七七被魏嬷嬷强压着,跪在东厅正中。
整整一夜,她被关在西厅小室,不许灯火,不给水食。
眼下泪痕犹在,双目红肿发青,唇色失了血气,声音喑哑却依旧挣扎道:
“我冤枉!我没有!”
“你还敢抵赖?!”
老太太的声音更加嘶哑,如风穿松骨,一点点刮人皮肉。
因是当事人,她执意在场旁观。
此时换了藤床,被下人抬了出来,端端供在厅里上首位置,紧挨老爷的正位。
老太太罕有地动怒,竖眉厉喝:
“都被抓了正着,居然还敢矢口否认,若不是魏嬷嬷昨晚未曾归家......”
陆亦寻坐在角落里,脸色掩在梁间阴影中,晦暗不明,手中一把泥金骨扇子握紧又松开,听至此处,终究站起:
“......祖母,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老太太几近嘶吼:
“她就在我眼前下毒,还能误会不成?!你也当我老糊涂了吗?!就成日被她哄的团团转?!”
陆亦寻一滞,几时见老太太这般动怒过,不敢再说什么,默默坐下了。
陆老爷也不信沈七七会下毒,只是老太太和魏嬷嬷闹得没法子了,才依着她们把大女儿连夜叫回来,由她们闹去。
儿子一开口,他本想顺着儿子的话头,也缓和一下。
毕竟吃了芳草院那么多东西,嘴确实软。
结果一看老太太的架势,瞬间收回动作,摸着下巴做思忖状,将嘴牢牢封紧。
“沈氏,”
陆亦盈再次开口,语气更冷:
“我朝律法,凡谋害祖父母、父母、兄弟......当判绞监候,若已害命,当凌迟处死。
此事若报官,你横竖是个死,只是死法罢了。但,你若自己认了,看在你嫁入我们陆府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此事我们可以不对外张扬,只私下商议,搪塞过去也就罢了。
但你若执意不认,那我们也无法,纵想替你瞒着,只怕也瞒不过去了。”
闹去官府多难看,还是你为保名声,自我了断来的省事。
毒箭密布的陷阱中,看似留了唯一的生路,走过去,也不过是跌下悬崖、粉身碎骨罢了。
陆亦寻如坐针毡,一边是妻子,一边是祖母,发话的是亲姐姐,他攥了扇子的手愈发紧,骨节绷的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七七被魏嬷嬷粗暴地压着,却偏不低头,挣扎着昂首:
“我没有做就是没有做,你们是要合伙陷害我不成?”
神色倔强,面容憔悴,声音嘶哑。
满厅下人见她这幅模样,心中皆有不忍。
只是老太太素日对大少奶奶极好,如今偏偏是她指认大少奶奶投毒,又说抓了现行,由不得大家不信。
陆亦盈见她不见棺材不落泪,冷哼一声,扬声道:
“既如此,请大夫来罢。”
被外人知晓,这等丑闻想瞒也瞒不过了。
早已被辞退的府医,今日事关重大,又被请了回来。
进得厅中,见满厅肃杀,也不敢多言,只依陆亦盈示意,上前端起那碗粥,仔细搅拌查看。
半晌皱起了眉,又将那只淡青描金的药瓶取了过来,拔塞凑近细嗅。
良久,他眉心忽而松开,神情微变。
“这,这不是毒!”
他竟显出几分惊喜:
“这是骨缬粉,罕见的很呐!”
厅中众人面色皆变。
他放下瓶子,郑重讲解道:
“此乃边陲之地出产的秘药,清湿热、散血瘀、预防褥疮淤烂,最适合卧床之人服用,更难得是,药性温平,不入五脏,”
他目露钦佩:
“此药昂贵难得,能寻得此物之人,必是用心极深啊!若不是对病患体贴入微,断不会多此一举。”
府医对沈七七印象极好,知道她是此府中唯一厚道人,却屡屡被全家欺负,因此特意多了句嘴,为她说话。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陆亦盈脸色骤变,怒声道:
“来人,轰出去,再换其他郎中。”
管家忙奔出去。
郎中接二连三进来,然后丧着脸色出去。
府医还算医术高明,识得出那药是什么,这两位郎中还不如他,连药粉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无毒,对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怎么会?
怎么会?
陆亦盈与老太太目光相撞,惊疑不定。
“......再去找!再去找!”
陆亦盈猛然转头,声调陡升,已不复初时从容,在厅中下人侧目的眼神中声色俱厉:
“......请珍卓堂姜太医来!”
沈七七人被屈辱地按着,却心中暗笑。
这药,就是昨日找姜老借的,请他来,难道还能说出什么别的花样不成?
“不必了!”
一道冷冷的命令定住管家的脚步。
陆老爷站起身,掸掸衣襟,眉头紧锁,显然已忍到极点:
“你也胡闹够了吧?!”
陆亦盈闻一僵,难以置信看向父亲。
她自小集万宠于一身,高嫁后更显荣耀,何曾在人前被父亲如此呵斥。
昨晚她漏夜赶回,自然先见祖母,老太太复述沈七七的话,字字句句都表明,她已知道下毒之事,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父亲,”她恨铁不成钢道:
“此药非中原之物,普通游医没有见过,也是有的。何况事关祖母性命,若下毒是真,父亲轻放了她,岂不将祖母日日置于危险之中?”
一顶疑似不孝的大帽子扣来,陆老爷不能全然不顾:
“找这么些郎中看过,你还不信,那还要如何?”
“行家法!”
陆亦盈面色泛红,唇角紧绷,“她既敢下手,就该知道后果,不动刑,她怎肯说实话?”
“长姊!”
陆亦寻猛然起身,脸色骤变。
“就这么办!”老太太一声断喝。
人仰在藤床上,气息虽弱,语气却狠绝。
“她既做下这等阴鸷之事,自然知道败露的后果,怎肯老实说实话。既然儿孙靠不住,那只能我老婆子自己寻个公道了。来人,传红木板子来,给我着实打那黑心的贱人!”
管家微怔,见老爷不语,只得硬着头皮下去备刑。
片刻后,厅中摆好了刑凳、麻绳、厚重的红木板子......
压着沈七七的魏嬷嬷将她粗暴一搡,语气中透着难掩的幸灾乐祸:
“大少奶奶,您请吧......”
眼见着沈七七被推搡着往刑凳处步步走去。
厅中气氛凝如死水。
满厅下人都露出不忍的神色,墨玉和小雀更是跪伏角落,哭声低哑,墨玉一只手,还死死拽住小雀的衣襟。
而东厅后窗下,一个瘦削的身影潜藏浓荫之中,屏息静听厅内声音,一只手忽然探入怀中,微微颤抖,似在天人交战。
眼看着沈七七将要走至刑凳——,
“老太太,老太太!”
一个声音自藤床后飞扑而出。
翠姑跪地哭求:
“大少奶奶一向对您孝顺体贴,万万不可冤枉了好人呐!”
众人一阵惊愕,随即放下心来,原来是老太太最信任倚重的翠姑。
她来求情,老太太多少也能给几分面子。
“来人,”老太太暴怒喝道:
“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拖出去,掌嘴二十,捆了发卖出去!”
厅中静默如死。
无人再敢多说一字。
除了......
“且慢,”
竟然是一身狼狈的沈七七缓缓发话了,
“屈打成招,纵我认了,也不能令众人信服。”她抬眸,
“非冤枉我投毒?但只需一个简单的法子,便可验证我的清白。”
“什么法子?”陆老爷沉声问。
沈七七甩开压在肩上的那只粗手,径自绕过刑凳,走去桌边,端起那碗号称被下了毒的粥,直接舀起一勺,当着满厅人的面,喝入口中。
“七七!”陆亦寻骤然起身。
老爷冷眼看着,不发一语。
老太太,陆亦盈,魏嬷嬷都吃了一惊,陆亦盈刚要出声喝止,却忽然将话咽下,眼神一转,靠坐回去,只静待事态发展。
墨玉和小雀突然也站起来,跑了过来,一人一口,全都舀粥喝了下去,然后立在自己小姐身后,心疼地扶着一夜未眠的她。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西洋钟摆,在寂静的不正常的西偏厅中,一左一右,不停游走。
沈七七轻拍她们的手,回首对她们微微一笑,示意——我无事。
一时间,全厅人心皆动。
那份从容,那份默契,那分坦然的气度,胜过千言万语。
“......这能说明什么?”陆亦盈咬牙:“或许她......”
“长姊!你莫要太过分!”
陆亦寻怒声打断,俊秀冷隽的面容,竟透出几分怒极之下的决绝。
“寻儿,你......”
“砰——”
众人惊骇。
是陆老爷一掌拍在案上,声震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