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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中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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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七七刚坐起身,床帷便被人轻轻挑开。
“没吵醒你吧?”
陆亦寻站在灯影里,眼中像掬着一汪水月,声音比往常更柔上几分。
“......前两日实在忙,没得空来瞧你。今日他们非拉了我去王大人家赴宴,我想着你,怎么也坐不住,便半途逃了席,纵使明日被他们笑话,也顾不得了......”
他屈身在她榻边坐下,食指轻轻拂了拂她鬓边发丝,语声更低:
“今日怎么睡这样早?”
灯光斜照,映得他线条朦胧,眉目清俊,连睫毛投下的影子都细密如画。
沈七七怔怔望着他,心神恍惚,半晌只点了点头。
陆亦寻顿了片刻,似是斟酌着如何开口,终于柔声道出真正来意:
“七七,你也知道,前些日子我时运有碍,沦落去了宰牲房。那种地方腌臢晦气,不是久待之处。
这些日子,我在外四处寻着门路。皇天不负有心人,竟得了位大人青眼,肯为我使力,只是......”
他说到此处,停了停。垂眸凝视沈七七,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泛着看狗也深情的柔光:
“......需费些银子,怎么也要上下打点......”
他清楚沈七七为人,一向是以他为天的。
若说为了他的仕途,沈七七砸锅卖铁,也会不惜一切扶持他。
只是此刻的沈七七,看着他一味不语,目光中倒有些陌生似的。
片刻后,她竟直截了当说:
“我没有银子,拿不出来。”
陆亦寻面上掠过一丝讶然。
却仍维持着笑意,温柔款款:
“我自然知道娘子你手头紧,可......若向岳家问些呢?之前做法事时,你也曾说过,岳母大人向来疼你,若知道我们遇了难处......想来也......”
沈七七抬眸望着他,语气冷得像霜落水面:
“我爹娘厌你至深,又怎会借钱给你?”
这一句话落地,室内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停了一瞬。
陆亦寻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仿佛第一时间没听懂,但随即收回目光,站起身,眼神阴沉下来。
一旁的墨玉惊了。
小姐怎么了?如今还未到最后翻脸的时候,怎么就如此直言不讳了?
她立刻上前,陪笑打圆场:
“少爷,小姐这几日来了葵水,身子不爽,已在屋里躺了几日了,您又没来看她......不然,等过两日小姐好些,再细细商量也不迟......”
陆亦寻冷冷望着沈七七,眼底翻涌着怒意,却终究强压下去。
他未再言语,只袖袍一拂,转身走了。
墨玉照例送了出去,回来闩上了门,想问问小姐,可是见床帷已经放下去了,犹豫片刻,想着还是先让小姐休息。
她轻手轻脚走来,抬起灯罩欲吹蜡烛,忽听床帷后面发出细细的声音:
“墨玉,将画稿收好,免得小雀带着那些皮猴子出来进去,再弄污了。”
墨玉一听,小姐怎么把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掌不住笑出声来:
“您这是怎么了?早收好了。”
床帷却忽然一动,沈七七掀开了帐子坐起来,一张芙蓉面上神情凝肃,认真问:
“你为何发笑?”
墨玉隐隐觉出不对,但还是温声解释:
“我是笑小姐你这两日忘性大,画稿方才不就收完了?这一会子,您都问两三遍.....”
话未说完,她却蓦然收声。
因为沈七七的脸色忽地变了——
血色褪尽,眼神一寸寸凝固。她盯着前方,瞳仁微颤,彻骨的惊骇正浮现在她面上。
墨玉吓坏了,轻声唤:
“小,小姐?”
沈七七整个人都在发抖,半晌才艰难挤出几个字:
“......我,我被人下毒了。”
记忆里,上一世的前身,神志昏聩前,也出现过这样的症状——倦怠无力,语无伦次,一句话反反复复地说。
没过多久,她就真的疯了。
沈七七猛然翻身下床,赤足落地,脸色苍白,眉心紧锁,步子凌乱而急促。
在内室中来回踱着,像困兽囿于狭小的笼中。
“开窗!”
她声音发紧,颤抖吩咐:
“拿水来,给我水,多拿水来!”
墨玉已吓得脸色发白,慌乱应声,跌跌撞撞跑出去,不多时捧着一吊子清水奔来,水面摇晃,她身上湿了一片。
顾不得了,她急急倒一杯水递给沈七七。
那杯水一被接过,立刻送至唇边,仿佛渴极了。
然而下一秒,沈七七的动作骤然停住,捏着水杯的指节泛白,水光微微颤动。
“......是谁......”
她喃喃低语,
“用什么法子下进来的......”
清凉的井水大量喝下,大概率可以缓解毒发,给她获救的一线生机......
但,
她不敢喝。
若是平常,沈七七可以有条不紊地冷静分析。
但中毒状态下,她只觉自己的脑子阵阵发木,某些线索似乎刚要从水面下浮出,一阵混沌的漩涡袭来,又被裹挟入了黑暗的深处。
越来越急躁,她尖叫起来,用力锤着自己的头。
那是什么!
那个要浮出来的是什么!
倒是墨玉,此时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带着哭腔扑上来,死死攥住沈七七的手,
“小姐!小姐!您别急!别这样!我们慢慢想!别这样小姐......您想啊,您的衣着配饰,每日都是我亲手准备,绝无异状。日常的茶点食水,小厨房中又有韩妈盯着,也不会出问题......您再好好想想,会不会是前些日子出门多,在哪里吃了什么东西,吃坏了呢?”
“不,不会!不会的!”
沈七七一开始说话,就很难停下,动作眼神几近癫狂:
“怎么会?不会!就是陆府,就是这里!陆夫人!对,是陆夫人!她以前给我下过毒......是她,她能走路了,她瞒着人,偷偷给我下了毒......”
“小姐!小姐您冷静些,来,先坐下......不会是陆夫人,她那儿如今管事大丫鬟秋桂,是咱们的人啊......您再想想,最近,您还做了什么事,和往常......”
那个“不同”冻在了口中。
她和沈七七同时想到了什么,霍然变色,四目相对的视线中,彼此的惊惧不言而喻
——晚香堂!
“......是不是茶水?”
墨玉晃着沈七七的手腕强迫她不要发呆,
“您在那里,喝了她们的茶水吗?”
“......不,不是......”
沈七七眉头紧蹙,苦苦抗拒着漩涡的侵袭,努力回忆。
魏嬷嬷每日都会为她备好茶水,只是她晨起习惯先喝一盏牛乳燕窝,然后再去那里抄经,根本没什么胃口再喝茶水。
何况,她抄经时心中极其宁静,在缭绕的香气中心无旁骛......
沈七七骤然抬头:
“香!是那个香!”
——“这香,是老太太老家给寄来的。”
那点燃香后一言不发,飞快离去的脚步.......
她连面颊都泛起了寒栗。
“是老太太,是她害我......”沈七七一字一句道。
“......可,可为什么啊,老太太不是一直挺喜欢您吗?还有......邓姨娘,和翠姑,她们不是和小姐您很要好吗?”
“不,”
沈七七抓起桌上的清水一饮而尽,
“她们不知情。老太太要害我,但她动不了,只能借助他人。她知道邓姨娘和翠姑都不会替她做这种事,所以才把她从前贴身伺候的嬷嬷找回来......”
老太太年轻时,陆府比现在辉煌鼎盛的多,她能坐稳当家之位,想来也没少做些主仆勾结的阴鸷之事。
“那,您快想个借口,今后可千万不能去了,以后那院的东西,我都会替您把关,绝不会让她们害了您去。”
“墨玉,”沈七七尽力又吞下一大杯水,喘着粗气沉沉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不能知己知彼,又怎能回馈她待我的一片‘亲近之意’。”
她抬眸看向墨玉,虚弱的神情下,遇鬼杀鬼,遇佛杀佛的决然瞬间闪过。
次日晌午。
墨玉自外面回了芳草院。
脚步一入屋,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闩住,所有敞开的窗棂次第合上,隔开了尘世的风声。
她提裙快步走向内室,唇角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带着收束的压迫。
沈七七一袭月白暗纹织金纱,靠坐在攒竹小榻上,整个人仿佛深深晕进了那浅色描花靠枕里。
她唇色发白,面容憔悴,眼下一抹淡青,显然一夜无眠。
小雀坐在榻边绣墩上,瞪大圆溜溜的眼睛,一眼不眨盯着墨玉的脸,仿佛能从上面解读出什么答案来。
小石头仍是那副沉默倔强的模样,只是破天荒站在了沈七七的身旁,不知有意无意,隐隐将沈七七挡在身后,倒像是个下意识的护卫动作。
墨玉走至榻前,俯身低声道:
“请姜老看了,您猜的没错,香中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