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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有神无名 废人,不必 ...

  •   药阁其地和它的功能调性非常一致,治病救人,默默无闻,虽然占地极广,却并不像天地炉和演武场那样气势磅礴,富有存在感。

      然而真要论起来,披云山庄除了几个明确给了主、冠了名的地盘以外,其余几乎都可以归到药阁——荒僻的水瀑,长满奇花异草的山谷,各种零碎的小径等等。

      药阁的长老施老为人随性,常年在外云游,没有一个具体的主事区域,弟子们也是各自为居,零落在各地莳花弄草、养鱼喂鸡。

      一个个的松弛无比,自家长老出事了也没个人察觉——反正影响不大,蓬山龄也就没打算将这事公之于众。

      沈轻随御剑落地,跟着善游走上一条层林掩映的山道。此处人烟罕至,佳木葱茏,正逢金秋时节,桂子香馥,两人行于林中,金雨纷纷。

      “曲将军被武施主带过来的时候,人伤得很重,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善游抬手,从自己的头脸自上而下扫到腿脚,“全都已经腐烂了。”

      沈轻随皱眉:“那现在呢?”

      善游道:“我下山向梁丘国师讨要了一个专治兽藓的方子,为他诊疗至今,如今人已经大好了,只是……”

      “不要吞吞吐吐的,只是什么?”沈轻随重重一脚踩在落叶上,发出咔擦的一声响。

      善游微笑:“最后的效果差强人意,只是他自己不大习惯,成日里心情烦闷。我便将他安置在师兄住处,让他二人日日相对,如此一来,既使他们彼此有个照应,也让我不必两头奔碌为难了。”

      正说着,便见不远处一个小小的飞檐隐没在秋叶之中,走近一看,却是几方藏匿在红枫林中的泥黄色矮墙,围成一座小巧玲珑的庙宇,香烟袅袅,幽静非常。

      巴掌大点的地方,竟是五脏俱全:门上的楹联牌匾,门口的黄铜大钟,门前的祈福仙树……

      一切都是小小的,仿佛铺展不开似的,却又能给人带来一种十分强烈的祥和与宁静的感觉。

      沈轻随笑道:“和尚,你们倒是会反客为主,竟敢来我披云山庄开宗立庙,这事儿我掌门师兄也允了?里头供的是谁,哪路子神仙?”

      庙门半掩,他往上望了一望,“咦”了一声:“匾上怎么没字?对联也是空的。”

      “正是。”善游拿起靠在门边的笤帚,把庙前台阶上的落叶一层层扫下来,堆成一左一右两堆,“一座无名庙,两张无字联。”

      沈轻随道:“为什么?”

      善游道:“天上有天仙,地下有地仙,人间有如怀微君您这般的人仙。人人要拜神,人人要立庙,可偏偏人人信奉的都不一样,各路人马各有千秋。

      “在下是小僧,在下的庙是小庙,猜不出那么多人的心思,也供不了那么多的神仙,不如留空不填,待人来庙叩拜之时,自然会映出其心中所想所求,岂不更好?”

      沈轻随听得新鲜,心血来潮地打了个响指,两堆落叶登时变成了两只黄中带绿的小看门狮子,他一脚踩在狮子头顶,挑眉道:“可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善游道:“来此不为拜神,眼中自然无神,可见你心中并无所想,并无所求了。”

      沈轻随嗤道:“算了吧和尚,少神神叨叨了,我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无欲无求,我也不会来这里找人了。”

      他笑眯眯地在狮子头上碾了碾,又轻轻送出一脚,把它给踢翻了:“不过最后一点你说的倒是对的,傻子才会去拜神。喏,像你们玄德寺,大名鼎鼎,最后还不都是些招摇撞骗的东西。”

      沈轻随一掌拍开大门,脚刚迈过门槛,眼中便正正地撞入了一个直挺挺的无头白衣人。

      他呼吸倏地停了一瞬,定睛一看,见只是庭中立着的一座漆得惨白的无头神像,咬牙道:“死和尚,青天白日你吓鬼呢!”

      “只是一尊无面佛罢了,哪至于‘吓’到……咦?”善游从沈轻随背后探出身来,绕着神像转了两圈,然后疑惑地挠了挠一根毛都没有的脑袋,“头呢?”

      “头呢!你问我呢?”沈轻随气不打一处来,“是不是跑你脖子上去了,要不要我把它割下来安回去?”

      善游摇头:“啊,不必了。曲将军就在后院的廊下,你有什么话可自行过去询问。对了,他现在的皮肤还很脆弱,需要休养,人可能也……”

      沈轻随心里一突:“怎么?”

      善游郑重且无辜地道:“总之,不要再吓到了。”

      “……”

      沈轻随心里登时闪过了无数个猎奇的血腥的离谱的画面,确信把所有的可能都过了一遍之后,蹑手蹑脚地走向善游指的后院——没走殿门,走的是旁边一条开阔的小径。

      以防再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突然跳脸,这间破庙太小,一蹦三尺高的时候施展不开拳脚。

      后院静悄悄的,鬼也没有一个。

      落日映着晚枫,树影斜斜地晃在庙檐下,廊上胡乱铺着几张剪得稀烂的碎布皮,空气里浮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沈轻随不自觉地摒住了呼吸。

      他谨慎地走上前,想捻起一块来仔细看看,谁知指尖还没碰到,就听前殿传来一阵乒呤哐啷的声音,善游惊诧的呼喊夹在其中:“你们?!怎会如此?师兄!”

      沈轻随飞也似地抢入门中。

      小小的神殿地上,七零八落地散着许多灯烛蒲团,全都浸在殷红的血泊里。

      一个黄袍僧人坐在轮椅之上,本该是头颅的地方,歪歪斜斜地顶着一个惨白的石球——竟是那庭中的无面佛首,被硬生生地插到了他的头上!

      他周身浴血,僧袍碎乱,露出来的两条手臂和大腿空落落的,俱是被人给挖去了一块完整的皮肉。

      那人手法似乎一般,把他的伤口弄得坑坑洼洼的,深的地方还可以见到陷在肉里的森森白骨,让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要作呕。

      沈轻随吞了口唾沫,不动声色地虚掩住口鼻,心道这应该就是慧飞和尚了。

      善游半跪在慧飞身边,一双眼愤怒而凄切地看向沈轻随的背后,那里供着主殿的正神。

      主殿的正神和庭中的辅神一样,没有描金彩绘,只是一个黄泥塑的人形胚子,可它现在却倒在一边,神台上坐着的,是一个不到半人高的血人。

      沈轻随顺着善游的视线回头望去,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小点,不可置信地惊叫道:“你、你是曲柳吗?!”

      那血人睁开眼睛,乜了他一眼,道:“是你,沈轻随。”

      听声音是曲柳没错,沈轻随震惊道:“你你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里又是怎么回事,你把这和尚给杀了?然后把他……”

      后半句他忍着恶心没说出口:“你的皮烂了,所以就把他的皮割下来往你自己身上贴?”

      善游站起身,悲哀地双手合十,道:“师兄不良于行数载,神智清醒都是难得,我二人折磨多年,相守多年,不曾想到,他最后竟是丧命于你之手……亦是丧命于我之手。”

      “哈!一个废人,也值得你费心思养到今天,还不如给个痛快,让他早点超生!”

      曲柳咧嘴,声音突然尖细起来:“但我得谢谢你呀,善游师父。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发现这里有一张这么好的皮呢?”

      善游双眼紧闭:“是我错信了你……也罢,生死无常,都是命数……”

      曲柳狞笑:“要怪就怪你为什么那么多事,非要把我从鬼门关抢回来!地狱里平白少了一条命,当然要拿你师兄的命去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如雷,震得沈轻随头皮一阵发麻。

      眼前这个人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玉面将军的影子了。

      他脸上的皮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裂缝七横八竖,哗哗地往外渗血,整张脸都罩在一片湿黏的血色下。

      说话时牵动口唇,森白的牙齿在一片殷红中时隐时现,说不出的诡异,也说不出的怨毒。

      沈轻随大概可以猜到,曲柳现在之所以只有半个人高,是因为他自己原本的皮肤全都已经溃烂,而养好又极其困难,要想快速恢复原状,便只能在歪门邪道上花心思。

      比如……抢别人的皮来穿。

      但他身体虚弱,又受制于药阁的管束,活动范围有限,谁承想偏叫他碰上了一个心善又糊涂的善游和尚,竟然把他带到了慧飞这个动弹不得又神志不清的人跟前,真真是天随人愿!

      只可惜他到底武将出身,应付这些医理咒术十分困难,再加上慧飞身上能用的皮也不多,所以弄来弄去,竟把自己弄成了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一个矮小畸形的怪物!

      沈轻随盯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忍。

      无关曲柳为人,无关彼此之间的恩怨,只是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幸命运的深深同情。

      他一边心里堵得慌,一边还警惕着双方的动作。

      曲柳显然是疯了一半了,善游会不会被曲柳激得失去理智也不好说,等下两人打起来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然而等了一会儿,善游不仅没有任何动手的意思,相反还异常地平静。

      他小心地把慧飞头上的石球取了下来,细致地擦去他脸上的脏污,给他把被砸扁的五官一个个掰正,四肢的伤口包扎止血,而后又开始帮他整理衣衫。

      一副即刻要他体面地入土为安的样子。

      这就是得道高僧的觉悟吗?沈轻随被彻底征服了。

      现在他相信这和尚劝宋湖放下的话是发自真心的了,他娘的这货还真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心口如一啊!

      而且曲柳好像也很了解他的为人,算准了善游不会拿他怎样,一点不怕地高高站在神台之上,意气昂扬地火上浇油道:

      “他死得好啊,死得冤呐!善游,你救了一条毒蛇,把你师兄给毒死啦!你后悔吗?你后悔吗?!”

      他猛地往善游的脖子上扑去,沈轻随连忙飞起一脚,砰的一声,曲柳重重地摔到委地的神像上,把那泥塑的头给砸了个粉碎。

      善游八风不动地道:“万事由命,何来后悔?”

      曲柳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那你又为什么要来插手我的人生!我告诉你,我不是你师兄,活得难看也要活,活得恶心也要活!”

      沈轻随看不下去了,怒喝道:“曲柳,你也太莫名其妙了!人家好心把你救回来,还是欠你的不成了?你要不想活了就自己了断,谁拦着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曲柳大笑着攥紧了拳头,毒针般的眼神在沈轻随身上密密扎过,“我不会死的,我会报仇。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

      沈轻随怜悯地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你,相反,我还有事想请你帮忙。”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曲柳挣扎着爬了起来,重又跳回神台之上,“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你现在不杀我,将来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杀了——还有你那个好徒弟!”

      沈轻随:“曲将军,你冷静一点……”

      “沈轻随我告诉你!”曲柳打断他,“你不用想着挟恩图报了,救了我又怎样,我从来没把你看作是我的恩人!

      “如果不是你,嵇归雨根本就不会发现我姥姥,她会一直在那里住下去,直到战争结束。她从来没想过长生,我也没有!

      “姥姥的执念非常微弱,魂魄淡得随时要散掉一样,这次很有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苏醒,我只是想陪她最后一程!她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你们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沈轻随,你是不是以为你很伟大啊?你们这帮废物,一群败类!假惺惺的面孔每时每刻都让我想吐!!我恨你,恨你们每一个人!!!”

      曲柳撕心裂肺地吼完,脸上的皮肉碎开了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口子,鲜血直流,汇入地上的血泊,流到沈轻随的脚下。

      强烈的恨意排山倒海一般压来,压得沈轻随哑口无言。

      良久,他道:“你的姥姥在嵇归雨手上……你打不过他。”

      曲柳脸色一变,沈轻随忙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说——也许我们可以合作,我们帮你一起报仇,或者说……希望我可以将功折过。”

      想从嵇归雨手上夺回群芳图从来不只是曲柳一人。

      群芳的魂魄被拘在悬丝偶中,本该日渐消减的执念会被一点点加强固化,她们将忘记来时的初心,一步步堕入无尽的欲望与仇恨的深渊,永远得不到解脱。

      曲柳要救他的姥姥,而沈轻随想救她们所有。

      化解她们的执念,让她们的魂魄随风消散,归于天地。

      哪怕系统硬要他按照原著剧情把群芳图这件灵器抢过来安在谢负尘头上,供他驱使以巩固男主光环,他也顾不得了!

      曲柳冷笑:“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相信你?”

      沈轻随看了一眼善游,见他已经推着慧飞的轮椅走出庙门,往枫林深处去了,慢慢地走近神台,抬头仰视着曲柳:“凭你的不忍。”

      曲柳偏过脸,嗤道:“呵……不忍。”

      嘴上轻蔑,沈轻随却看得分明,方才曲柳嘶吼之时,随鲜血滚滚而下的,还有从他那狰狞崎岖的眼眶中,涌出来的数颗清莹的泪珠。

      他疯了,却还没疯得彻底,还有感情,还听得懂人话。

      “你不会忍心看到你的姥姥无知无觉地当了别人的爪牙为虎作伥的,毕竟你也吃过那份苦,不是吗?”沈轻随道,“她是故国的将门太君,而你,是曲将军。”

      “是又如何?”曲柳声音轻颤,似是有些动摇。

      沈轻随微微一笑:“曲将军,你只能相信我——你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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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真的非常抱歉宝宝们,本文临近结尾,大纲也非常完整,但就是越到收尾手感越差,更新太慢了,拖得越久自己就越焦虑,越焦虑就越是无法下笔。写长篇的经验还是太少了,我会努力尽快找到状态,争取在暑假之前完结(全文大约30万字出头),再次表达我的歉意(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