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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以身问道 各人自寻生 ...

  •   披云山,碎玉崖,白雪茫茫。

      一个瘦小的黑色身影点在其中,正是宋湖。她单足立在冰蓝剑柄之上,另一只脚结跏趺坐,头上落满了晶莹的雪珠。

      “咔嚓——咔嚓——”

      山道上传来匀速的声响,来人踏碎琼瑶,缓步走近,坐到了她的身侧。

      “小湖。”沈轻随双手往背后一撑,似躺非躺地靠在她足下修长的剑身,“一个人在这里坐这么久不冷吗?”

      宋湖身姿未动:“不冷。”

      沈轻随笑道:“你师兄他们在张罗桂花宴呢,器阁又送了好些螃蟹过来,跟我一起去尝尝?”

      宋湖双眼半阖,道:“师尊,我辟谷。”

      “……”

      沈轻随仰头,向天摊开掌心,没过一会儿,他手上就载满了一层薄雪,水珠顺着指缝渗下,湿湿地冷。

      “雪下得那么大,倒是一点风都没有,嗯,够冷,够清净,是个锻体的好地方。”

      沈轻随瞥眼看去,见宋湖的侧脸在晴光里莹莹生亮,已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循循善诱道:“我知道你勤勉,但你身子还没大好吧?练功不必急于一时,坏了根基岂不是得不偿失?”

      沈轻随笑道:“走吧小湖,别太累了。就当陪我聚聚嘛,听说今天还是阿寅下厨,忙活了一早上,鸡飞狗跳的,你忍心不给她这个面子?还有……”

      “我不是。”宋湖道。

      “嗯?什么?”沈轻随被她突然打断,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宋湖道:“我没有急于求成。我……我没事。”

      沈轻随失笑:”那我怎么听你师弟说,你可是在这里待了好久了?

      “枕玉崖寒冷刺骨,向来是提供给瓶颈期的修士用来静心修习以求突破的,你底子打得牢,从来都是稳步前进,不愁修为的,没事儿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

      宋湖默然。

      沈轻随叹了口气,心说好好一个从一开始就在术阁长大的孩子,被臧啸春和风天阳那成天叽叽喳喳的德行给泡大的,居然出淤泥而不染,硬是跟宁玉缺长成了一个模子。

      这可真是……

      他抬手捋了捋宋湖垂在身后的两条葫芦辫,既是怜惜又是无奈地喃喃道:“他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啊?”

      良久,宋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嗯。”

      沈轻随道:“能和师尊说说吗?”

      “没什么好说的。”宋湖合上眼睛,凝在眼睫上的碎雪倏然抖下,“我恨他。”

      “啊?恨他?为什么?”沈轻随愕然。

      宋湖苍白的唇几不可查地颤了颤,像是在忍耐什么难以言说的痛楚,忽然足下一歪,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坠下剑来。

      沈轻随忙去接她,未及出手,便见她轻巧地把身子一翻,用力抓住剑柄,把腕一转,在崖边的冻石上劈出了一条干脆利落的深痕。

      琼雪乱飞如絮,沈轻随眼前一花,待其散去,便见宋湖蹲在地上,头埋在手臂里,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两条粗大的辫子委在地上,说不出的可怜。

      “我是为了他才来的。”她的声音有些闷,“我想保护他。”

      若是换了旁人,沈轻随听了这话是一定要笑掉大牙的:“你哪位,堂堂无阙剑用得着你保护?要真那样的话试金榜可不得赶紧给拆了,活着的榜一含金量低成这样,大家伙趁早散了算了。”

      可这话出自宋湖口中,沈轻随竟是生不出一丁点嘲笑的心思。

      算起来,沈轻随跟她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真的不多,甚至可能还没有跟武寅月待的时间长。

      宋湖和风天阳那款整日乐呵乱逛的傻白甜不一样,每天基本上是固定出现在几个地方。

      要么是在术阁书房听课,要么是在后山打坐,后来沈轻随看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问起时听到最多的,就是她在演武场练剑。

      沈轻随对那旮旯没什么兴趣,一个个号子,啊不,剑诀喊得震天响,结果耍出来的剑还没谢负尘一半好看,有那工夫还不如去东方尧那看看妹子们养养眼的好。

      相处的越少,每次见面时,就越会觉得对方的变化很大。

      沈轻随是很欣慰的,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闹着要谢负尘陪她练剑,一言不合就甩脸动手的小丫头比起来,现在的宋湖真是成熟了不少。

      做事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却不是像从前那样鲁莽和不计后果,性子不再毛毛躁躁,而是更加冷静,更加稳重。

      “可是我很没用。”宋湖的语气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沈轻随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宋湖又不是阿寅那种喜怒哀乐都来去匆匆的小姑娘,天大的事也不过是叫两声“哎呀”,掉两串眼泪,哄两下也就好了。

      就宋湖这倔强又务实的性子,安慰对她来说大概是最没用的东西。不痛不痒的,还浪费耳朵听。

      “可是我们都很需要你。”沈轻随走到她身前,也蹲下来,揉了揉她湿嗒嗒的脑袋,“没有人要求你必须‘有用’,我们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宋湖。”

      宋湖摇头:“不。”

      沈轻随笑道:“不什么?不骗你。”

      宋湖还是摇头:“不对。”

      “唉——”沈轻随叹了一口气,“小湖,你不是为他而活的,你是你自己。而宁玉缺……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如果他不想,没人能逼他这么做。”

      “可我想逼他啊。我想让他为我而活。”宋湖抬头看他。

      “什、什么?”沈轻随惊得脚底一滑,险些哐叽一屁股坐下去,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想让他为你而活?宁玉缺?这怎么可能!”

      宁玉缺一看就不是甘心受制于人的那种啊,看不出来丫头你……志向如此之远大啊!

      宋湖淡淡地道:“嗯,不可能了。”

      不可能“了”?怎么听上去像是本来势在必得,只是因为现在他死了才不得不“不可能”啊???

      沈轻随一阵凌乱,为防止自己脚底再次打滑,然后滚到悬崖下面去,他干脆盘腿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道:

      “小湖啊,你要知道,‘为谁而活’这个概念就是不对的,每个人都是他自己。宁玉缺保护过你,这并不代表你就属于他了,同样的,你也不能用保护回去这种方式来让他属于你。就算他还活着,也是不能的。”

      宋湖盯着他看了半晌,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哦。”

      沈轻随:“……”

      得,又是一个执念深重的犟种,他现在是知道风天阳这货的好了,没心眼的大漏勺一个,笨是笨了点,好歹也兜不住烦恼,活的通透,挺好的。

      “宁施主舍己为人,大爱无私,令人钦佩。”

      一个年轻的褐袍僧人自雪中走来,合掌朝两人行了一礼:“阿弥陀佛,斯人已去,宋施主还是没有放下吗?”

      这和尚圆头圆脑,乍一看好像还有点眼熟,沈轻随心说自己真是太久没在自家混了,什么时候开始养和尚的都不知道,挑起半边眉笑道:“大师你哪位?”

      “小僧善游,受人所托,来为宋施主讲经。多年不见,怀微君精神依旧。”

      善游?名字也耳熟,沈轻随迷瞪着眼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恍然记起,一拍脑袋道:“那谁,你不是被我们从幻境里抓回来的那个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当年他带弟子下山试训时遇到了悬丝偶的幻境,在其中和他交手的一帮和尚里,有一个就叫作善游。

      阴差阳错捆着和尚们从传送阵脱逃后,他们又被黄袍僧追来灭口,善游让他师兄慧飞给挡了一击,这才保住了一条性命。慧飞又以玄德寺的秘辛永寿衣作为交换,让宁玉缺把他们带回了披云。

      后来沈轻随自己也是一包烂事缠身,又再没见过他们,还以为这俩早就离开或者是死了。

      毕竟玄德寺倒台倒得那么彻底,那些个阿米豆腐的和尚又都是些六根不净看人下菜的东西,没个有牌面的寺庙挂名,顶着一颗光头出去混哪有那么容易?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除非开始蓄发,换个路子当散修重新打拼,不然他玄德寺的出身要是被人知道,估计好过不了。

      善游道:“小僧的师兄身负重伤,幸得蓬掌门仁慈,留我二人在披云山庄药阁疗养。小僧受此大恩,无以为报,唯有尽力修习玄理医术,为贵宗效力一二尔。”

      沈轻随道:“哦?这么说你师兄还活着?”

      他脑中倏然闪过慧飞满脸紫胀青筋暴起的可怖模样,要是这也能活的话,那他命还真挺大的。

      善游笑笑,没说话,转而看向宋湖。

      嘴巴还没张开,就让她一句话给堵了回来:“说过了,我不想听。”

      善游微笑:“你所执念的人已经勘破俗世红尘,在追寻自己的道了。宋施主,你若真的放不下他,何不尝试从心出发,去理解他,去亲近他?”

      宋湖扭头就走:“不需要。”

      沈轻随心中警铃大作,把善游推搡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死秃驴,你说的什么屁话,什么看破红尘,没了个宁玉缺还不够,你还要哄她去死?有你这么讲经的吗,妖僧啊你!“

      善游整了整被他扯乱的僧袍,道:”怀微君此言差矣。小僧素极,不妖。“

      沈轻随恶声道:“还敢贫嘴?我看你滑头的很啊,说的这么好听,你自己怎么不勘破一个去?”

      善游走到崖边,眺望不远处熊熊燃烧的天地炉火,道:“小僧于披云数载光阴,也曾参悟过不少道理。怀微君,你以为火炉为何得以毗邻雪山?”

      沈轻随嗤道:“天生的呗,还能怎么?”

      善游神神叨叨地道:“一者终年炽热,一者终年严寒,二者相生相克,却又阴阳互补,此乃水火既济之理。两气流转往复,这才使得披云山庄四季如春。

      “而今玄门修士甚众,凡人之息式微,阴阳失衡,动静失宜。宁施主散修士之魂,生凡人之体,以身补道,协调阴阳,乃是平衡仙凡两界的……”

      “不值!”宋湖眼神锋利,如剑一般削来。

      善游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众生平等,何来不值?正所谓‘归根曰静’,宁施主的魂魄寄在天地万物之中,永远在你身边,生生不息。宋施主,执迷不悟只会让你痛苦,不若破除妄念,就此放下吧。”

      宋湖显然是听不进去的,她怒极攥拳,抬起剑就要把善游光溜溜的脑袋给劈个对半。

      眼看着要见血,沈轻随吓得赶紧拎起善游的后脖,没轻没重地胡乱一甩。

      砰的一声,悬崖下飞絮一般的震起一大片碎雪,探头一看,遥遥可见一坨褐黄色的影子。

      善游头朝下,棒槌似的插进了一个鼓起的雪堆里。

      宋湖一剑劈了个空,一言不发地走到旁边坐下,浑身散发着幽幽的杀气。

      沈轻随叹了口气,又故作轻松地自说自话给她交代了几句,转身跳到了悬崖下。毕竟那货名字取的是“擅游”,不是“会飞”,下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自己上来,还是得他去捞上一把。

      他到的时候,善游已经把自己从雪堆里面挖出来了,僧袍湿了一大块,光头上面水淋淋的,好不狼狈。

      沈轻随抱着手臂,好笑道:“我说和尚,你念的是哪门子的经?相生相克,阴阳互补?你到底是和尚还是道士?”

      善游仪容不整,微笑却一丝不乱,镇定自若地答道:“和尚又如何,道士又如何?大道三千,各人寻各人所认可的走罢了。凡事我信则有,我信则是,即便是无根无脉又如何?我心有所归,能自圆其说也就是了。”

      沈轻随哈哈两声:“行。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你的经也太有效果了,我真怕你再念下去,她让你也以身补道去。”

      善游道:“无妨,小僧日日来为宋施主讲经,相信总有一日,她会懂得这份良苦用心的。”

      “我觉得你还是别来了的好,真怕你一张嘴没轻没重的,还……”沈轻随上下打量了他一通,“还一副弱不禁风的瘦柴棍样,到时候她一气之下,真把你给弄死了该怎么办?”

      善游两只眼睛眨了眨,感动道:“多谢怀微君关怀,小僧……”

      沈轻随退后一步:“哎哎哎别误会,我对你是死是活都没什么意见,只是不想你损人不利己,别再给她凭空添出一桩杀孽来,误了她的修行。”

      善游:“……”

      沉默片刻,善游双手合十,道:“碎玉崖威压强大,小僧修为低弱,难以抵抗,劳烦怀微君带我回药阁,多谢。”

      沈轻随下来就是为的这个,闻言化出飞剑,把他拎了上来,一边飞一边道:“药阁……说起来,曲柳是不是也在你们那儿?”

      当时让武寅月把他带回来时,他中咒已深,已然是个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了。

      但若连慧飞都能救的话,把曲柳整活过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善游道:“正是。”

      沈轻随道:“带我去看看,我有话要问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以身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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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真的非常抱歉宝宝们,本文临近结尾,大纲也非常完整,但就是越到收尾手感越差,更新太慢了,拖得越久自己就越焦虑,越焦虑就越是无法下笔。写长篇的经验还是太少了,我会努力尽快找到状态,争取在暑假之前完结(全文大约30万字出头),再次表达我的歉意(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