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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无阙剑影 无声的尽头 ...

  •   在场之人俱是一愣,戚迟跪在大团扇上,捂着脖子咳了个半死,在金粉色的绣扇上蹭出了一片血色乱痕。

      嵇归雨轻身立在团扇柄上,手中折扇好整以暇地挑起戚迟的下巴,摇着头啧啧两声:“把我可怜的小戚打成这样,居然还倒打一耙,披云山庄就是这样对待昔日同门的?难怪他当初无论如何都要投靠我呢。”

      说着抬袖一扫,戚迟脸上的血迹登时消失无踪,整个人焕然一新。

      戚迟骨碌一下爬了起来,一把抓过牛老太太的木偶挡在身前,盘腿缩头,一脸狗腿地嗯嗯应和着。

      沈轻随咬牙,反唇相讥道:“嵇洲主此言差矣,跟着你的下场大家都有目共睹呀,曲将军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看看看看,死得好像有点惨呐。可怜他为花湖洲做牛做马,最后却沦落到连个尸体都没人收的下场。”

      嵇归雨嗤笑道:“曲柳的心可不在我这儿。当初我命他为我寻来十二群芳的魂魄,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倒是把他姥姥藏得严实。要不是我再三逼问,他也不会给我那个折中的法子——再说,怎么就没人给他收了?”

      嵇归雨的目光落在墙根的武寅月身上,笑道:“那儿不就有一个给他收尸的吗?没认错的话,你是武寅月吧?”

      武寅月正在帮曲柳清理脸上沾血的毛发,冷不丁被他一叫,抬头刚好对上那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神,紧张地绞了绞衣角:“是、是我……”

      嵇归雨哈哈大笑:“这傻美人儿,我要是你,就往他身上再扎两刀——你家可是前朝的将军?”

      “是……所以先皇赐了武姓。”武寅月乖乖答道,心里隐约浮起了一个猜测,皱着眉头问道,“是否曲将军不愿让他姥姥涉险,所以像云姑娘那样,另外为她找了一个替身,是吗?他口中那个姓武的丫头……就是我?”

      嵇归雨拍了两下掌,笑道:“答对一半,那丫头不是你,是你的小侄女。”

      武寅月睁大眼睛:“子白?哎呀,怎么会是她,她才十六岁!”

      “命格当然不是完全配得上,我看着也玄,偏偏曲柳一口咬定了可以。我也好奇呀,想看看是怎么一个‘可以’法,就随他去折腾——不过现在也不用担心了。”

      嵇归雨满意地看了看牛老太太的木偶:“正主在此,犯不着要他选的赝品,啊,是叫子白?我见过,白白净净的一个小美人儿,其实真要论起来,她还是比这个老货要更养眼一点。”

      武寅月惊道:“嵇洲主,你不可以动她!”

      “哦,凭什么不可以?”嵇归雨挑眉,欣赏了一会儿她惊惶的表情,扑哧一笑,“逗你玩儿呢,我就是觉得好笑,曲柳这么对付你们家,也没把你这个毓华君的大弟子当回事儿,怎么他死了,你对他竟然还蛮尽心的。”

      “我……”武寅月咬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她心里早就感觉到了,只是一直没敢细想。

      但就算知晓曲柳心怀歹意、绝非善类又如何?他又没实际做出什么,难道单凭满嘴谎话、喜欢把人捉弄于股掌之间的嵇归雨随口说上两句,就能给他定罪了吗?

      看到曲柳落魄、濒死,武寅月肯定,自己是绝对不会狠心丢下他不管的。

      就当是偿了牛姥姥捧给她的那杯苦茶、从小柳儿怀里抢来的两块桃酥,就当是酬报牛老太君殉身家国的义举,就当是她被祖孙俩的真情感动。

      一个又一个牵强附会的理由蹦到眼前,武寅月的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就当是她蠢笨好了,反正师尊也是这么教她的!

      沈轻随见势不对,伸手将她一把挡在身后,横眉朝嵇归雨道:“我们家阿寅天生善良、以德报怨好不好?不像某些人,癞蛤蟆扑香粉,里面毒外面骚的。”

      嵇归雨的笑容瞬间僵住,气得手中折扇一摔,指着他大怒:“你——!”

      “哎,我?”沈轻随嘻嘻道,“怎么啦,对号入座啦?原来嵇洲主也知道自己一身骚啊,我看你每天洋洋得意招摇过市的,还以为你俩鼻孔只是镶在那往外喷气不会进气,所以闻不见呢!”

      “你给我闭嘴!”嵇归雨气得呼吸都重了些,似乎更加合了沈轻随骂他的“喷气鼻子”。

      意识到这点后的他立马做了个深呼吸,咬牙切齿道:“沈轻随,你不要得意得太早,后面有你哭给我看的时候!”

      沈轻随继续嘻嘻:“哦,那就到时候再说咯。”

      他是发现了,嵇归雨这人看着云淡风轻,说什么都能笑眯眯地软刀子弹回来,就是偶像包袱挺重,听不得别人骂他脏字儿。

      当时醉烟楼里,他被这头死狐狸整了个半死,眼下正是报仇的好机会,可不得抓着狠狠踩个几脚。

      趁着嵇归雨这一时的暴怒,谢负尘飞身而起,一剑刺向他的咽喉。

      剑风凛冽,来势汹汹,嵇归雨反应极快,迅速拎起戚迟挡在自己身前,御扇往旁边一偏。

      剑尖在戚迟张大的瞳孔中快速放大,然而至眸前时骤然收势,只堪堪削落了他几根睫毛,而后以万钧之力斩到底下的团扇,把这千锤百炼的灵器给生生劈成了两半。

      嵇归雨左手戚迟右手木偶,提溜着这俩的后脖跃到一边,团扇已碎,原本手中把玩的折扇一展而开,充作了临时的坐骑。

      戚迟连皮都没擦破一点儿,愣是在那吱呀乱叫得仿佛断了胳膊腿似的:“我的个妈妈呀,老大,那可是男主,打不过的哇!我们还是快撤吧!”

      嵇归雨盘腿坐下,状似虚惊地拍拍胸脯,点点头道:“嗯,你说得对。”

      沈轻随心知谢负尘面上不显,但心里还是对戚迟留有一丝亲情,见四围粉雾又开始蔓延,忙喝道:“想走?没那么容易!”

      啪啪几张定身符飞出,对谢负尘喊道:“抓活的!”

      谢负尘会意,从袖中甩出数条忍冬藤蔓,呈笼网势向空中悬着的折扇罩去。

      甫一得手,沈轻随还没来得及喝彩,便见网中两人一偶砰然化成了一团甜腻的轻雾,嵇归雨的笑声从另一个方向遥遥传来:“对不住了谢公子,切磋到此为止,我们认输,就先走一步,不奉陪啦——道长。”

      最后这声“道长”,用的还是纤纤的声音,险些把沈轻随气了个倒仰。

      嵇归雨这死狐狸,放了团粉屁就跑,属黄鼠狼的啊他!

      沈轻随恨恨地在地上踢了几脚,发觉雾色越来越浓,心里莫名叫了一声不好,下意识地往施老的方向看去。

      墙角早已空无一人。

      靠!这算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谢负尘落到他的身边,道:“师尊不必动怒。嵇归雨此人精通借魂炼偶之术,于分身之道也颇为擅长,方才那个只是一道虚幻魂影。引魂灯尚在我们手中,不妨借此去寻他真身所在。”

      这话说的有理,然而沈轻随只是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师兄是什么时候被你父亲收养的?”

      谢负尘显然也清楚师尊何处此问,眼睫微微地抖了一下,道:“师兄与我同岁,尚在襁褓中时,父母便因故过世了。”

      “他……他和你一起长大,中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变化?比如……性格大变之类的?”沈轻随试探道。

      谢负尘摇头:“师兄素来如此。他自幼失恃失怙,为人谨慎,胆怯惧生,至今未改。”

      “当真?”

      谢负尘很克制地嗯了一声。

      沈轻随咽了口口水,看样子戚迟是从小就穿了过来,不是突然夺舍上身的,那么他和谢负尘的感情就是千真万确实打实的,做不得假了……

      当初在试金会上假扮怀微君坑谢负尘入巫兽谷的正是戚迟,这件事他和谢负尘早已心照不宣。

      而现在戚迟更是装都不装了,明摆着怕死了谢负尘,打定了主意要跟嵇归雨一伙儿的。

      即便如此,谢负尘也还是不愿杀他。

      隔绝小院的结界已破,施老兄妹二人不知所踪,浓雾弥漫,在畦中菜蔬上凝结成珠。

      不知什么时候起,天幕阴阴地压了下来,四周一片阒寂。城内灯火零星,本该华灯高上、烛光盈户的皇城静寂若死。

      沈轻随恍然记起他们和施老刚见面时,施老说的一句话:

      “花湖洲主出现,出言挑衅,于是无阙剑逐他而去。”

      对了!他们在这里耽搁这么久,宁玉缺又不是傻子,没道理不会回来寻人,更何况刚刚嵇归雨都把戚迟派过来搞事,事没搞成他还亲自分身过来救场了——

      宁玉缺既然是被嵇归雨引开的,总不至于一点不对劲都没察觉到吧!

      出什么事了?

      心中警铃大作,沈轻随从城东的留安坊御剑飞出,发现嵇归雨在破他们阵法的同时,还在外面留了一道更为强劲的幻阵,真正地隔绝了天日 。

      想来一是为了打掩护,不让他们那么快知道外面的动静;二是清楚单凭战力,多少人加起来也不是谢负尘的对手,便早做打算,想在撤离时以此拖延时间。

      解阵对沈轻随来说不难,不过三两下的工夫,结界便倏然碎裂,化为星屑般的点点金粉飘然远去。

      灰败潮湿的空气猝不及防地冲进鼻腔,沈轻随的心跳有一瞬的骤停——

      阴江九曲蜿蜒,如一条银白蛟龙,自古盘踞在北方大地。然而此时,江水漫入城池,以一种残忍的吞噬的姿态,咆哮冲刷着金玉殿堂、砖瓦泥墙。

      偌大一座皇城,不论士农工商,不论男女老少,尽数横死。银蛟腾翻,宛如新生了一层坚硬而尖锐的黑铠,乌黑的怒浪中卷着万千人尸,赤血如灌,很快又隐没入水,混成一江无声的狰狞。

      无声的尽头,是无数撕心裂肺的哀嚎。

      皇城以北,御灵军的旧址。

      自从凡界被花湖洲所弃,御灵军便形同虚设,不久就落寞了下去。圈养的牲畜一朝遣散,旧址的营地很快成了一个真正的空壳。

      及至城中兽藓成灾,梁丘氏的国师正式上位,御灵军营才又被重新启动,成了收容染咒之人的绝佳宝地。

      皇城水漫,唯有此处安然无恙。一早被迁入其中的人们像茫然的困兽,三五成群地伏聚在一起,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不甘怒骂、哀哀啜泣。

      微弱的人声宛如蝼蚁,顷刻便被响震天地的浪涛尽数吞没。

      一座白玉高台凌空悬于御灵军上,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不计其数的莹白细剑从底下的人群中凝出,在空中飞舞盘桓,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像轻软的绸带,旋绕灌入高台之人的眉心。

      那人的背后矗立着一把白玉宝剑,温润无瑕、顶天立地。

      其构造纹理,沈轻随最是熟悉不过。

      无阙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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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真的非常抱歉宝宝们,本文临近结尾,大纲也非常完整,但就是越到收尾手感越差,更新太慢了,拖得越久自己就越焦虑,越焦虑就越是无法下笔。写长篇的经验还是太少了,我会努力尽快找到状态,争取在暑假之前完结(全文大约30万字出头),再次表达我的歉意(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