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神销魂散 执念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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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施早已呆若木鸡，她大叫一声，猛地甩开曲柳紧紧扣在她腕上的手，提起裙摆，疯了似地跑到血阵边，奋力敲打着阵法的屏障：“哥哥，哥哥！”
施老偏过头，不去看她。
江云施浑身战栗，不顾血阵蚀木，手指深深地掐进屏障之中：“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施老双拳紧攥，狠狠地砸在地上，“云儿，你现在终于有了一具属于自己的身体，不再是一个只能寄居腐尸的游魂，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你可以像小时候那样牵着我的手，而我也终于能够抱住你……！”
“不，不是的！”江云施哀戚地喊着，“哥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你告诉我这场战争因兽藓而起，所以我们要拼命治好他们，拼命拼命平息战争！哥哥，我们的家在战争中毁了，可你现在却要用同样的方式毁了别人的家！！！”
“云儿！只有你是我的亲人，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才是家！这些蝼蚁的生死，与我们何干？！”
江云施痛苦地摇头：“我的哥哥不是这样的人！我的哥哥是一个会不顾爹娘反对，偷偷收拾包袱去前线的人！！是一个虽然不会舞刀弄剑，但也想为我们的战士尽一点绵薄之力的人……！！！”
“够了！”施老怒喝，“你不要再说了！什么叫‘我们的’战士，谁是我们的？北人是为了侵占我们的国土才要战，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把国土割让出去，而是非要打仗，造成这么多的伤亡呢！
“说来说去，谁来统治对我们来说根本就没有区别，管他谁来称王称霸，都只是为了一己私欲而已！我不想再去掺和这些事，云儿，我只要你一个！”
江云施的手被血阵染出了斑斑蚀痕，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哥哥，你变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可你竟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的哥哥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一步步向后退去，像是没办法再控制这具身体一样地跌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不要认我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散在空气里的槐香愈发浓郁，她的脸上逐渐爬上了褐绿色的木纹，身体开始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动起来，挣扎在尘土里，几乎是一条渴极濒死的鱼。
“云儿，云儿！不要犯傻！”施老竭力拍打着阵法，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吼叫着。可他不擅长攻击与破阵，不管如何使劲，阵法都纹丝不动，根本无法破出。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沈轻随，沈轻随，怀微君！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在硬生生地把自己从槐木中抽离，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沈轻随一时间也懵了，接二连三的变故撞得他手足无措，脑子一片混沌。
现在该怎么办？难道真就这么轻易地把施老给放了？万一他趁机逃了怎么办，那兽藓就真的无从对证了！
可论理来说，江云施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只算苏醒的时间的话，她年纪估计比宋湖和阿寅还要小，心智完全就是个被保护得过分了的小姑娘，就活该这么痛苦地死去吗？
这下真叫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逼得人左右为难。
谢负尘冷眼扫过，嗤道：“死？她本来就是个死人。”
哎，对呀！沈轻随右手握拳，在左掌心里锤了一下。
江云施虽然看上去太“人”了点，但本质上还是个魂魄啊！
沈轻随一把捞过谢负尘手里的引魂灯，几步掠到已然面目扭曲的江云施身边，掰开铜鹤的长喙，弹了弹它的脑袋。
他龇牙咧嘴道：“我的妈，这玩意儿是这么用的吗？”又皱起眉头：“等会儿，不是，它眼睛怎么不亮……？”
……
施老嘶哑的喊叫声戛然而止，朗朗晴日，空气倏然结冰。
如果附近有生魂的话，铜鹤的眼睛就会自动发出红色的亮光，像两颗赤血红豆一般；而在腹中吸纳、滋养魂魄的时候，眼睛就会变成金色，好似两粒光华流转的金锞。
在场共有两个生魂，离这么近，引魂灯没理由感应不到。
退一万步讲，牛老太太还可以说是被戚迟拘在木偶之中，也许它的材质特殊，能够抵御引魂灯的探查……但江云施又没有。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良久，沈轻随才讷讷地道：“她……她消散了？”
谢负尘抱臂轻笑：“好事。”
施老怔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云儿，云儿——！！放我出去！！！”
他声音逐渐从嘶哑变得尖锐，像一把久历风沙、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短刃，骤然要剥离所有粗砺的束缚，几乎是活生生从身上撕下一层鲜血淋漓的皮，凄惨得叫人目不忍见、耳不忍闻。
沈轻随的心也随之一揪，捡起江云施肩旁的一片落叶，倏地飞出，擦断了地上的血痕。
阵法轰然碎裂。
施老困兽似的奔了出来，抱住江云施的身体，抖如风中之叶，战战兢兢地去探她的脉搏。
“不会的，不会的……那些蝼蚁真有这么重要吗，云儿，云儿！你怎么会为了他们抛下我呢……不会的，不会的……你要他们，我吊住他们的命不让他们死就是！反正你已经回来——你回来，你回来啊！……啊啊啊啊！！！”
施老碎碎念着，念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曾几何时，怀里这副冰冷的躯壳在他手中渐渐成型，从粗糙到光滑，从一块笨重的木头，到一具玲珑曼妙的女体。
像极了他的云儿，那么一丁点儿大的时候，就被他抱在手里，慢慢抽条、长大，长成一个乖巧漂亮、善解人意的小姑娘。
云儿最喜欢追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着，笨手笨脚的，还总要挤到跟前来“帮忙”，最后“帮”得人啼笑皆非。
他的云儿把哥哥看成好伟大的太阳，无私地照亮每一个人。
可他是人啊，他又不是神，怎么可能真正地做到“无私”呢？
一千年前，他藏了私心，丢下为他挡刀而身负重伤的统领不救，还借着采药之名一个人躲进山洞，这才在敌军屠营之时逃过一劫。
如果这事被云儿知道，她会失望吗？可若是没有当日的不忠，又何来今朝的重逢呢？
曲柳说的不错，他江雨施是个活了千年的王八，他没有白活。
一辈子下来，他救人之数如梅黄时雨，如海底之沙，救死扶伤从来没有求过回报，就是爹娘在世，也照样敢说一句问心无愧！
难道这一桩桩、一件件积攒下的功德，还抵不了这仅有的一回私心吗？！
施老紧紧地搂住怀里了无生息的妹妹，浑浊的眼泪如涌泉之水，混了无数泥沙、草屑、腐败的残叶，只余最底下的一点清澈，从干涩的眼眶中滚滚而落。
落在江云施干枯木然的面庞，落在她还没来得及合上，依然圆睁的眼瞳中。
好像凭那一点清澈，就能在她眼中催出新芽。
沈轻随默默往一旁退去，给这对兄妹留出空间，谢负尘已在院外布了结界，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就不用担心施老会趁机逃走。
何况看他的模样，估计也没什么逃走的必要了。
到底是曾经披云山庄的兄弟——或者说……同僚，沈轻随舔了舔嘴唇，张口道：“令妹的执念，就在于她的哥哥，也就是你自己，可能一下子受不了打击，所以……说不定她哪天想通了，还会回来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卡舌头，一般来说，人死后还能留有魂魄已经是万里无一，魂魄消散就真的是散入大地万物了，还能怎么个回来法？
江云施的哥哥“死了”，她的执念没了，魂魄自然也就没了，灵魂这种东西是独一无二的，又不是集市里挂的布，碎了还能织，破了还能补。
更不要说她已经在木偶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一旦习惯了这种特制的“人身”，再强行抽离的话，就好比把一只人工豢养的鸟儿骤然放归野外，她的魂魄是无法再独立生存的。
于情，她失望至极，不愿回来；于理，她神销魂散，不能回来。
你就算喊破天，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这句沈轻随没敢说。
“若不想她死后还要替你背负罪孽，就把兽藓之咒解了，否则，”谢负尘走上前，面无表情地道，“我便即刻送你去给她陪葬。”
沈轻随做不到像他一样全然无动于衷，只能叹了一口气，道：“别说啦，让他自己想想吧。”
“哎哟……疼死我了！”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戚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开始吱呀呱啦乱叫起来：“师弟，我的好师弟，你就把我放了吧，师兄我年纪大了，实在是吃不消啊……”
他被捆在树上，藤蔓只绑到腰部，两条腿不住地往外掉，整个人弯得活像一只虾子。脑袋朝下，脖子被挤压到一边，脸涨得通红，上面满是半干不干的血迹——还是一只煮熟的虾子。
沈轻随冷笑一声，走过去拎着他的脚把他往上提了提：“戚兄啊，还好意思叫师弟呢？”
“嘿嘿，嘿嘿……沈兄，”戚迟瘪瘪嘴，一脸苦相，“那都是被嵇归雨胁迫的，我肯定是有苦衷的啊！你想啊，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害你呢，那也太没良心了，我自己都唾弃自己……”
“我可去你的，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把我……”沈轻随看了眼谢负尘，压低声音道，“你把我和他害惨了！死没良心的，你知道我那三年都是怎么过的吗，也不知道偶尔冒出来救济我一下？！”
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扯着戚迟的脸，挥拳佯装要打：“你说你投靠谁不好，你投靠嵇归雨！你看你看，这么危险的任务也派你来，跟了他就这点儿待遇啊？后悔没，后悔没？”
戚迟眼泪哗哗直流：“后悔了后悔了，我喊你爸爸行吗，放过我吧沈爸爸，我要死了……”
沈轻随啐道：“死个屁！好歹是剑阁出来的，哪那么容易死，再给你身上捅几个洞也死不了。没出息，也不怕宁玉缺嫌你丢人，真一剑把你给捅了。我比你惨的时候还有呢，给我忍着！”
正说着，武寅月突然跳过来问道：“怀微君，我们要不要把曲将军和他姥姥埋在一起呀？”
沈轻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见曲柳和装着牛老太太的那个木偶都被拖到了一边，两个人状物无声无息地靠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摆的，曲柳正好是一个依偎在牛老太太腿边的动作，那张看不出本来面貌的猫脸上似乎还渗露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沈轻随想了想，道：“先别埋，曲将军可能还没死透，他姥姥说不定也还有的救，你先找个什么东西把他们带走，再把这货——”
他踢了踢戚迟：“找个麻袋装起来，咱们回披云山庄。”
“山庄”两个字还没说完，就听得一声清脆的碎裂，一股粉腻的甜香扑面而来。
继而一道光刃闪过，绑着戚迟的藤蔓被瞬间割断，束缚一松，人眼看着就要摔到地上，又见那光刃幻化成一把人高的团扇，把戚迟连带着一边装着牛老太太的木偶一抄，悬到了半空一个人影身后。
来人一身粉袍，头戴乌黑幞头，眼抹水红胭脂，一柄白玉折扇在他比玉更白的指节间轻摇，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枝春雨初打的娇丽杏花。
嵇归雨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谁说跟着我待遇不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