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牛老太君 至亲相胁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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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武寅月的对话尽数落入了沈轻随的耳朵里，他喃喃道：“兽藓与战争也在你的计划之中，你才是不把人命当命的那个……”
“你的妹妹……云施，一个游医，她知道你为了她做出这种事吗？”沈轻随看着施老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群芳图之所以为“群芳”图，不正是在歌颂她们于国之忠、于家之孝、于己之节、于世之义吗？
死后能化芳魂者心中必有高情，那位云施姑娘如果知道哥哥为了换得她的性命，牺牲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她真的会愿意吗？
“她不知道。”施老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她现在在阴江边，和那些可怜的无助的人们待在一起。她每日为他们诊治、包扎、祛咒，还不辞辛劳，四处寻觅能减轻他们痛苦的药材，那些人把她看作是拯救他们的神明。”
“云儿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长大后能和母亲兄长一样悬壶济世，只可惜，她走的太早了……”施老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现在她终于做到了，她很快乐，我都知道。”
那丝痛色转瞬即逝，旋绕到他的嘴角，被压成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牛老太太听了他们半晌，忽然飘过来道：“老兄弟，你就是云丫头整天念叨着的哥哥？她亲生哥哥？”
她看小柳儿那边确实如武寅月所说，谢负尘只是在报曾经受的委屈的怨，并没有动真格的意思，心便稍稍落了一些。
“是啊……云儿一个人苦了这么多年，如今我们终于能够团聚了……”施老突然向她行了一礼，“牛老太君安好。”
“你认得我？”牛老太太微微有些惊讶。
这个“认得”不是指群芳之名流传在世间众人皆知，而是指他能说出“牛老太君”这个称呼——这是她生前在将军府做老夫人时，别人对她的尊称。
说明眼前这个老人，早在千年以前，就已经认识她了。
虽然他是云丫头的哥哥，是有这种可能没错，但在牛老太太的印象中，似乎并没有过这么一个人物。
也许是事更时易，沧海桑田，人的相貌也在经久的光阴中被打磨得面目全非了吧。
施老道：“我当然认得您，但您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了。昔日您丈夫王世芹带兵出征时，我还只是他座下的一个小兵，只在王师誓征那日的虚临台上远远地看过您一眼。不曾想今日得见，你我俱已非人。”
牛老太太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第二个人口中听到自己丈夫的名字了，一时间竟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才惊觉到，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记不清丈夫、儿子、孙儿们的模样了，他们的面孔被粗砺的时光磨蚀，在年复一年的等待中变得模糊……模糊……
模糊得像是一个梦，彻底变成了一个她茫然而执着地找寻着的符号。
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当时的虚临台上，您孙儿王吟柳比武酬征，我等匹夫见那小小少年意气昂扬，枪龙鞭蛇，刚柔并济，便由衷地喟叹说，‘王家枪，牛家鞭，果然名不虚传，我国有此等贤能之才，必能大破北兵，战无不胜’……”施老自顾自道。
他没有说下去，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结局。
城破，家亡。
牛老太太飘得近了些，想像遥远又遥远的从前，她一身戎装，穿梭在军营里慰问将士们时的那样，握住施老的手——可她并无实体，早已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她只能做出一个虚浮的动作，看着这个自称是她营中小兵的老人，哽咽道：“你还活着……小柳儿他……他也还活着吗？”
施老摇摇头：“这个答案，我相信您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淆水之战中，王老将军被擒，夺剑自刎。王小将军为了救他，孤身一人亲陷敌阵，抢回了祖父的尸体。
“然而他单枪匹马，到底是寡不敌众，最后在回营的路上，被乱箭穿心而死。经此一役，我军彻底溃散，无一人幸免。”
他透过牛老太太虚幻的身影，往房顶上对战的两人看了一眼：“曲柳其人……确有几分王小将军当年的风采。”
沈轻随见缝插针地问道：“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啊……因为我是个逃兵啊……”施老呵呵笑了两声，嘴角弯成一个似喜非喜的弧度，仿佛是在呓语，“我得活着，我必须活着，只有我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才能救我想救的人啊……”
一朝得见故国旧识，又终于能把压抑在心中的话开诚相见，施老竟是有问必答，连曾当过逃兵的这种隐秘都不介意说与人听了。
他又何尝不是太久没有说话了呢？
人不会生来就阴郁沉默、少言寡语，困于图中的芳魂尚有一梦可栖，活下来的人却只有清醒的苦痛和无尽的寂寞。
“牛老太君，王小将军曾在战场上救过我的性命，我不能不报。和云儿一样，我也为您准备了一副清槐人偶，您栖息其中，便可如真人一般活着，不比在战时才能得一瞬的苏醒要好吗？”
“不……”牛老太太后退了些，“云丫头若是知道，她也不会同意的……”
施老嘶哑的嗓音循循善诱着：“活下去，带着无穷无尽的寿命活下去，有什么不好呢？和曲将军长久相伴，和云儿作伴……这个世上，再没有比我们更亲密的……”
“可惜我不能让你如愿！”沈轻随一符飞出，把他钉在原地，又咬破手指，飞快地在他脚下画了个血阵，忙活半天还不忘喊一嗓子，“阿寅，看好姥姥！”
“哦！”武寅月听不懂大人说话，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蹲着，见这会儿终于有了自己的活干，兴奋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她上下摸摸，掏出一只护身的白玉手镯，往牛老太太手上一套：“姥姥，跟我走吧！”
虚幻的魂魄瞬间凝起了一点儿实体，武寅月拉着她的手，远离战场中心。
说是战场中心，其实也没有任何硝烟，沈轻随一边看着自己刚布下的血阵，一边跟施老大眼对小眼：“虽然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但我还是想问一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沈轻随深吸一口气：“施老，我现在在抓你，你都不挣扎一下吗？”
而且还一脸淡定是怎么回事？？？
施老垂下眼皮：“怀微君，放开我。”
沈轻随绕着他转了一圈，挑起半边眉毛：“我说的挣扎不是这种挣扎——我是说就凭这一句话，我是不会放开你的。
施老道：“你关不住我的。怀微君，这件事不需要你插手，我也不想与披云山庄为敌。”
沈轻随怒道：“我怎么可能不插手？你害的是这么多人，这么多条性命！你自己也尝过失去亲人的痛苦，现在云施姑娘已经回来了，你就不能收手，非要赶尽杀绝吗？”
施老呵呵笑道：“我竟不知，修真界什么时候出了一个爱管凡人闲事的圣人。”
沈轻随语重心长道：“施老，我一直都很敬重你，事已至此，你把兽藓的咒去了，将功折过，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呃……”
忽而一阵刺痛，沈轻随撩开自己的袖子一看，发现右臂上竟出现了一块又一块的红斑，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很快，长红斑的地方结出了一大块死皮，轻轻一碰，便像风干了的枯纸一样，零零地散成了碎片，露出底下一片腐烂的血肉。
兽藓！
沈轻随震惊了：“你什么时候给我下的咒？不是说只有猎杀动物才会……”他说到一半，生生把话给噎了回去。
他所知道的关于这个咒的信息全都是施老告诉他的，现在知道下咒者就是施老本人，以前听来的那些话当然也就做不得数了。
反正他是个门外汉，骗他简直不要太轻松，随便编点什么都能把他唬得一愣一愣深信不疑的……
可见知识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最安全，别人的话都是不能信的！
施老抬眼：“我说过，你关不住我的。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怀微君？”
手臂上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有几下差点疼得沈轻随五官乱飞，还好他毕竟是修仙之体，能手动阻了那处的灵脉，让感知力变弱。
谢负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剑挑了曲柳的鞭子，让他自己把自己抽了个踉跄，跳下屋檐飞掠到沈轻随跟前：“师尊，你怎么样？”
沈轻随下意识地放下袖子往旁边避了两步：“没事没事，小问题。”
又咬牙朝施老道：“太阴险了！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大不了我把这条手臂切了，也不碍什么事。可那些凡人跟你无冤无仇吧，你妹妹反正已经能活了，你又非要他们死干什么呢？”
施老不答。
谢负尘强硬掰开沈轻随护着右臂的左手，拉开他的袖子一看，本就皱着的眉头登时皱得更紧了。
他面沉如水地把任情横在施老颈间：“解咒，不然就杀了你。”
施老低低笑道：“杀了我，就更没人能救他了。”
任情往颈内深了些许，在他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痕，殷红的血顺着他的颈线流下，谢负尘冷声道：“解咒。”
施老道：“你们先放了我，我自然会帮他解咒。”
忽然间一阵风起，小院菜畦上的苗架草茎纷纷簌然而动，空气中幽幽飘来一缕沉木的清香。
谢负尘倏地把剑一收，冷笑道：“以至亲相胁，并非只有你能想到。”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个清越的声音道：“哥哥！你们在干什么？”
这声音激得几只绕着绿叶黄花翩然作舞的粉蝶轰然而散，众人闻声抬头，只见一个灰绿衣裙的女孩儿坐在一只青藤编就的蝴蝶上，正跌跌撞撞地朝院中飞来。
施老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小点：“云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