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门都知道我是卧底？！》流光照我

52、早课

　　“咚、咚、咚……”
　　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搅碎寂静。

　　天还未明，屋内一片昏暗，打坐的乔琚终于受不了这催命似的撞击，点了灯，捧在手上，冲到房间最深处，一把拉开柜门。
　　“消停会儿吧，我的小姑奶奶，整整一个时辰了，你就不累吗？我知道，你待在这儿不痛快，可谁叫你去了那不该去的地方呢？”

　　“我倒不知，作为崇云宫弟子，这山里有哪个地方是我不该去的。”
　　明亮的烛火刺痛了裴商清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双眼，眼中不由渗出些许泪水，她干脆闭上眼睛，免得让乔琚看笑话。
　　她的手脚被粗糙麻绳牢牢绑缚住，但没有本应出现的刺痛感。
　　想来是乔琚所制迷香的效果，她全身疲软麻木，连丹田气海都跟着陷入沉寂，别说调动灵力，光是用肩膀轻轻撞击柜门，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待到眼睛适应了烛光，裴商清才缓缓睁开眼，环顾四周，发觉这是她给乔琚安排的住所，亦是她尚在外门时的旧居。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出于怜悯收留这个女人，特意为她安排的幽静小居，竟会变成囚禁自己的牢笼。

　　“你到底是谁？”

　　“裴仙子就这么在意人家？”乔琚懒散地倚在柜门边，眨了眨眼，眼眶中霎时泛出盈盈水光，她半掩着面，凄凄切切哭诉，“人家生在肃宁城，七岁时我爹被当地恶霸打死了，我那丧良心的四舅逼着我娘改嫁给杀夫仇人，又把我卖去了青——”

　　“够了！”裴商清厉声打断，眼中寒光更盛，“我们相处也有些时日了，你嘴里有过半句实话吗？”

　　“实话？我刚刚说的就是实话啊，不过是几百年前的实话罢了。”乔琚瞬间收起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俯身贴近了裴商清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柔声道，“你要想听最近的实话，我也有。比如，我说过你漂亮、善良、深得我意，我还说过我很喜欢你——裴仙子，你仔细想想，我这两句，哪句不是实话？”

　　裴商清缓缓道：“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为什么事事都要瞒着我？又怎么忍心把我困在这里？我能看出来，你并不是很想和那个宋家的人合作，不如趁早回头。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帮我？你的命都在我手里，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乔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烛火照着她白皙的脸颊，暖光都镀上了一层寒气，“我喜欢过的人很多，他们当中有很多都死在我手上。你，裴商清，和他们没什么分别。”

　　乔琚伸出手，挑起裴商清的下巴，指尖轻轻刮过她冰凉的脸颊，凑近她，想要欣赏她眼中的愤怒，或是无措。

　　但她并未看到她想看的。

　　裴商清早已冷静下来，直视着乔琚的眼睛，目光刺破乔琚眸中的迷雾，直直探入深处，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我的命在你手上，你的命又在谁的手上？”

　　“……”
　　乔琚顿时哑然。

　　裴商清对乔琚的反应颇为满意，浅浅一笑，又道：“你体内被人种了蛊，对吗？”

　　乔琚愣了愣，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脸上不禁流露出些许讶然：“原来你知道。”

　　“是啊。带你回崇云宫的第一天，我替你疗伤时，我就发现了。巫医同源，近些年我看遍了丹药医术，恰好对巫蛊术有些兴趣，闲来无事翻阅了不少相关书籍，也算入了门道。你身上的蛊虽奇特阴毒，却不是全无解法。”裴商清微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尽力将声音抬高，“倘若我能配出解药，可以和你谈谈条件吗，乔姐姐？”

　　“呵……我就知道，须鹤挑选的徒弟，不可能是省油的灯。”乔琚定定看着裴商清，沉默几息，忽然低低笑起来，“好，好呀，我求之不得。不过你可得抓紧时间了，毕竟我也不知道，之后崇云宫会发生什么……”

　　她伸出手，正要解开柜门上的禁制，忽听得一阵拍门声。

　　她动作一滞，微微蹙眉，指尖微动，一股迷烟瞬间充满柜门。等到裴商清再一次合上双眼失去知觉，她才利落地关上柜门，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妩媚笑容，款步走向房门。

　　“哟，真是奇了，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怎么不能来？我上个早课，不算什么稀奇事吧。”萧问泽掸去蒲团上不知积了多久的灰尘，对后排啧啧称奇的傅惊鸣道。

　　他环视周围，只见无数双眼睛正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地朝自己这里看，看来自己的出现，好像确实有些稀奇。
　　他饶有兴致地冲堂内瞪圆眼睛打量自己的师弟师妹们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目光落到裴商清惯常的位置。

　　裴商清果然没来早课。

　　萧问泽心里一沉。
　　昨夜他和黎昭仓皇逃离后，又折返回宋历棠的旧宅，却并未找到裴商清。爬上院墙向内看，宋家人仍横七竖八在地上交错着，棺材安安稳稳停放着，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他当时便以为，裴商清应当已经回了在宥峰，毕竟以这丫头的性格，成功帮他用灵针放倒宋家的家丁后，大抵也不会在原地傻傻等他，多半自行返回了在宥峰。于是在四周寻了一圈后，他就放心和黎昭离开了。

　　可此刻看着空荡荡的蒲团，不祥之感缠上心头。

　　或许他真的想错了，裴商清根本就没回来。

　　“不稀奇不稀奇，也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而已。”傅惊鸣拖长声音道，双目紧盯着手中经卷，眼神却早已变得空洞无神，在满页字迹上扫了一圈又一圈，愣是没找到其他人究竟读到了哪个位置，索性很爽快地放弃，调侃完大师兄，又勾搭上旁边的小师弟，“小师弟，你说，大师兄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最近又是练剑又是上早课的，一点儿也不像他，真够反常的！”

　　黎昭瞥了身旁腰板挺得笔直的傅惊鸣，心道你自己不也挺反常的。
　　平日里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恨不得把自己焊床上的人，今日居然非但没打瞌睡，反坐得比论道堂内祖师爷的塑像还直，何止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简直是天地异变了。

　　他心里正烦乱，因此并未回应傅惊鸣，有口无心念着经书，脑中却塞满了棺材里躺着的史忠，还有他身上那些熟悉的黑紫纹路。

　　史忠毒发身亡本就蹊跷，出现在宋历棠的棺材里则更加蹊跷。史忠被霍起秘密带来崇云宫，宋家人并不知晓，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崇云宫内的知情者，除却他们师兄弟几人，就只剩下乔琚。他不得不怀疑，乔琚就是那通风报信者。
　　倘若乔琚有异心，那当初将她安排到自己身边的花照衣，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不记得幼年的事，最早的记忆便是六七岁时初习魔道，摸爬滚打了三年，被檀渡选中进入碎月堂。
　　檀渡为人冷漠，对他虽看重，但从无关怀，碎月堂中其他人更是视彼此为对手，没有半点同出一门的情谊。
　　后来他成了少主，众人对他又惧又怕，大多敬而远之，恨他的更是不在少数。

　　少年人不惧怕孤独，却也不甘愿寂寞，内心深处，总会向往些许温情。
　　他没有父母亲人，没有知交朋友，成为魔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后，只有左使花照衣时常伴在他左右，絮絮叨叨嘘寒问暖，甚至比义父更关心自己，因此虽嘴上没承认过，但他心底早把花照衣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其他人如何，他不甚在意，可若花照衣也对他有所欺瞒……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哎哎，小师弟，你怎么不理我？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今天大家都怪怪的？”
　　他尚在沉思，傅惊鸣那双爪子已经挠到他跟前，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不让你睡觉，你就闲不住是吧？”
　　霍起见傅惊鸣又开始交头接耳不安分，当即用力拧了他胳膊一把，拧得后者一通乱嚷，连连控诉二师兄的暴力行径。气得霍起捋了袖子，往他身上招呼了几拳。

　　自从上次仙盟的人来巡视之后，霍起深刻意识到崇云宫有多散乱，毅然决定杀鸡儆猴，而傅惊鸣就是他挑选出来那只倒霉的“鸡”。
　　昨日从史忠处离开后，霍起终于得了空闲，当即揪着傅惊鸣展开了长达两个时辰的思想教育，并且制定了一长串严苛到令人发指的修炼计划，从早到晚安排得满满当当，简直要把他当成磨坊里的驴。

　　“大师兄小师弟救命啊！二师兄要把我宰了！”
　　傅惊鸣结结实实挨了几拳，更加坐不住了，嗷嗷叫着向另外两人求助。

　　萧问泽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地说着风凉话：“不是师兄不帮你，我要是帮了你，你二师兄非把我也宰了不可，到时候，谁给你念经超度？惊鸣，你就安心地走吧！师兄我一定给你念七天七夜的往生咒，保证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傅惊鸣顿时如丧考妣，又鬼哭狼嚎起来，嘴里还碎碎念叨着什么“同门情谊竟如此脆弱”啊，“师兄弟之间的羁绊说断就断”啊之类的话。

　　堂中其余诸峰弟子见此闹腾情形，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这会儿也不安分了，念经声越来越乱，顷刻间吵成了菜市场。

　　“你们都——”
　　霍起憋了一肚子火，正要发作，论道堂外忽涌来铺天盖地的哭声。

　　他转身往外看，只见是宋家的人又闹起来了。
　　看来区区无量峰应该满足不了这群无事忙，他们又浩浩荡荡哭到涉极峰来，当着内门所有弟子的面闹。

　　这回打头的是宋府的管家，身后簇拥着宋家各路人马，家丁，侍女，还有那几个小童，整整齐齐，都被拉来撑场子。

　　管家已年过半百，尚有力气在深山里跋涉，也算老当益壮，拄着棍子在前面声泪俱下地哭丧，声音洪亮有力，丝毫不见气喘。

　　见论道堂内众人的目光都朝他聚来，老管家用手里木棍敲了敲地面，冲内大喊一声：
　　“黎昭仙师，请你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