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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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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2 夜
今天晚上心情很平静,心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喜悦感。
但是今晚不知怎的,很难入睡,你总是听见微弱的电流声。身旁的丹英很安静地躺着,好像已经睡着了,你努力保持一个姿势躺着,不想翻来覆去地吵醒他。
他突然叹了口气,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怎么了?”你急忙问道。
他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转身,用手势示意你等一会儿。
于是你看见他在房间内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和客厅相接的那面墙附近,侧耳贴了上去。
你跟着他的动作看向那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为什么你第一眼看见的是丹英的脚,他的脚上怎么有光啊?你顺着光的方向看去,发现它们从最底下的门缝渗透进来。也就是说,外面的走廊是亮着的。
你跳下床,戳戳丹英,又指指地上的光。丹英像猫一样蹦着飞起来,啪一下按开了屋里的灯。
你们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
丹英首先说道:“我可能要打开卧室门确认一下。”
你想起刚见面不久他扶着门把手说要出去的样子,默默问道:“…不会有什么危险吗?”
“不会的。”他拍拍你的肩,接着说:“我还有很多奇妙的小功能。”
卧室门被慢慢旋开,你从丹英身后探出头,发现走廊虽然是亮着的,但是空无一物。倒是客厅的电流声听得更清楚了。
丹英靠着门等了一会儿,电流声越来越大,然后突然戛然而止,接着是一声欢快的“Anyview”。这是家里电视开机的声音,现在你们明白电流声来自哪里了。
电视里,赵枝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我们小宝好棒,真厉害,妈妈一眨眼小宝就自己做完了治疗,小宝好勇敢呀!来,妈妈亲亲。”
“妈妈。”陌生的童音响起,你确信这并不是你的声音,它听起来闷闷的,气息很弱,好像是透过什么东西才传出来的。
“等我死了,你再生一个我这样的陪着你,好不好?”
赵枝的声音停了,压抑的哭泣声隐隐传来。
不一会儿,哭泣声也停了。走廊的灯灭了,一切又重回原样。
一段模糊的记忆昭示在你眼前,你想起初中母亲刚住院时,你去叔叔家借住,那时你还没有手机,叔叔把自己的手机给你玩,你无意间点开相册,看见一个备注为“敏存”的相册集。
赵枝在你小的时候,经常叫你敏存,你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就是敏存,直到她有一天改口,而且警告你别再提那个名字。
你从来不知道敏存是谁,没有人向你提过他,即使你问起,大人们也只是闭口不谈。于是那天,你点开了那个相册集,看见几张幼童的照片,还有那段赵枝拍摄的视频。
方敏存,你的哥哥,你出生的两年前就不在了。叔叔说,敏存爱玩,喜欢四处乱跑,有一天突然说自己腿疼腰疼,一开始谁也没在意,以为是玩的时候累倒了,带去医院检查,也只告知是肌肉拉伤,后来他经常说,经常发低烧,有时甚至疼的睡不着觉,家人带他去拍了片子,才确诊了恶性肿瘤。
他在6岁那年永远地离开了。
丹英缓缓关上卧室的门,他看着你的神情,忍不住扣了扣眉心。
“你想起来了?”
“…嗯。”
你有些喘不上气,丹英扶住你的肩,你顺着他的力道坐在床上。
“没事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大力揉搓你的脸,你顺从地抬起头,他于是抓起你额前的碎发,俯身吻了一下。
“……”
你发蒙地看着他,他起身的时候还揉了揉你的头发。
“想哭吗?”
你盯着他摇摇头。
“好的,那么累吗?困吗?”
是的,很累,很疲倦。你向他点点头。他让你躺下,他自己则坐在床边。
“草婴相信我吗?我这还有个奇妙的小咒语,需要有人相信我才能生效。”
“…是的。”你宛如幼童般注视着他。
“好。”他笑起来,说道:“这是一个让人安睡的小咒语,一打响指就生效,准备好了吗?”
你眨眨眼,表示准备好了。
“Hakuna Matata.”
他轻声说道,紧接着打了个响指。灯应声灭了,他在你身边躺下,你看着他,困意源源不断上涌,安稳的梦境也很快如约而至。
Day 13
昨天晚上睡得很好,但是你确实提不起精神。
你几乎全部想起来了,剩下最后的悲剧,记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昭示。
丹英很担心你,他一直在想办法调动你的情绪,但是现在任何事情都让你感到疲倦,你只是不断地应付他。
一直在做无用功,傍晚的时候,他终于停止尝试,开始在屋子里徘徊。你实在受不了,问他为什么要一直转圈。
他靠过来,先是用手摸着你的额头试探了一下,然后又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你的额头。
“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他的声音在你耳边轻轻响起。
“……是的,所以拜托你别再转圈了。”
“…抱歉。”
他贴着你的额头,闭上眼睛蹭了一下。你们离得很近,他在你耳边说话,你几乎能听见他发声时唇舌的蠕动。
“希望我们能尽早结束这一切。”
他希望我们结束?你呢喃道:“结束?为什么?”
“只有回去你才能得到治疗。而且我们的任务有个默认的规则,在一个世界待得越久,就越难离开。”
“…是吗?”
“是的。”他离开你的额头,开始用手拨弄你额前的碎发。“问题是,我已经没法提供帮助了,我没有你后来的记忆。当时还有别人帮助你,你并不需要我。”
“我一直都需要你。”你睁开眼睛看着他,问道:“一切结束之后,你会离开吗?”
“不。”他的声音又低又慢,缠眷地绕着你。“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是吗?”昏昏沉沉的安心感压着你,你不自觉笑起来。“我大概想起来还差什么记忆…我想去确认一下。”
如果丹英希望结束这一切,那么你也有勇气希望。如果记忆不愿意现身,那你就去亲自找它。
“确认?”他又开始担忧起来“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接受现实,长官,如果你不放心,就多帮我画几个护符吧。”
丹英依言画了,但是由于你不愿答应他不做危险的事情,所以他在你的两只手上画满了各种图案,还要求你裹上那条围巾,并且答应他一有危险就回来。
你哭笑不得,紧张感倒是消散了不少。
赵枝的卧室…你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打开它,但没想到那一天会这么快来临。
门被你轻轻旋开一条缝,里面没有蹦出洪水猛兽,你试探性地将门全部打开。看见赵枝的床,茶几还有书桌。
你向前迈出一步,踩上地板,脚下响起蹚水的声音。你顺着声音看去,发现地板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水来。
你忍住恶心,又向前一步,书桌上的电脑开始滋滋作响,啪一下弹出整个屋子的监控图像。
找到了。你防备着四周缓慢靠近电脑,扫视一眼屏幕,发现客厅的监控图像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模糊的人影盯着摄像头的方向,仿佛在和你对视。
“草婴!”丹英突然在你脑海中喊道:“那是什么!快回来!别待在那里!”
“…别担心,丹英。让我确认一下。”
你盯着监控,人影开始向你的方向缓慢移动。
来吧,来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
你大步冲进书房,翻出之前找到的双节棍,躲在门后等着。
脚步声近了,吧嗒吧嗒的,像是鞋子里面盛满了水。
“咚咚”
有人敲响了书房的门,你屏住呼吸,握紧双节棍,等待门打开的瞬间。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水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渗出,逐渐交织成人影的下半身。你背后发凉,意识到她进来的方式并不是开门。
丹英在你脑海里怒吼道:“愣着干什么!打它!”
你迅速回神,甩棍打散水影,伸手去拧门把手,手上的护符发出五颜六色的光,门咔哒一声开了。
门外站着的人影的上半身,它比下半身更清晰,看上去像是被泡涨的衣服,混杂着明显的血肉。趁着手还发光,你推开上半身,没命地向卧室跑。丹英已经敞开门,在门口等着你。
你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人影已经合二为一,又开始移动。丹英拽着你的围巾将你拉进来,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还拽着你的围巾,你略有窒息感,对他讨好地笑道:“别生气嘛。”
他笑嘻嘻道:“不生气呀,哪有时间生气呢,还有客人在外面等着呢。”
屋外的“客人”啪嗒啪嗒行进至卧室门前,你们屏息凝神,又听见她的敲门声。
“…你说她能进来吗?”
“应该不能吧…你的棍子呢?”
打人的时候顺手扔出去了。你无辜地看着丹英,嘿嘿笑了一声。
他无奈地应道:“好吧。”
你们警惕地盯着门缝底下,没有发现渗水的情况,过一会儿,门外响起凄厉的惨叫,客人啪嗒啪嗒跑走了。
二人同时松了口气,丹英放开你,接着问道:“怎么样?你确认了什么?”
你长长地吸气又叹气,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这又是一件不幸的事,坦诚自己的不幸多少有些如鲠在喉。
“……我之前有向你提起过赵枝吗?”
“那个是…赵枝?”
丹英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很快又停下,然后死死地抿住嘴,眼神瞟向另一边,不再说话了。
丹英……为什么这么悲伤?你木然又懵懂地想着,记起自己想通过窗帘后的东西向他介绍赵枝,于是问他:“赵枝之前总是站在窗帘外面,是吗?”
丹英快速眨眨眼,呼出一口气,说道:“是啊,她总是那样…”
他的声音又小又轻,你几乎就要听不清。
“她从阳台跳下去了,楼下是河,他们把尸体从河里捞出来,不让我看……我只能尽力想象。”
你终于拉开蛋黄色的窗帘,推拉门后赫然站着刚刚离开的怪物。
丹英好像连呼吸都停住了,他慢慢上前,扶住玻璃,然后双手不自觉用力,渐渐将额头也贴了上去。
你站在他的斜侧方,只能看见他用力到泛白的指尖、颤抖的肩膀以及为了抵住玻璃,微微下弯的脖颈。
你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只短暂陪伴过你的小鸭子,它叫乐丫丫,你亲自取的名字,它被赵枝带去宰杀的时候,也是这样弯着脖子,被人提在手里。你下意识抬起手,小心翼翼护住丹英的后脖颈。
丹英的躯体有一瞬间停住了,你听见他潮湿又泥泞的声音。
“不该这样死,无论如何,谁都不该这样死去。”
“……”
赵枝……她并不是死于那座没有日出的山,那时她刚出院不久,你不愿意按照她所说的住校转走读,后来她在山上和你打招呼,你当着朋友的面大发雷霆,搞砸了那一天。你害怕她再做出什么事,于是从那一天起又变回了走读生。
也是那一天,老师知道了你家里的情况。高考那几天,你几乎是住在她家,过得还算顺利。等到填志愿的前一天,她打电话来询问你是否需要帮助,打了几遍都是无人接听,她便和她的丈夫一起前往你们家。你们家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她打开门,发现你被绑在卧室的床腿上,昏迷不醒。
赵枝则在前一天的傍晚,从血色的黄昏中一跃而下。
她的悲剧至此终于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