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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昙花弄堂中 ...

  •   昙花弄堂中有一家店铺,不属于金风细雨楼,也不属于六分半堂。

      但是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地道,在这家店铺下面有一个交汇点,是许多年前,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谈和时所建。

      这样的据点他们一共准备了三个。

      也就是说,除了苏梦枕,六分半堂也知道这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先前那两个月他们一定以及将这里也搜遍了,谁能想到两个月之后苏梦枕反而会出现在这里呢。”言无咎饶有兴趣打量此地。

      他们如今已经顺着地道来到一座别院。

      “单风雨楼和六分半堂两处势力的地道就要将汴京挖出个鼹鼠窝来,真不敢想汴京如今建立在怎样风雨飘摇的一块大地上。”言无咎啧啧,“要真遇上地龙翻身,把大家都吞到地底下才有趣。”

      苏梦枕无奈:“我有时也好奇,为什么你脑子里会有这么多奇怪的想法。”

      言无咎皱眉看他:“我听着不像什么好话,回了老巢的苏楼主就是这样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苏梦枕笑:“不,这是好的奇怪。好得不得了。”

      这一役,无论苏梦枕是胜是败,金风细雨楼的实力都会大打折扣。江湖中任谁都会想从风雨楼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苏梦枕不能让他们得逞,但他也没办法让已经被砍掉的树迅速起死回生。

      原先他还想不得不欠神侯府与王小石的人情,可如今,他却有了更好的主意。

      “汴京的地势,我已看不顺眼很久。”苏梦枕喃喃,“无论是多方割据,又或者天河悲涝,都是时候变一变。”

      天子高坐悬堂,不见众生之苦,视边塞蛮子而无睹。
      江湖势力倾轧,朝堂推波助澜,希冀攘外却有奸宦推三阻四,望求安内却又不同不和。叫整个汴京都笼罩于阴云与腥风之下,也叫整个王朝都止步不前。

      苏梦枕并非绝对的好人,他只是有一个人应有的,对家国的感情。在此之外,任何可能阻挡他理想的,都是他的敌人。

      有太多事,王小石不会去做,诸葛正我也不会去做,但是苏梦枕会。

      “有一句话,不知你听没听过。”

      言无咎看向他,看他眼中越烧越烈的火,那是他狂妄的蓄谋。

      “什么?”他问。

      “攻者,守之机也”

      “有时候天灾,也可以是人祸。”

      若想要防守,最好的方式就是攻击。

      言无咎看向苏梦枕的眼神里,生出讶异,那双宛如琉璃般的眼眸,清晰倒映出苏梦枕的影子,而薄唇微张,一时之间生出万般稀奇。

      苏梦枕往日瞧他嬉笑怒骂,却好像一切尽在他见识之内,掌握之中。他的笑是浅笑,怒为薄怒,好奇更是寥寥无几。

      如今却像是突然被苏梦枕这一面惊到,又像是被羽毛撩拨到眼前的猫。
      看多太多循规蹈矩的东西,以至于突然出现了截然不同的事物,便真正生出兴趣。

      他打量着苏梦枕,兴致勃勃,眼眸中细碎亮光,宛如银河悬于深黑天幕,又远比之鲜活,让心脏都快上几分。

      他的声音轻慢,犹带几分试探,“忠君、爱国,此等思想世人皆有,你生于俗世,受此教诲多年……即使说出这种话,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苏梦枕反问他,“愚忠于君,谈何爱国。”

      好极,他想炸掉的不止六分半堂,还有早已朽烂的朝廷。

      “这是件有趣的事,”言无咎露出笑来,“我们得从长计议。”

      人君,尤其是昏君,不知对于天平来说,价值几何。

      是叫他自己更圆满,还是叫那把剑更锋利呢?

      言无咎很期待。

      他已默认会与苏梦枕一起做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料第二日,他们还没动作,便传来昙花弄堂地陷的消息。

      苏梦枕单手扶额,自病好以来第一次生出烦躁之意。

      “是他,他一直盯着三弟。我心知肚明,却还是没有料到他的举动如此大胆。如今打草惊蛇,此事或许……”

      言无咎却露出一个颇为古怪的笑,他接话:“你觉得是打草惊蛇?我却觉得,这叫‘瞌睡来了送枕头’。”

      “你猜白愁飞弄出这样一桩地陷之事来,知情之人再听到地陷的消息是一笑了之,还是有所戒备?”

      只有不知情的人才会随着人言而心思浮动。所以上位者都想要全然知情。

      只要摸透这点,就可以在此上做文章。

      他们要的,就是无辜之人的不知情,与执权而无为者自以为是的知情。

      言无咎道:“你应该谢谢你二弟。”

      “谢他这种时候了,还能为你考虑。”

      “虽然不是有意的,但是更令人感动了,不是吗?”

      他说这句话时,依旧在笑,神情自若的笑,理所当然的笑。

      苏梦枕许久之前就知道,言无咎是自由的。

      他无拘束的样子像云,像月,像鸟。

      但他没想过,自由还可能是火、是风暴,是雷电。

      苏梦枕发现自己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言无咎身上,当他意识到这点时,仍不能,且再也无法将视线从言无咎身上挪开。

      他是习武之人。
      他自然知道面对危险时心跳速度会变快。他也知道太多习武之人追求生死一线,追求刺激,追求这世间一切高于自己而需要费力争取的东西。

      他是其中一员吗?苏梦枕咳血时、卧倒在床榻时、病重昏迷时,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他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他必须要运筹帷幄;他是百病缠身之人,他必须要克己复礼;他应当为了他的理想而奋斗,而不是头脑一热就走上歧路。

      但他是。
      他是其中的一员。

      有些人是一朵生长在冰山上的高洁的雪莲时,你还能远远地观望,告诫自己不要玷污他,从而按捺自己的心动。
      可若他是一团火呢?他若是一团燃烧着的、散发着明亮光芒,灼烧着黑暗的火呢?只要待在他身边就能感受到蓬勃的热意,永不熄灭的希望,志同道合的惊喜,和被炙烤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疼痛。
      还能怎么拒绝化身飞蛾,孤注一掷的扑火?

      他伸手,握住言无咎的手腕。

      言无咎诧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后了然一笑,反手也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神情磊落。

      苏梦枕哑然失笑。

      他短暂地碰触到了这团火。

      他已心满意足。

      *

      说起火药,苏梦枕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六分半堂。

      成于火药,败于火药。六分半堂与其好似已经纠缠在一起,只等一点火星,就会迎来爆炸,或者是炸毁敌人,或者是损毁自己。
      诚然,他们先前已经炸掉了霹雳堂,可若说六分半堂经过之前一事就放弃这门手艺,现在的六分半堂对火药的分布、成分一无所知,那就是在瞧不起他的仇人。

      就像他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条地道,六分半堂也永远会留下一桩“生意”。

      他要去找的那个人,已经可以算得上这世上嘴最硬的一位。

      狄飞惊。

      苏梦枕说他最了解六分半堂,他可以去。

      言无咎说可以但没必要。

      “若我去,还能掩饰一二,你若要去了,整个汴京都会确信你没死,你回来了。”

      “你也不确定能否从六分半堂问出消息,没有必要暴露”言无咎换好一身夜行衣,跃跃欲试,“我去试探一下,你放心,就算他们那儿没有方子,也就是多琢磨一两日的功夫。”

      苏梦枕知道言无咎不缺钱,也知道他很有些手艺。

      但是将制造火药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仍叫人咋舌。

      他坐在轮椅上,在短暂的沉默后,冲言无咎一点头:“一切小心。”

      他该相信言无咎。

      *
      六分半堂,狄飞惊正在庭院中赏月。

      他沉默着,低垂着头颅。

      由于他所练就得武功大弃子擒拿手,他的颈骨重创,很难抬起头来。也因此被称为低首神龙。

      他赏月时,无法直视月亮,所以有人在庭院中引入一方清渠,移栽一池风荷,供他赏玩。

      月影入池塘,残荷盖白波。

      忽而身后传来柔和女声:“天尚寒凉,如何就这样出门?”

      紧接着,狄飞惊身上一暖。

      他不必看,便知来着是谁。

      只有雷纯才能出现在他身后,也只有雷纯还会关心他。

      雷纯站在狄飞惊身侧。她披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衬得一张俏丽脸庞更加柔美,眼波流转,煞是醉人。若能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只怕心也醉了。

      可她眼中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影子。

      她的眼中只有月亮。

      月凉如水。

      她在想什么?

      狄飞惊又在想什么?

      他们待在院中,一个人望着天上的月亮,一个人望着水中的倒影。

      狄飞惊突然开口,却不是对雷纯。

      “如此良辰,阁下何必一人待在屋檐上,不如同我们一起赏月。”

      雷纯由于经脉缺陷无法习武,她虽没有分毫武功,却在听见有人埋伏在侧时依然神情自若。她带着一种温婉的、平静的笑容,只在看见来人样貌时惊异了一瞬。

      来者便是言无咎。

      言无咎在看清雷纯长相时,也是一愣。

      狄飞惊听出雷纯呼吸声变了,他开口,“纯儿,这是你认识的人?”

      雷纯迟疑着摇摇头,“我不曾见过他。”

      但是雷纯的确觉得他面善。

      言无咎迟疑,“你……你是……”

      雷纯柔声问:“阁下是来找我的?您认识我?”

      言无咎:“你在六分半堂里,你身边这个是低首神龙狄飞惊,你叫什么名字?”

      雷纯:“我是雷纯。”

      言无咎半是疑惑半是喟叹:“你是雷纯?那你是六分半堂雷损的女儿,你的母亲是……”

      狄飞惊打断他们的对话,声音柔和,回护意味甚重,“阁下不请自来,不自行介绍,却要向主家再三发问,实在不是善客所为。”

      言无咎看了他一眼,点头,“你说得对,我的确是恶客。下次再见面,我要请你跟我走一趟……今天就先算了。”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竟如虚空幻影,与月光下的树影融为一体,伴随夜风摇曳,转瞬消失不见。

      雷纯看着他消失的影子,一时失神。

      “纯儿,你很在意他。”狄飞惊陈述。

      他明明看不见,却好像比雷纯自己都更在意她的目光落在哪里。

      雷纯没有回答,片刻后,他问狄飞惊:“如果你和他同时出手,你有几分把握胜过他?”

      狄飞惊思索片刻,“六分。”

      雷纯点点头。

      “好。”

      而另一边,言无咎回来之后,就坐在桌前沉思不语。

      苏梦枕转动轮椅到他身边,先看他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腥味,开口询问“如何?情况不好么?”

      言无咎没有回答,他托着下巴,突然转头问苏梦枕:“你认识雷纯吗?”

      苏梦枕一哏:“你见到她了?”

      他不知如何说明他与雷纯的关系,他们之间有过心动,但横亘在其中是杀父之恨;有过婚约,但最后亦不了了之。他正措辞间,突然意识到不对:“你很关注她?”

      言无咎指尖把玩茶杯,闻言叹一口气,“唉,一段孽缘。”

      苏梦枕:“……”
      苏梦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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