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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汴京街道上 ...


  •   汴京街道上,有卖糖葫芦、卖饮子、卖油饼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却不难闻,充斥着生活的气息。
      有色就有声,有卖家就有买家,讨价还价声、点评声,还有最多的街坊邻里交谈声,交织成曲,是市井的曲调,唱着危机四伏的安逸。

      熙攘繁盛中,王小石什么都不卖,什么都不买,只是好巧不巧,从这条街上经过。

      经过时,瞧见有卖字画的,不免脚步一顿。

      “二两银子一幅画,小本生意,不赊账,不还价。”卖画者带着斗笠,披着条漆黑的大氅,坐在一张木椅子上,瞧见王小石,就开口吆喝。

      声音低哑,听起来像个老人。

      沿街叫卖字画,二两银子一幅。王小石仿佛见到昔日旧人模样,只可惜旧人不复当初,没有必要怀念,徒增感伤愤愤。

      他本想扭头就走,情绪却牵连脚步,带着他来到摊前。

      看到画,那个人的影子反而在脑海里淡化。

      “好贵的画,依我看,不值这个价。”他道。

      “公子还没看画的是什么,就嫌贵了?”

      王小石:“我不用看内容,只看这笔触,就知道作画人根本不擅长画画。有时墨浓,有时墨淡,鸟画得像长着尖嘴的馒头,丑得很。”

      这话实在是没礼貌,卖画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也是这一声,叫王小石听出来他根本不是一个老人。

      这人竟是个年轻的男人,声音像是冰块落入陶瓷碗里,清冽通透,笑起来则像是加了荔枝蜜的冰碗,甜津津,水汪汪。

      “真看不出来,公子还会品画。”卖画的男人憋着笑,咳嗽两声,又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沙哑。

      这是在做什么?欲盖弥彰么?

      王小石很想心生警惕,但他又很想笑。

      于是他笑着将手放在了刀上。

      王小石的刀就是他的剑柄。

      王小石的剑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挽留。

      可他什么都没能留住。

      兄弟情义,恩情爱情,甚至他大哥的命。

      “这就是挽留剑么?”那人好奇问他。

      他知道自己对面站着的客人是王小石,他知道一幅画卖二两银子的白愁飞,他还知道王小石手里的是挽留剑。

      他是谁?他有什么目的?

      “我是谁?我谁也不是,我只是个卖画的,今天一定要卖出去二两银子的话,不然有人晚上就要愁得睡不着觉啦。”斗笠下,男人低低发笑。

      王小石甚至不知道自己刚刚将那些疑问问出口了。
      他真的问出口了吗?
      王小石更加警惕。

      卖画人伸出手,那双纤白的、年轻有力的手轻轻提起一幅画。

      他问:“少侠,客人,这幅画你要是不要?”

      王小石怕他图穷匕见,一直盯着他的动作,然而当视线停留在那幅画上时,却愣住了。

      “这是……”

      这是青楼!苏梦枕最后那段时间一直都待在那里的青楼!

      这是青楼旁边种着的那棵樟树!

      这是金风细雨楼里那棵,由苏遮幕种下、又被白愁飞砍倒的樟树!

      王小石又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一遍这幅画。

      作这幅画的人虽然不精通绘画,但一定很了解这棵樟树,且他一定对于这棵树有着很深厚的情谊。

      王小石能感觉到画中蕴藏的,是一种坚韧的生机,而非物是人非的讥诮。

      如果是敌人,他一定不会选择这样画这棵树来引起王小石的注意。

      王小石问:“你有什么目的?”

      这次问他,声音却已经柔和下来,变得更像是从前的王小石,而非如今象鼻塔的首领。

      卖画人的声音听着懒洋洋的:“我的目的?我的目的,就是卖出这些一幅二两银子的画。如果有好心人能通通买下,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王小石看着他不大不小的画摊,一点头:“好,我买。”

      卖画人一搭眼:“承蒙惠顾,五十六两,凑个整吧?”

      王小石还在看这些画,打算从画中拼凑出线索——汴京人即使不过元宵节的时候也喜欢猜谜,闻言抬头,“怎么凑?”

      卖画人理所当然道:“你多给我四两,凑六十两。”

      王小石:“……”

      王小石:“我看起来长着一幅冤大头的样子么?”

      卖画人:“二两银子一幅的画你已经买了五十六幅,就这四两还计较什么?”

      王小石现在开始怀疑这根本不是什么线索,只是他单纯撞见一个想要不劳而获的人罢了。

      但正如他所说,五十六两都付了,还差那四两的么?

      王小石给了他六十两银子。

      卖画人笑吟吟的站起来,“好,多谢王少侠仗义疏财,饶你一把椅子。”

      他说完,竟然拍拍屁股起身,就离开了。

      王小石看一眼已经归他的摊子,又看一眼看起来慢条斯理其实已经走得快看不见人影的卖画人,目瞪口呆。

      我这是……时隔多年,又被人骗了吗?

      他守着画摊不知所措,手里还拿着那幅画。

      他看看手上拿着的画,又看看脚下的画,再看看那把饶给他的椅子。

      最后,他决定坐一坐这把四两银子的椅子。

      别说,还挺舒服。

      他又试着躺在椅子上——更舒服了。

      他忽然觉得这把椅子要四两银子一点儿也不贵,甚至还很便宜了。

      他躺下,拍了拍把手,忽然感觉到有一点凹凸不平。

      他的指腹划过这把椅子的把手。

      “丑时一刻昙花弄堂。”

      上面竟刻了字!

      *

      他会来吗?

      他该来吗?

      他值得信赖吗?

      昙花弄堂里,戴着斗笠的人蹲在街边,逗弄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猫瘦骨嶙峋,一双碧眼中折射警惕的光。一只素手掰开一只煮熟的鸡卵,取出卵黄放在手心,喂给它吃,它用带刺的舌头舔舐,将食物统统咽下,就变得温顺,任由戴斗笠的男人抚摸。

      “真可爱。”他站起身,猫围着他的脚转了一圈,当打招呼,随后又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开。

      斗笠人正是言无咎,来这儿是为正事,只能双手抱胸,看着猫儿离去。
      看起来很想继续跟猫玩一会儿。

      他身后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件墨绿色大氅的,是苏梦枕。

      苏梦枕的脸藏在弄堂屋檐投下的阴影里。

      言无咎抬头看一眼月亮,“丑时一刻,你这兄弟不怎么守时啊。”

      苏梦枕道:“再等等。”

      言无咎问:“等什么?”

      苏梦枕道:“等他放下戒心,从屋檐上跳下来。”

      言无咎笑,丑时不到,他两人就发现王小石的所在,竟然硬生生让人在屋顶上趴了一刻钟。
      “他趴在你头顶,屋檐挡着,只看得见我,看不见你,怎么能放下戒心。”

      于是苏梦枕沉声道:“那就劳烦你推我出来见见光。”

      言无咎走到他身边,推着他出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勾勒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过于淡然,过于温柔,这不是典型的苏梦枕的笑容。
      那张脸也比他们见最后一面时健康太多,自有一股气血充盈的红,这不是苏梦枕会有的状态。
      有没有可能是易容?

      王小石的目光落在他看过来的眼睛上。

      是那双眼!那双眼中仍旧燃烧着熟悉的火光,像是冰湖之上永不会熄灭的希望、像是坟墓中仍倔强燃起的幽幽鬼火。

      那是多么高强的易容圣手也模仿不来的眼神。

      王小石一眼笃信,这就是苏梦枕!这是他的大哥!

      他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像是着急归巢的鹰,这个如今已经声名显赫的少侠几乎踉跄着奔向苏梦枕,转瞬便到苏梦枕近前。
      他的手与苏梦枕伸出的手相握,单膝跪在苏梦枕的轮椅边,话音落下的时候,眼泪也跟着滚落。

      “大哥!”

      “三弟。”

      “你怎么会……都怪我……还好你没事,只是二哥他……”

      他二人叙旧,言无咎去找猫。

      等王小石收拾好情绪,不见言无咎的身影,他问:“大哥,那位是?”

      苏梦枕一字一顿道:“是我的恩人。”

      “就是他救了大哥吗?那么,他也是我的恩人。”

      等言无咎又一次摸完猫心满意足回来,就见王小石一双圆眼折射出感激、敬佩、各种正面情绪交杂的光,“您对我大哥有救命之恩,便是对我有救命之恩,日后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与我,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言无咎看向苏梦枕。
      “不是说好不暴露我的?”

      苏梦枕:“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好耳熟的一句话。
      言无咎:“那么苏楼主,你究竟有多少个‘最’信任的人?”

      “我是不是你最信任的人?”

      王小石觉得这位恩人的性格有点意思——当然,从卖他画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得很有意思了。

      大哥明显是被架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这个时候他王小石就要开口:“不知道恩人怎么称呼?”

      言无咎瞧了他一眼:“言恩,大恩不言谢的言恩。”

      一听就是假名。

      不过他行走江湖,不用真名也是好事。

      苏梦枕冲王小石点点头。

      “好,那我称呼你一声言兄弟,你和大哥,现在可有住的地方?你的腿如今……要不要去我那里?”

      言无咎手指轻扣了扣轮椅:“腿怎么了,两个轮子比两个腿跑得快,?我这轮椅可是有大乾坤呢,别小瞧了它。”

      王小石被他带偏,“怎么,这轮椅与无情的轮椅莫非有异曲同工之处?”

      言无咎:“不是,这是我朋友为我独家定做的。无情,那是谁?”

      王小石:“无情是御封四大名捕之首,他日常也是坐轮椅出门,不过他那轮椅中还有许多暗器。”

      言无咎哼一声:“我的轮椅可比他的厉害多了。”

      王小石哈哈一笑,没有当真。
      若给言恩打造轮椅的人出名,他又怎么会只说对方是“朋友”,而非名号?若真有比无情还强的轮椅现世,武林中怎么可能没有掀起一点风声。

      更何况,言恩说他根本不认识无情,自然不知道无情的轮椅有多厉害。如此说来,也可能是他在跟言恩介绍时说得太过简要。
      下次见到无情捕头时,还得问问他那轮椅究竟是什么来头,日后要是再遇见这样的事,也好说得更贴切些。

      王小石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又拐到让苏梦枕同他一起回象鼻塔上。

      苏梦枕道:“不必,我与他现在不便显于人前,今日找你,是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一炷香功夫后,王小石甩着手指走出昙花弄堂。

      暗中跟在他身后的人见他走远,忙潜进昙花弄堂一探究竟。

      月光照在弄堂的石板上,一切都亮堂堂的,光明磊落,又空无一物。

      几人交换眼神,分头行动,将昙花弄堂里里外外又搜寻一遍。

      什么都没有。

      但是他们都知道,王小石来这里,一定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善于搜寻的猎犬去找主人下达指令,有人按兵不动,有人心中已有猜测,而有人目眦尽裂,狂妄又恐惧。

      “搜,把昙花弄堂围起来搜!每一寸地皮都给我撬开。”

      猎犬为难:“昙花弄堂有些店铺,隶属神侯手下,还有些跟当朝有关,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啊。”

      他们的主人眼神阴恻恻的,像一柄刀。

      “自然不能让我们的人去搜。”他说。

      “不能发生人祸的地方,未必不能出现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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