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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言无咎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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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无咎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苏梦枕这样一脸红,他也觉出不对来。
“你这……大夫眼里根本没有男女之分你知不知道!”言无咎强词夺理。
真是糟糕,原本还能平心静气将苏梦枕当做一块肉,如今这样一来,不是非得把他当成个人来看待了吗?
言无咎腹诽,脸上也不觉微热。
“无咎……”苏梦枕看他这样,心中一动,声音里不自觉带上藏不住的情绪。
“闭嘴,闭眼。”言无咎抬手盖住苏梦枕的眼睛,片刻问他,“闭上眼了没有?”
睫毛翕动。
“不准睁开。”
点了点头。
言无咎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又是一块冷淡的石头。
他掀开苏梦枕的衣摆,只见腿根处碗大一块肉粉色的疤痕,边沿平整,是被主人利器割断,皮肉却不知,努力愈合时牵扯皮肤,紧绷着承受苦痛。言无咎的手摸上去,那块柔软的伤疤在轻轻颤抖。
他轻叹一口气。
好像有些明白陆小凤当时瞧见他跌倒在街边,为何会产生那样的情绪了。
真是……何其脆弱,又何其坚强的人。
他的手指抚摸过的地方生出一阵麻痒,苏梦枕的手放在被褥上,无意识用力拽住床单。
“千金一尺的房子锦,轻着点力道。”言无咎开口,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你要是害怕,就拽我的大氅,便宜。”
他那墨绿色的大氅,是用孔雀翎撺金丝纺的线,不然在日头下不会有如此瑰丽的蓝绿色光泽,实在称不上便宜。
然而当时,他就是用这样一件大氅,裹住苏梦枕赤裸的身躯,将他带回山庄。自那以后,这件大氅一直放在苏梦枕床边,为他御寒。
苏梦枕的手落在大氅边缘,就失去力道。他仍旧闭着眼,摩挲着边角的纹样,好像这样就能想起当日的场景。
言无咎趁机为他装好假肢,连接处最为关键,用得就是他库中所剩最少的一样材料——药土。
被调和成肤色的药土甫一接触人体残肢,就化成一滩柔软的泥,任由言无咎的手塑造形状。苏梦枕感觉到伤口处微凉触感,绵密而持久,紧接着,鼠蹊处便是一重。
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言无咎趴在他身侧为他调整假肢的模样。
他蜷据在苏梦枕腿边,并未束发,如墨青丝随意垂落在床榻上,还有几缕落在苏梦枕足以以假乱真的假肢上,此刻,那假腿仿佛也有了知觉一般,升起一股痒意。
苏梦枕呼吸一滞。
言无咎似有所觉,抬起头来,发丝便如游蛇,自一人鬓边游入另一人衣摆。
两人这般对视上,一时间谁都不记得移开视线或者变换动作。
还是言无咎先撇开脸,咬牙:“真是,临了临了,就开始不遵医嘱。”
苏梦枕深吸一口气:“是我之过。”
随即又一次闭上眼睛。
言无咎坐起身来,推他一把,这下彻底放开,再不摆高冷大夫的架子,嘴利牙尖:“要上轿子记得找盖头了?找补什么,快点睁开眼下床试试你的腿,到时候别找到仇家门上又发现驾驭不好这条腿,再开始埋怨我。”
苏梦枕这才睁开眼,摸一摸自己那条假腿。
触感像是木头,连接处却十分柔软,又不像棉麻一样,而是一种有韧性、有弹力的柔软。
苏梦枕想不到有什么材质有如此质感。
总归,是当世难得之物。
他试着站起身,然而断腿毕竟是许久之前的事,一时之间重心还转不过来,仍有偏移。
就在他趔趄时,一条胳膊伸过来架住了他。
苏梦枕看向这条胳膊的主人。
胳膊主人神情怠懒,睨他一眼,“再看,再看一眼多付我一盏燕窝。”
金丝银线孔雀翎的大氅说送就送,当世罕见的材料全用在治病救人上,看一眼却只收一盏燕窝。
苏梦枕没忍住,露出个笑来。
“笑什么呀,笑自己吃力少叫大夫吃力多是不是?”言无咎扶着人开始嘴里不着门,“站稳站好了没?我得松手了。”
实际呢,他说到“得”字手就已经一把松开,抱胸看着苏梦枕踉跄两步,又站稳了。
苏梦枕不可置信摸着自己的腿,抬起头看言无咎,再低下头看腿,反复两次,把言无咎逗乐。
“怎么,什么感觉,说来听听?”
苏梦枕:“这是什么技法,为何……为何……”
他试着抬腿,抬起的腿自然垂落,膝盖来回轻微弯曲。
“要是走动不了,这腿不成拖累了,我做给你干什么。”言无咎笑完同他解释:“膝窝关节处磨成圆形,又仔细嵌了劈成丝的浸过鱼脂的鱼筋,与你肱股处连接,可以放大肌理运作,轻微变换下肢的动作,不过再多就做不成了。这段时间,你每日抽出半个时辰适应,等出去后,换成每天一个时辰。不能常带,不然容易患热症,记清楚没?”
苏梦枕还在试着一瘸一拐的走动,听他说话时却还能站定,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点头。
“谨记在心。”
言无咎就又坐回轮椅里,瞧他越来越熟练,甚至试着使出两招功夫。
屋里地龙烧的热,言无咎又忙活这许久,坐下也不安定,扯开衣领舒一口气。
苏梦枕眼带笑意望向他,徐徐一掌打出,清风送爽。言无咎抬手起势,衣袖纷飞,将拂来的清风收入袖中,再抬起手扇风。
“有劳。”他拉长声音闲散道谢。
高山流水,赌书泼茶,不外如是。
苏梦枕眼中笑意更明显。他张口,想说什么。
言无咎率先截胡:“你要是想这假腿多用几年,就更不能饮酒了。”
“好,我知晓。”苏梦枕道,“那,我邀请你一起吃粥如何?”
“依言大夫看,我如今适合饮些什么粥?”
“你?你适合喝点百合莲子羹,清热去火。”
言无咎这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气氛这么好,大家干脆把这事忘记算了,怎么他就非得重提一次,一开口就拐到那边去。
不知道苏梦枕当时到底是一时热意上脑还是真有那个意思,可不管怎样不都尴尬么?
他抬头去看苏梦枕,试图分析苏梦枕现在在想什么。
不料,苏梦枕定定望他半晌,反而舒朗一笑,复正色道:“像无咎这般才貌双全、心地纯善之人朝夕在侧,苏某之心又非死灰槁木,怎能不心驰神往?然君于我有恩大于天,我心中敬佩、感激、仰慕兼而有之,此皆我之私情,怎能让你因此生出拘束?唯愿能偿此恩,余者,不敢复求。”
他虽说得坦荡,心中却是一痛。好在这样的痛趁着可以站起来的狂喜化成能接受的酸涩,看着眼前人怔然后长松一口气的模样,这点酸涩也有了回甘。
是了,言无咎有言无咎的未来,他亦有他要做的事。如今能重新站起来,已别无他求。那些微的爱慕之情,已是不合时宜,至少不该让它成为言无咎的拘束。
苏梦枕听见言无咎惊讶的赞叹道:“苏楼主,实在是豁达,倒真叫我长了见识。”
他仍带着笑:“那只愿你以后还会记得,是谁人初次对你用这样的方式陈情。”
直到言无咎推门离开,苏梦枕都表现得坦然,直到门扉合上,轮车轻碾压过石板,他才垂下眉眼。
半晌,梁间唯余一声叹息。
……
*
早春将至,冰雪消融,也到了晚风拂柳唱送别的时节。
无咎山庄此次要送走两个人。
“你要同我一起去汴京?”苏梦枕愕然。
“先前不就说过,这么惊讶做什么。”言无咎瞧他一眼,很是莫名。
“我知道你打算亲自去找那些毒物,但为何首先要去汴京,如此仓促,万一出事……”
这段时间言无咎一直在忙替他制作假肢一事,不断调整直到苏梦枕对此如指臂使。
今日苏梦枕才知晓他的打算,竟要先跟他一起回汴京,再下蜀中。言无咎先前定然是一直待在山庄之中,否则白楼一定会有他的情报。
在与世隔绝的山庄中金尊玉养之人,甫一就出门就要面对如今多足并立,云诡波谲的江湖,苏梦枕难免为他心焦。
“如今仅汴京就有蔡京、神侯府、金风细雨楼、元十三限及六分半堂等多方势力博弈,风云莫测,你又何必在这种时候出世。”
言无咎却道:“正因为如今是众多势力争权夺势,施展明枪暗箭之际,才能见到大家压箱底的东西,不是么?”
他看一眼眼含担忧的苏梦枕,“送你回京,怎么你还不乐意了?难不成苏楼主真想单枪匹马对上昔日背叛自己的势力?还是说,有什么不能展露给我的消息?”
苏梦枕苦笑:“哪有这回事。”
“还是说,你觉得凭我的本事,不配去到汴京?”
“无咎武功,已是当世罕见,更匡论医毒之术。”苏梦枕叹息,“是我多虑。”
他总是忍不住多虑。
“那就走吧。”言无咎话音落下,从轮椅上站起来,推着它来到苏梦枕面前,眼神示意。
“这是?”苏梦枕迟疑,不知是否是他所想之意。
言无咎笑得狡黠,“你先前见我从轮椅上起来,不就大吃一惊?学了这点招数,怎能不对旧人使上一使?”
苏梦枕瞧他一眼,眼中也流露笑意:“受之有愧,然却之不恭,多谢。”
“走罢,正好也叫我瞧瞧这声名远赫的金风细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