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瞭望》糖米糖

50、第 50 章

　　很快，来了位四十岁左右的颜医生，看起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后面带着一个年轻医生和两个护士。

　　“看不见了？意料之中。”颜医生推推半框眼镜，拿起笔在诊疗单上勾画几笔，又问：“还有什么感觉？”

　　宋之野抢先回答：“他有先心病，哮喘病史，现在心区不适，呼吸困难的症状都有，应该还头痛头晕，恶心反胃。”

　　一连串说完，她捏捏宋之扬的手征求他意见。

　　他不敢点头，怕一移动脑袋就会吐出来，只能回握那只小手，摩挲着手背轻点两下。

　　“昨天和家属说了，头部遭到重击，这些是正常现象。二级脑震荡，颅内出血，血块正好压迫到视神经了，引起暂时性失明。介于你的既往病史，建议还是去心内科再检查一下。”颜医生面无表情，用清冷的声线陈述着冰冷的事实，眼镜片寒光一闪，又扭过头和身后的年轻医生交代：“这样的病例比较复杂，一定要联合诊断，并发症之类的，也不能掉以轻心。”

　　年轻医生连连点头，在小本本上快速记录。

　　颜医生交代完，似乎还打算和宋之野说点什么，一转头看到这个圆圆眼睛的女孩子好像要哭了，眼眶红红的，还用力瞪大眼睛眨呀眨不让眼泪掉出来，看起来着实可怜得紧。

　　他停滞两秒，食指摸了摸鼻翼，是不是搞得太严肃，吓到人了？

　　于是又略显尴尬的补充道：“那个…诶，不幸中的万幸，血块不大，很多病人三至六个月视力就自行恢复了。”

　　“嗯…谢谢。”

　　…听声音就知道情绪已经跌到水手号峡谷底下了。

　　“师父，您别这么吓人。”年轻医生忍不住开腔，他对宋之野挑挑眉：“家属别太着急，头几天难熬些，症状减轻后去心内做下检查，如果心脏问题稳定，出院以后定期复查就可以了，视力大概率是能够恢复的，时间长短罢了。我师父呀，他只是习惯考虑得周全些，没办法，负责任嘛。”

　　“我明白的。”

　　小医生涉世未深，心态却好得出奇，端出一副老成模样劝慰道：“诶呀，心情愉悦最重要，安心安心啦～会好的～”

　　一大一小又对护士嘱咐了几句，让多关注这边的情况，又去看下一个病人了。

　　宋之扬攒着力气，也道了声谢。

　　刚才凝神听着自己的审判结果，现下他只觉得体力告急，医生一离开，整个人就陷进被褥里喘息不已，虚汗不停冒出来。

　　很累。

　　没有人能够平静的接受忽然之间就看不见了的事实，他也不例外。

　　以后要慢慢适应黑暗的生活，要重新学习好多技能，比如，怎样防止自己磕了碰了摔了，怎样摸索着探路才能显得不那么愚钝，比如，尽量别把饭喂到鼻子里去，唔，夹菜应该也蛮难，以后改用勺子吧。

　　想着想着，还在一片墨色的眩晕中把自己给逗笑了。

　　做什么都不方便，肯定还会给大家添好多麻烦，最重要的是，小鬼看见自己这样，不知道会多难过…

　　一想到宋之野，心里细细密密的疼起来，就算没看到，也能猜到小鬼此刻的表情和心理活动。

　　他伸出手去，想够她的手，没伸多远就被接住了：“扬扬。”

　　声音果然闷闷的。

　　宋之扬引着人靠近些，沿着手臂、肩膀，小心摸索到小脸蛋，用颤颤的指尖抹去蜿蜒的泪水，轻轻咳嗽几下，模糊着说：“好了…没事的，医生都说，大概率能恢复。”

　　难受成这样，开口还尽是安慰人的话，明明他才是最需要被宽慰的病人。

　　宋之野心痛得毛都要掉光了，俯身亲掉他额角的汗珠，将声音放柔：“扬扬，睡吧，什么也不要想，我陪着你。”

　　他神思昏茫，却还记得提醒：“之之也休息。”

　　“当然啦，你一直睡，我肯定也睡啊。而且白天林姨他们都过来，小何一会儿也来的，不要牵挂我。”

　　三言两语，她都懂。

　　他很想再安慰安慰自己懂事的小爱人，告诉她别担心，别难过，都会好的，自己也没有那么脆弱。因为有她陪着，一切都没那么糟糕。

　　话到嘴边滚了两圈，实在是没力气了，最后只剩半开玩笑的一句：“乖宝，记得，你哥，命硬。”

　　“嗯，我哥命硬。”

　　这次意外让宋之扬本不康健的身体雪上加霜，因而，他此次住院体验感极差。

　　前几天头晕到脑袋甚至没办法挪动分毫，一动就干呕，进食更是煎熬，好容易吃下一口，还没走完食道就吐了，吊着营养液浑身乏力到只能直挺挺躺在床上，由着小何替他的四肢做被动运动，像高位截瘫了似的。

　　他非常郁闷，看也看不见，除了能在有限的体力范围内动动嘴和旁人聊几句，剩下的时间不是昏睡，就是忍痛，着实难熬。

　　毕竟，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在人还如此虚弱的时候，带着工作上门探访。

　　宋之野总是在的，她向学校申请了课程后置，把自己也搬来了病房，寸步不离陪着还不适应极夜的哥哥。

　　后来，他能在旁人的帮助下稍坐起来了，可还是晕得厉害，在一片漆黑里天旋地转，自己都搞不清楚会往哪个方向栽倒。

　　前次小何和宋之野一人一边慢慢扶他坐起来，手都没撒开他就摇摇晃晃往旁边栽，还好被小何捞住了，弓着身子在他臂弯里又是一阵干呕连着咳喘，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无声控诉这具躯体的主人有多狼狈。

　　每天只能短暂的借力倚在别人身上，放松一下腰背，活动活动身子骨什么的，像一株摇摇欲坠的附生植物。

　　吃东西也依旧艰难，每每见他蹙紧眉头，面对食物却如临大敌，宋之野都焦虑得不知如何是好，恨不能用魔法转移伤害到自己身上。

　　冉羽司锦杭他们三天两头致电说要过来探病，被她一一婉拒，让他们过段时间再来。他现在状态太差，一点额外耗费心神的事情她都不想让他做。

　　她还背着他偷偷哭了好多次。

　　有天回家拿生活用品，推开门的一瞬间，看到他们那天出发去游乐场前，因为颜色不够情侣，临时换了一顶而随手搁置在玄关衣帽架上的鸭舌帽，突然触动了泪腺，眼泪“哗啦”一下流出来，止都止不住，大眼睛肿得更大了，两天才消下去。

　　还好，他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