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瞭望》青鱼山

14、第 14 章

　　第二天，宋之野醒得很早。

　　这段时间养成了固定作息，一早起来就往医院去，现在不用去医院了，但生物钟依然恪尽职守将她唤醒。

　　蹑手蹑脚跑去宋之扬房间，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手臂垫着下巴搁在床沿看他。

　　他还在睡，遮光窗帘效果很好，隔绝了外面的声光世界，幽暗静谧，自成一隅，充斥着他的气息。房间里的空气分子都隐匿在阴影中流动着跳跃，似乎有许多看不见的小精灵在调皮捣蛋，撞得它们颠三倒四。

　　宋之野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时光好像在无声倒流，回到他们上一次见面，她飞回来和他一起过双旦。欧洲人不过中国年，她就回来不到一周，两个人回了别墅，还去看了爸爸妈妈，除去约了韩嘉楠两次，剩下的时间多数窝在家里，她跟林姨学做了cheese cake和无糖小蛋糕，宋之扬很喜欢吃，笑眯眯的把小蛋糕往嘴里送。

　　时间继续往回，回到爸妈出事的那个春天。原本一切都很好，宋之扬半年前回来了，虽然搬出去住，但好歹随时都能见到。宋之野论文快写完了，留学offer也下来了，大四下学期很清闲，就懒懒找些社会实践，修修论文等着答辩毕业，然后飞去远方。

　　那天难得雨过天晴，兄妹俩送爸妈去机场，照例是被嘱托照顾好对方，然后笑着拥抱道别，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一周后收到噩耗。

　　宋之野整个天都塌了，抱着宋之扬快要哭得背过气去，只来回重复一句话：“扬扬，我们没有爸妈了，永远没有了…我们都没有再多亲他们一下。”

　　更多时候是不停抽泣，实在哭累了就抱着他睡过去。

　　这种时刻什么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陪伴和怀抱是最实际的疗愈。

　　宋之扬一刻不离陪在她身边，不停抚摸她的脊背，一声声说：“我在，哥哥在，好不好？之之不怕啊，扬扬在的。”

　　那时候他也才不到25岁，刚留学回来没多久，脸上的学生气还没有完全褪去。

　　他扛起了所有，操持葬礼，替爸妈处理好身后事，然后收拾好情绪回归正常生活，在公司是大家的老板，在家是宋之野仅剩的仰赖。

　　那段时间宋之野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想做，梁教授催论文的电话邮件不知道多少个，她通通不回复，连留学都想放弃。

　　宋之扬把她接到观云邸，尽可能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延长陪伴她的时间，陪她度过无望的至暗时刻，用不甚宽厚的胸膛拥抱她，用微凉的指尖擦掉她的悲伤：“快点好起来，爸妈不会希望我们难过太久的，嗯？”

　　她内心凄凉：“扬扬，我觉得不会好了，再也不会好了…”

　　“会好的，信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他笃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柔声劝说。

　　他带她到一片水边的旷野，这片土地上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的野草，高低错落，看似杂乱却又自成体系，这里一片高芦苇，那里一丛小灌木，有的叶子细细尖尖，有的饱满厚实，青翠欲滴。

　　他们并排坐在水边，寂静幽远。正值黄昏，这里没有人声，只有微风、鸟鸣、阳光、流水和叶子背风吹过时的沙沙声，嗯，空气里还有蓬勃的气味。

　　宋之扬更愿意称这片旷野为原野，因为这里生机盎然，在这样的初夏时节，放眼望去全是希望的颜色。

　　他认真注视着波光闪烁的水面轻轻开口：“之之，我们会难过，但不要一直难过。人不能放任自己陷在情绪的泥淖里，人生的意义有很多，不只有美好相伴，还有绵长思念，这些或好或坏的情绪时刻提醒我们真切的活着。”

　　“我们要学习与坏情绪和解，带着它们好好生活下去，才能不辜负这难得的生命，是不是？”

　　宋之野任由自己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好难啊，扬扬，这么难的事情为什么要逼自己去做？”

　　“只要我们没有忘记，他们就不会离开，只有我们好，他们才放心，对不对？”

　　他转过头来看她，在周围光线的晕染下，眼神比微漾的水面还要柔和：“之之，去留学，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看你热爱的山川湖海，鹿鸣鸟啸，去感受大自然的馈赠和神力。”

　　她心神一动，心脏像是被空气打了一拳，也不知道究竟是宋之扬的眼神，还是声音，抑或是他说的话，撞到了她心上。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应该早在那一刻之前，就喜欢上了宋之扬，早到无法追溯。

　　“那你陪我好不好？今晚，就一晚，陪我睡，像小时候那样。我答应你，明天就好了，就让我再放任一次好不好？”

　　他搂着她，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咳着叹息：“小鬼。”

　　那是他们成年以后唯一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一人一床被子挤在一起，她掀开被角去攥他的手，细瘦，微凉，却无比安心。

　　自那之后，宋之野的梦里时常出现那片原野，翠绿，金黄，有风，有光，还有宋之扬。

　　她好像真的被疗愈了，慢慢又变回了原来的宋之野，学会了带着悲伤又充满希望地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