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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酸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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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眸的瞬间,我看见了我们尚未发生的半生。”
——第二页
晨光伏在褪色的窗棂上,光影落在江临之的右脸,耳边混杂着风扇的呼呼声,惹的人心烦意乱。
江临之皱了皱眉,缓慢地睁开眼,下意识抬手遮挡,随后僵住了。
这双手没有烟疤,没有婚戒的压痕,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
屏幕休眠的显示器映出模糊的脸——十七岁时的轮廓还未脱青涩,下颚线带着点柔和,眉眼间已漫出些明朗气,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地显着。
隔壁桌的电脑里传来游戏角色死亡的音效,收银台旁的电视机正在重播五月天的《突然好想你》。
“最怕回忆突然翻滚绞痛着不平息。”
“第二次了……”江临之喃喃自语,指尖轻触屏幕上的倒影。
他伸手推开网吧的玻璃门,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掠过他发红的耳廓。
街角的旧报亭前,几个老人围坐着下象棋。卖豆浆的老板坐在木凳上,拖着长调,声音在白雾里化开。
十年前的夏天,有人回到了这里的岁月静好。
有了一次的穿越经验,江临之明显轻松了许多,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恍惚间,在车流的缝隙中看到一抹身影。
少女蹲在狭窄的胡同里,身上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她放下书包挡在猫面前,挠了挠它的下巴。
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间隙,在她身上撒下细碎的金斑。
“舒……”呼唤卡在喉咙里,一辆货车呼啸而过,吞没了他的声音。
等车流散去,胡同口已空无一人,只有那只猫慵懒地舔着爪子,抓着墙上梧桐叶的倒影。
他惊涛骇浪的世界突然变得寂静无声,只有汹涌的浪花在无声地翻滚。
景明中学的槐树,今年夏天的开得格外热烈,碎白漫过枝桠,长廊氤氲着淡香。
江临之凭着记忆找到高二(3)班,他推开教室后门,闷热的喧嚣声涌过来,顷刻间,他仿佛回到了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他的视线瞬间被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住,陈昭明正踩着椅子拿着粉笔在黑板一角处涂鸦,粉笔灰在阳光下纤毫毕现。
“江哥!”梁晏声第一个发现他,站在高处的陈昭明也向后门望去。
陈昭明一个不留神,重心不稳,身体向一旁倾斜,江临之眼疾手快冲过去,在陈昭明即将摔倒时扶住了他。
“小心点,”江临之皱眉,声音不自觉放轻,“站这么高,万一我没接住你怎么办?”
梁晏声的手僵在半空,呆呆地看着他。陈昭明也愣了,随后挣开胳膊上的手,拿着粉笔头指着他:“操,你谁啊?把我们江哥藏哪去了?”
也难怪他们这样的反应,如果是上一世,江临之还要附赠一句“白痴,站那么高不摔你摔谁。”
江临之没理他们,摸到自己的座位,他高中时就痴情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儿,按那时的话来说,这个位儿采光好,睡觉舒服。
梁晏声跨坐在他前面的椅子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真被夺舍了?”
他凑近看江临之眼底的乌青,“江哥,你不会真在网吧睡了一晚吧?你爸又……”
“我没事。”江临之打断他,声音有些哑。
阳光太刺眼了,他想。不然为什么眼眶发烫?
前世他和他爸发生矛盾是家常便饭,昨晚是吵得最凶的一次,他赌气不回家,在网吧待了一晚。
陈昭明突然压低声音说:“其实我们商量好了,这学期都选理科。”他挠挠头,露出罕见的腼腆,“虽然我物理烂,但你不是说要一起考去北京吗?”
“反正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呗。”陈昭明拍了拍他的肩。
江临之垂眸不语,前世他们约定好去北京,梁晏声落榜复读。那时他满世界飞着谈生意,渐渐连群聊都只剩节日祝福。
江临之二十四岁和舒枳结婚的那天,陈昭明喝得醉醺醺地说:“你快把我们忘了。”
少年曾经引以为傲的承诺,在时间背面,他们却分道扬镳。
江临之心想,当初舒枳也是面对这样的局面吗?
他兑现承诺,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名分,但却给不了她陪伴,他们之间的关系逐渐淡了色。
周遭的喧嚣一时间变得遥远,身边人说的什么他也听不见了。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带着树叶摩挲的簌簌轻响。
蝉鸣声如同光晕般荡漾开来——他记得这个声音,他喜欢上舒枳的那一天,蝉鸣也是如此。
江临之不知道的是,十七岁的夏天在他的骨骼里留下年轮,此后每过一年,就长出一圈新的痛痒。
下午的开学典礼上,校长在演讲台滔滔不绝,台下的学生各司其职,昏昏欲睡。
江临之站在队的末尾,目光扫过高二(1)班,却始终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
午后的天犹如蒸笼,江临之有些烦躁,“老师,我有点中暑。”
江临之举手示意班主任,指了指树荫处,“能去那边休息吗?”
得到许可后,他快步走向那棵梧桐树,拦住一个来那边的女生,“同学,看到一班的舒枳了吗?”
女生指了个方向:“她好像去那边了”
“谢了。”
江临之穿过人群,不知是不是闷热的天气,他的心一直跳动不停。
老槐树上栖息着蝉鸣,树下的少女坐在石阶上,她膝上摊开的书本烙印着梧桐叶影子的形状。
十七岁的舒枳比记忆中更单薄,她习惯在投入某件事情时咬下唇,这个习惯直到二十七岁也一如既往。
江临之屏住呼吸,他的故事里有太多舒枳的痕迹,尽管这是一个经历过爱人生死离别的人,看到这一幕,他依旧会心动。
江临之在距离舒枳几步远的地方慢了下来,他不确定改如何开口——他们现在还是陌生人。
“同学,这里有人吗?”
舒枳头也不抬:“有。”她的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又迅速用指腹抹平。
“那能麻烦它让个位吗?”江临之指着她身旁的空白,“我中暑。”
这次舒枳没回话,江临之摸准了她的性子,这是默许了。
“你是一班的吧?”江临之坐下后,随口问道。
舒枳没料到他会说话,身体条件反射地向后缩,随后声音淡淡地:“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他顿了顿,开口:“我是三班的,江临之。”
舒枳抬起头,江临之注意到舒枳看向他时神情有些微愣。
“我知道,”舒枳回过神后,低下头看书,嘴角扯出一丝笑,“你很有名的。”
江临之有些失神地看着她笑,他想起前世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不愉快。
当时舒枳说他“像个张牙舞爪的刺猬”,而他反驳她“装清高”。
后来江临之才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人,一层一层的,只是她的保护色。
江临之看了一眼她摊开的书,是一本奥数题。
舒枳合上书,明显不想继续交谈。她站起身,微微侧头看向他。
“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说完后,舒枳转身离开了。
人群四散,而江临之似乎被困在一个蝉鸣之外的夏天,愣愣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他自言自语:“为什么这么抗拒我?”
“江哥!”陈昭明挥着相机在不远处喊。
陈昭明和梁晏声跑到他面前,镜头对着他,“来,笑一个!”
江临之除了和舒枳照过相,就没和别人有过合照。
但这次,他拿过相机,将镜头对准他们三人,笑着说:“一起照。”
快门声中,十七岁的夏天被定格。
拍完后,陈昭明抢过照片,语气像只炸毛的猫:“我靠,梁晏声,你怎么这么上镜!”
“某人最近吃胖了还怪我。”
……
江临之没有参与他们的“战争”,刚才照相时,他笑得勉强,仿佛要把那些前尘往事都咽下去,才能挤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明朗。
他的愿望实现了,再次见到舒枳,但他无法从那片以失去为名的潮湿中走出来。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江临之忽然想起舒枳站起身时,后颈处的指甲印,但绝不是错觉。
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一线幽暗的月光,舒枳坐在书桌前,后背挺得笔直,铅笔尖在卷子上沙沙移动。
她时不时地看向面前的闹钟,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
突然,门把手转动了,没有敲门声。
“还剩多少?”妈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双手很凉,让舒枳有一丝颤栗。
舒枳笔尖没停,“最后两道大题。”
“嗯。”温岚的手指顺着她的肩膀滑到后颈,轻轻捏了捏,“坐姿保持的不错。”
那只手离开了肩膀,转为抚摸发丝,“枳枳,今天家教老师说你的物理小测错了两道题。”
闻言,舒枳呼吸停滞了,紧张地捏紧铅笔。
“不过没关系,”温岚走到书柜前,摆正冒着红光的摄像头,“下次记住就好。”
温岚转过身凝视着她的背影,突然温柔地问:“枳枳,你是不是又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明天我会给你换个新台灯。”她走到舒桉身边,将一小罐白色药片放在书桌上,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药记得喝,有助于你增强记忆力,睡前要把单词默写一遍。”
舒枳的视线落在台灯底座,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针孔,正对着她的眼睛。
温岚走到窗前,“唰”地拉紧窗帘,声音很轻:“记住你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门外,温岚的脚步声走远,舒枳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她跪坐在床边,弯腰拿出藏在床底的玩偶。
这只玩偶是个小兔子,舒枳小时候在电视上见过蓝白肤色的海豚,见到玩偶的第一眼,她就叫它“小海豚”。
小海豚是她四岁时爸爸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但是父母离婚后妈妈因为痛恨那个男人,关于他的一切她都讨厌,就让舒枳把玩偶扔掉,她不肯,耳朵被妈妈用剪刀剪烂了。
她捏着小海豚残缺的耳朵,就像在抚摸自己内心早已结痂的伤疤。
小海豚身体内的棉花里,塞着她七岁时写的一张字条:“谁来救救我。”
门外的地板“吱呀——”一响,有人停在门口,又消失在寂静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