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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生 ...

  •   “直到这一刻,我才忽然发觉,那双熟悉的眼眸中,常含忧郁。”
      ——第一页

      霓虹在湿漉漉的沥青上淬出釉光,帝国大厦的轮廓在雨雾中朦胧不清,尖顶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里,只有零星几盏未熄的灯光,如同溺毙在雾海中的萤火。

      这是独属于曼哈顿的黄金时刻。

      位于此地的美国建筑大师奖的颁奖现场,人群在目眩神迷的纯金悬浮吊顶下疯狂涌动,闪光灯聚如白昼。

      展台中央,男人一袭灰格纹西装,领口左侧处亲手缝制的银白刺绣,被他用手轻轻抚平。

      男人单手举起奖杯,璀璨的灯光在镀金奖杯表面流转,他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笑意,温润的声音穿透喧嚣:“这份荣誉,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在创作过程中,我如同在黑夜里摸索,找不到方向,但有一个人一直陪在我身边,为我提灯指路,那就是我的妻子,也是我最感谢的人。”

      说完,他朝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会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时,建筑专业的一位学生从席位上坐起,微笑道:“江先生,请问您的妻子对您的创作带来了什么灵感?”

      谈及和舒枳有关的话题,江临之的眉眼覆上一层温情,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右手无名指的婚戒上。

      他喉结滚动,指节叩了叩奖杯底座的纹路:“她有个怪癖,画风景时总爱在角落里放一只猫。
      “后来我设计'浮光走廊',特意在立柱凹槽里嵌了块猫形铸铁——游客很少发现,但懂的人会像拆彩蛋一样惊喜。

      “这就像她给我的灵感,真正的巧思从不浮于表面,或许有些事物,从表面看是活泛的,但里面却藏着一颗空心。”
      ……

      颁奖典礼结束后,江临之跟随着助理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出会场后,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定居美国这些年来,些许是讨厌雨天,江临之依旧觉得曼哈顿是一座多雨的城市。

      他觉得心里泛着隐隐的不安感。

      江临之回到车上,助理递来热咖啡时,他正盯着车窗上的雨痕发呆。

      雷声像天空在哭泣,雨季快要结束了。

      手机在口袋震动,他以为是妻子发来的“结束了吗”,摸出来却是刚刚转发的新闻推送。

      “青年画家舒枳于今晨在家中画室吞药自尽,被发现时已无任何生命体征,现场……”

      江临之感觉大脑一瞬间被掏空,停留在“吞药自尽”的食指无意识颤抖,紧接着全身发麻。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耳边只听到急促的耳鸣声。

      他目光呆滞,麻木地来回翻看,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拽着,开始剧烈疼痛。

      他捏紧鼻子,想要缓解刺骨的酸痛感,可手指却哆嗦着使不上力,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要将他吞噬。

      一旁的助理见情况不佳,手无足措,慌张地说:“江先生……您怎么了?!”

      江临之强撑着摆摆手,捂住嘴,尝试找回呼吸,眼前的视线越发模糊不清。

      一瞬间,所有回忆在眼前掠过。

      江临之猛然想起,今早出门前,舒枳拉着他的衣角,嗓音发哑:“阿临,今天可不可以早点……”

      可话还没说完,他却拂去她拉着衣角的手,一如往日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堵住了剩下的话。

      “乖乖等我回家。”便关门离去。

      思绪逐渐混乱——她当时想说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停下来听?

      想到这,他顾不得颜面,拉开车门,跑到街巷的下水道房干呕起来。

      泊油路上的积水浸泡的霓虹渐渐析出原色,雨前找不到家的白鸽扇动翅膀,抖掉雨珠后重新飞起。

      江临之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他站起身,无力地靠着路灯,与金属材料触碰时,后背的冷汗让他猛然颤栗了一下。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狼狈着上楼的,昏昏沉沉推开屋门的一刹那,偌大的客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他静静地站在门口,望着精确测量过度数,摆放的整整齐齐的鞋。

      舒枳有很严重的强迫症,家里的事物,无论大大小小,都被她打理的纤尘不染,严丝合缝。

      往日舒枳总在搭着针织毯的摇椅旁坐着,见他回来后,笑着跑过去拥抱他。

      今天,却只有一张照片摆在那儿。

      江临之瞳孔逐渐聚焦,定了定神,看清楚后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他紧紧捏着照片一角,那是他们高三毕业后的那年暑假,在老城区的游乐场拍的第一张合照。

      这张合照还是舒枳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才同意拍的。

      十八岁少年赤诚的爱意难藏,他对着镜头抿唇轻笑,眼尾漾着未褪的青涩,炽热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身边人身上。

      他悄悄碰了碰女孩的手,一触即分。

      将尽未尽的阳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们身上,少女的发丝任由阳光流淌,勾勒出朦胧的柔光轮廓。

      地面的影子,是他们错位相握的手。

      那天回去的路上,舒枳没由来地说了一句:“以前从没注意过,阳光也可以这么耀眼。”

      江临之察觉到她停下,便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她指了指自己眼睛,江临之不解地笑了笑,凑近她的瞳孔的一瞬间。

      他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下一秒,他的手摸到了照片背面硬硬的质感。

      他翻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我最近总在做梦,梦到我变得不再优秀了,所以人都离我而去。
      阿临,你的世界是无边旷野,我困在原地生了锈。
      还记得吗,你以前总问我这样活着累不累。
      现在我想说,活成所有人最期待的存在,真的很累。
      我却一直渴望待我如初。
      二十七岁生日快乐,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这天一样美好。
      请不要自责,这场告别不是你的错,替我说声抱歉吧。
      我爱你。

      江临之眼窝发烫,他小心翼翼地抚摸每一个字,眼泪一滴滴打在手背上,烫得他发痛。

      画展评审会上刺耳的评价在江临之耳边回响:“舒枳小姐的画越来越匠气,远不如她早期的灵气。”

      可这是为什么呢,自从有了事业后,他便一心扑在工作上,对这些事从来没有问过,也不曾留意。

      记忆里,云朵被染成慵懒的橘粉,黄昏醉倒在画布上,爱人的影子轻轻晃动,指尖的画笔轻点。

      她爱在这时转过身,沾满颜料的脸上淌出笑意:“阿临,我画的怎么样?”

      呆愣着坐了一会,江临之起身,推开了画室的门,躺在她常午休的木质床上。

      房间弥漫着熟悉的山茶花香,他的指甲掐入指腹,热泪洇湿了枕头。

      视线扫过床尾,画板的白布上,描摹着一幅黑白色调的画,像是凭空出现般。

      这幅画江临之没见过,他原本没打算好奇这幅画。

      白布上方的字却让他顿时愣住了——《平行时空》

      他走到床位坐下,仔细端详这幅画,竟发现和自己设计过的建筑相契合,但这不像是舒枳作画的风格。

      一阵冷风吹进,窗台边的纱帘轻扬。

      曼哈顿没再下雨。

      明天也不会了。

      即使迷路,也想去错位的时空,继续爱你一世。

      傍晚七点。

      “近日,我市即将进入梅雨季,请大家及时增添衣物,保证出行安全……”

      老式收音机的电流声混着断续的播报,在发潮的报纸上震动。

      小卖部老板摁下开关,电流声戛然而止,他抬眼,喃喃道:“这雨要下好一阵呢。”

      一滴雨骤然落下,溅起的水花射在江临之手背上,他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意外的是,他不在画室,而是公交车站。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茫然地看着一派灰暗的长街,有点儿陌生。

      直到看到街头的一处街牌——去晦街,他才想起来。

      这是二十年前的街道,那时谣言满天,因此鲜少有人来这里。

      也就是说,他正经历着二十年前的一天。

      眼下的场景半真半假,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环顾四周时发现身旁坐着个小姑娘。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双手平放在膝头,坐得端端正正,身上散发着和雨天一样的沉闷感。

      像是八音盒里的芭蕾舞者,不拉动发条时一动也不动。

      男人盯着她的侧颜,忽然间,觉得眉眼与舒枳有几分相似。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目光驻留在身边人书包外侧的字样上——一年级年级三班,舒枳。

      江临之放慢了呼吸,心跳声刺激着大脑,他掐住虎口,极力克制心中的激动。

      聒噪的雨声打湿了心绪,这像梦般的一切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又和曾经无数个瞬间一样,坐在他的身边。

      过了一会,一站接一站的公交车在车站前停下,舒枳依旧没有反应。

      她带着一顶深灰色编织帽,正好盖住整个头,低低压在眉骨上,让人看不清双眼。

      等到还剩最后一站车时,江临之坐不住了。

      下了这么大的雨,她不上车,周围也没有来人的迹象。

      她还这么小,怎么还没有人来找她呢?

      江临之思索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

      拍到第二遍时舒枳才反应过来,她慢慢转过头,像是才发现这个人的存在,面无表情的脸上下意识扯出一丝笑。

      江临之指尖微顿,收回手,俯下身,语气温和地问:“你是在等车吗?”

      舒枳摇了摇低着的头。

      他皱了皱眉,心有不解:“那你是在等谁呢?”

      半晌后,她开口说:“等妈妈。”

      江临之愣住了,他很久之前就听说舒枳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小姑娘反复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像是自言自语:“妈妈认识路的,我只要在这儿等她,她知道我很乖后会很快来找我。”

      江临之看到她的小动作,很自然地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头。

      抬起的手却停在半空,片刻,又收了回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喉咙发紧,问她:“如果妈妈不来呢?”

      小姑娘晃了晃垂着的脚,声音很低:“我会原谅她,然后自己回家。”

      话落,两人都没再说话。

      雨珠顺着站牌的直线滑落,落地时发出一声脆响。

      时间将近八点,一辆黑车不急不缓地开来,停在不远处。

      从车上下来的,是她爸爸。

      江临之看向舒枳,她跳下长椅,书包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她走出几步后停下脚步,回头与江临之对视,“叔叔,下次见。”

      雨滴浸湿了她的脚尖,她将书包举在头顶,向车站的反方向跑去。

      舒枳上车后,对爸爸露出了和刚才一样的笑容,只不过这次勉强维持的时间短了些。

      爸爸笨拙地替她关上车门,也不在意女儿湿透的肩膀。

      一阵喧嚣过后,街道又恢复了寂静,只留淅沥雨声残响。

      二十年前某个被时光遗忘的一天,江临之的心漂泊在了一个人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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