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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晕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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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这片雾,想再回到你身边。”
——第三张
江临之在身体下坠的失重感中猛然惊醒。
他租的这栋公寓隔音不好,楼上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在头顶清晰响起。
他僵直地躺着,感受到心脏在胸腔疯狂跃动,背下的床单已经湿透。
他伸手去够水杯,却发现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鲜红的抓痕。
床头柜上的镜子里映照出他苍白的脸,额发黏在冷汗涔涔的太阳穴上,双眼无神,一幅憔悴之色。
远处传来卡车碾过水坑的声响,江临之蜷起膝盖,把脸埋进掌心,似乎这样才有一丝安全感。
这是他重生以来梦到舒枳的第七天。
刚才的梦境已经扭曲模糊,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舒枳背对着他,向前走,而他在身后无论如何都追不上。
以往重复的梦境,但这次却不同。舒枳站在深渊周围,往前走一步都能掉下去,她回头看他,脸上却带笑。
江临之坐在床边,出神地盯着桌上的一簇灯光,一夜未眠。
翌日,江临之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教室里。
陈昭明坐在旁边,转着笔,正色道:“江同学,我认识一个不错的戒赌医生。”
“我没赌。”江临之声音发哑。
陈昭明凑近他,用笔戳了戳他的脸:“那你这黑眼圈怎么解释?”
沉默半晌,江临之开口道:“做噩梦。”
他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周几考试?”
“下周四。”
他思索片刻,随后点了点头,“够了。”
江临之要考进年级前五十,才能进入第一考场,这样一来,他就有机会主动接近舒枳。
他找出一本练习题,翻了几页,困意不自觉地涌上来。
眼前的题对他而言已是陌生,他能想起十年前自己研究的建筑结构,却想不起这些题的解题思路。
江临之深吸一口气,迅速进入状态。命运给了他一次机会,他就不敢松懈,要紧紧地抓住,哪怕只是不起眼的希望。
他在一堆杂物中翻出几本题,还庆幸当初自己能买些有用的。
之后的日子里,除了上课吃饭,江临之几乎完全投入学习,从早学到晚,把落下的进度都给补上来。
梁晏声好奇他突然奋进的原因,陈昭明倒是认为他走火入魔了,拿着本书对着他扇:“给我们爷爷扇扇风,别一会学入魔了头顶冒烟。”
江临之终于肯抬起头,半笑不笑地看着他:“一起学?”
陈昭明摆摆手,大方拒绝,“我还没活够。”
座位表发下来当天,江临之的努力没有白费,如愿以偿地以五十名的成绩进入第一考场。
他盯着名次,喃喃自语:“起码进了……”
考试当天,江临之早早到了考场,不出意料,他在第一张桌子看到了舒枳。
最近天气渐渐转凉,空气中不再是难耐的燥热,停在指尖只留微凉。
舒枳穿着一件高领打底衫,她的短发刚好落在肩头,毛茸茸的,像吹干湿毛发的猫咪。
江临之每次看到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就会把她和陶瓷娃娃联想到一起。
一天的考试结束,江临之等到同学们都走出去后,叫住了从他身边走过的舒枳。
“还记得我吗?”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紧张。
舒枳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天的不良少年?”
江临之突然笑了,拿起书包背到一侧肩膀,跟上她:“能记住就够了。”
舒枳看了他一眼,抬脚离开教室,江临之突然问:“不好奇不良少年怎么在第一考场吗?”
“我没有像你一样的偏见。”舒枳淡淡地说。
她走的不快,但步步都踩在每一块瓷砖内,江临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知道她这是强迫症犯了。
江临之有个爱好,那就是观察舒枳的举动,他喜欢看她喂猫咪时垂下的发丝,看她说话时眼里的情绪,在她流泪时轻抚她发肿的眼角,抹去她的眼泪。
他趁她不注意时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花瓣:“下次,”他指尖轻捻,花瓣细成碎末,“看见我打个招呼呗。”
舒枳看着他的动作,沉默片刻,反问道:“我们很熟吗?”
“正在变熟。”他松开手,将手心里的花瓣碎末洒向空中,花瓣碎末顺着风向飘向远方的黄昏。
期中考试谢幕后的第四天,教学楼重归热闹。舒枳依旧每天按部就班地准时经过西侧连廊。
这条连廊很少有人走,位置偏僻,除非是像她这样要去对面楼里听演讲课的人会经过这里。
与往常一样的路程,她今天走得却很吃力,转弯时要扶着栏杆上楼梯。
阳光透过她发白的指尖,找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倏忽之间,她陡然一晃,大脑还没作出反应,下一秒眼前一黑,晕倒在楼梯上。
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声,舒枳意识模糊,她隐隐约约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喊声,再后来,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江临之冲过来时,指尖已经失去知觉,他一把抱起舒枳,手臂肌肉绷得发疼,声音碎得不成调:“呼吸……舒枳,看着我呼吸……”
他的额头抵着她冰凉的脸,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咽玻璃碎渣:“这次……能不能多依赖我一点。”
舒枳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白色天花板在视线里缓慢聚焦,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坠入透明的细管。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手背上传来针头牵扯的细微刺痛。
窗外,黄昏侵蚀着天边,像一团浑浊的橘色颜料,沉沉地压在玻璃上。
没有梦幻的晚霞,只有一片凝滞的,带着湿气的暗黄。远处的楼房只剩下黑色的剪影,几盏早早亮起的路灯在暮色中晕开昏黄的光晕。
舒枳静静地坐着,床头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尤为响亮。
病房的门先是敲了敲,随后轻轻推开,舒枳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回头。
江临之见她醒着,快步走过去,想触摸却又不敢,站在原地,一脸担忧地问:“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哪些地方不舒服吗?或者,你要喝水吗?”
他又补充道:“我刚才去找医生了,没有离开。”
舒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她晕倒过很多次,每次醒来,就像是睡了一觉,只要一睁眼,她又要回到循规蹈矩的生活。
至于关心,她更没听到过。
江临之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是不舒服,着急地转身,推开门:“你待着别动,我去找医生来。”
“不用,我没事。”舒枳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后的沙哑。
江临之顿时松了口气,走到病床旁,拿了个椅子坐下,“医生说你过度焦虑,再加上低血糖,体力不支晕倒了。”
他自顾自地说:“不过你之前晕倒过吗?当时看到你突然倒下,快给我吓死……”
江临之愣住了,话还没说完,心口像是被谁开了一个洞,冷风直入,“……你是在哭吗?”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舒枳回过神来,茫然地摸着脸颊。
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流泪呢?
“我……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舒枳想抬手擦干,但眼泪越流越多,从她的指缝中渗出,洇湿了衣袖。
江临之抽了张纸递给他,其实现在真正想哭的人,是他。
从舒枳晕倒的那一刻,江临之的心都在悬空着,他不断告诉自己,她不会有事的。
没人能够理解,他看到舒枳安然无恙的醒来时,心情是如何的。
过了一会,舒枳主动开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即使我说了,你也不会信。”江临之扯出一丝笑,“对你来说,我们只不过才认识了一个月。”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我怎么了?”
舒枳垂下眸子,理了理衣领,说道:“刚开学时,你在那么多人中非要找我说话。后来又厚脸皮地接近我,只要我回一句,你就能说上十句。现在突然出现把我送到医院,又不说帮我的原因。”
舒枳皱了皱眉,不解地看着他:“你那是什么表情?”
江临之收起扬起的嘴角,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们认识以来,你第一次说这么多,有点意外。”
“是吗,最后一次了。”
江临之叹了口气,看着她,认真说道:“你想说多少说多少,我都乐意听。”
舒枳躲开他的眼睛,躺下背对着他,还不忘说:“奇怪的不良少年。”
江临之承认,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舒枳的性格还是没变。
舒枳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送我来医院,这份人情我不会欠着。”
“但我有个条件。”江临之严肃地说。
舒枳坐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你说。”
江临之支着下巴,嘴角勾起:“对我改改称呼,叫我名字行吗?”
江临之看着舒枳的反应,不禁在心里想:这也要思考这么久吗?
她说:“我答应你。”
江临之笑了,他站起来,指了指门外,示意他要出去:“我去找医生换瓶药,你先躺着。”
舒枳点点头。
他走后,病房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丝丝凉意漫过她,舒枳感觉有些冷,看向窗户才发现,半面窗户没关。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窗边。
夜风掀起窗帘时,舒枳看到窗外飘着一张有折痕的便签纸。纸页轻轻拍打在玻璃上。
纸页大面积泛黄,像是经历了许多年,她挪动步子,辨别出上面工整的字体:
——希望舒枳今晚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