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斜阳》骨嗷天

13、回家吧，哪怕这家早已荒无人烟

　　你曾告诉我，风会带去思念，亦会带走时间，尘土也会伴随着风去掩盖一切。但你却从未告诉我，风是个浪荡的君子，走过那万千世界，却不知将你的思念赠与谁。你也未曾告诉过我，那掩盖一切的尘土，也会开出，娇艳的花……

　　我仿佛是这世界的弃婴，无人会去聆听我的啼哭，无人会哺育我的肠胃，更无人关心我的生死。我出生的意义仿佛就是看遍这人世间的疾苦，去反思，我，出生的意义。我看过孩童随着竹篮随波逐流，去飘向那未知的终点。那旅途或许短暂，或许会是那无限延长的射线，无阻无碍，无风无浪，或许最终，能停留在某个温暖的臂膀之中，随着双臂的晃动进入梦乡。但那大多数，估计是沁润篮底，缓缓潜入水底，于鱼腹中安眠……

　　我仿佛是这世界的路人，只知道旁观众人的幸福，去回忆家的温暖。记得你曾摇着手中的拨浪鼓，咚咚咚的随着节拍舞蹈。也记得你躺在摇椅，放下蒲扇，将我高举过头，仰望我的模样。但那是梦还是现实，我早已模糊不清，当我略读诗书，饱食风霜，却也知那婴童时的记忆，大抵是留不到这般岁月。但我仍希望那梦中的幻想，能是那微末希望中真实的一瞥，可当我一次次回想那模糊记忆中你们的脸，却全是空白一片，不见眉眼。或许，我真的只是这世界的过客，适时离开，或许才是上上策……

　　你经常对我提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医院冰冷台阶之上，那个包裹严实的襁褓。你说那就是我的身世，我的来历。你唤我小风，我唤你老寒，两个皆无身世的孤家寡人，仿佛有了这个世界的承认。你很高兴我如此唤你，我却恼怒于你那般如偷窃般的领养，拒绝被称之为小风。而后我遇见了很多很多人，他们都对我的身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我那听出老茧的耳朵，不过是又听了几个版本的老套故事：垃圾桶旁遗弃的孤儿，福利院里可怜的孩童，父母双亡的车祸幸儿。但我都不满意，我渴望听到个父母粗心弄丢的版本，却十数年未曾听闻。

　　当我16岁生日那日，你说这是捡我之日，所幸当做生日。你隆重的遮上我的眼睛，神神秘秘的拿着一个奇怪的大盒子进来，蹑手蹑脚的样子让我忍住告知你布很透光的事实。随着你铛铛的惊喜声喊出，我也惊的说不出话。那是一个只缺损一角的精致蛋糕，那好看的模样，一眼就印在了我的心上。这夜，也是我第一次唤老寒为爸，他激动的连吸了几只香烟，那浓重的烟味似是想要赶走我的利器，去掩盖他小腿处的血迹和眼角的泪。

　　那晚你似乎很健谈，我也奇怪的很有兴致，听你讲那些陈年旧事。知道你偶然唠到了我的生母，却忽然沉默不语，这次我去却识相的没有打扰，或许是因为认同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爹，或许是我已不再执着。但这次，你却没有回避，伸手拉住了我。讲述着我生母的故事。

　　“等你二十五，我们就结婚好吗？”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拽着这位腼腆汉子的手，饶有兴致的开口说道。“你……你，别……别逗我了，我……不，不行的……你，你……那么漂亮，我……配……配，不上。”“笨蛋，想要拒绝还是答应，先为了我，练练口语吧。”女孩只留下了一个背影便挥手告别，这是高三毕业季，最后的一瞥……

　　“嗯？老寒？额，不是，老爸，你不结巴啊，所以说，我亲爸是个结巴？”“听我说完，乖。”男孩为了心爱的女孩，学着伟人的办法，不嫌费劲，不嫌耽误，也不惧旁人的目光。就这样年复一年的练习之下，男孩不仅没有再口吃大舌头，更是考上了语言类的院校。成为了一个村中第一个语言类的研究生。可当男孩二十五的时候，想要去寻找那当年的女孩履行约定之时，却发现对方已经有了身孕，且从未见过父亲出面。村里的人都骂女孩不检点，不自尊自爱。男人挺身而出，顶住了所有压力，背负了全部骂名。放弃自己高薪的外地工作，转而寻找了本地靠近女孩的工作，从此，承担起了父亲这一角色的责任。

　　“所以，我从未有过生父？哪怕一次，他也未曾看过我？”男孩的神情极为沮丧，但他却因为了此次聊天，得到了一个地址，一个关于母亲的地址。男孩从此释怀了，不再执着于寻找父母，他从那一刻开始，脑中只有老寒这一个父亲，和那未曾谋面的生母。他开始变得坚定，拼命的接着散活，为了让老寒身上的担子减轻，也为了早日见到生母，这个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千斤重的担。

　　男孩的世界又一次的崩塌，是在老寒从建筑工地坠亡之后。他浑浑噩噩的，如僵尸般，将自己的躯壳挪到了工地，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和手里沉甸甸的钞票，他的心里却平静的出奇，周围的骂声不断响起，白眼狼，狼心狗肺等言论充斥了他的双耳，他却只是默默抱起那已经开始逐渐僵硬的尸体，默默的向着那桥洞的一角移去，那是有他们共同回忆，温暖的家。可这家，可这火，烧的再旺，烧的再狠。这位可怜的少年却再也没能捂热自己的父亲。他的泪水不受控制的落下，当他释怀之后那认为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却真真切切的控制不住，犹如开闸放水般落下，嗓子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跪倒在地，从不信佛的自己也开始向天祷告。他不懂作为安全员的父亲怎么会不安全的死去，他不懂为什么生母从未来看过他，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来就没有一个称为家的房子。他哭累了，最后看了眼父亲，默默的去往了桥头。

　　他最终掩埋了自己的养父，点燃了这桥下的小屋，甚至离开了这座带给他痛苦回忆的养育之城。拿着一张纸条，和那养父赔偿的丧葬费，一同离去，目的地，他，也说不清……

　　当他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看到了那地址上的小院，他愣在了原地。那大门上赫然出现的封条，拦住了这想要回家的少年。那封条发黄褶皱，摇摇欲坠，仿佛只需轻轻一碰，便会崩裂开来。他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撕开这尘封已久的封条，选择半夜翻墙进去。

　　那院中的躺椅，角落的蒲扇，印着喜字的窗户，与少年的梦，如出一辙。他呆呆的望着这一切，看着那院中打包完好奇怪的箱子。在躺椅上静静的拆开，平静的接受一切。

　　箱中的东西冗杂，但那封书信却格外扎眼。信中没有什么，箱子里更没有什么，只是少年，从此有了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