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种子 ...
-
破屋遮蔽不到来自天上恶意的雨水,却遮尽了那白日的阳光。我的出生或许不堪,我的家庭或许残破,但我的家人,都很爱我。妈妈说阳光找不到我们的身影,蝉鸣传不到我们的耳朵,但爸爸却说:烈日烤不红我们的脊背,噪音扰不了我们的美梦……
4.19日晚
家人,一个陌生的词语,一个简单的词语,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沉重的词语。“孩子,如果,你也没有了家,如果不介意生活的拮据,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那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子,也是带我脱离苦海的天使。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域,见到了一群陌生的面孔,他们或许衣衫褴褛,或许面容憔悴,亦或者残缺不堪。但他们的目光没有鄙夷,嫌弃,不屑,他们用一种和善,尽可能友善的目光,散发出深深的怜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抖着拄着拐杖向我扑来,说实话,我确实被吓到了,她用她那骨瘦如柴,早已畸形的手指轻柔的抚摸着我的胳膊,看着上面骇人的红印,她赫然留下了眼泪。一旁一个稚嫩的孩童,手拿着一张破布,递给了老妇人,老人哭的很厉害,仿佛我所遭受的一切她都能能感同身受一般,哭的真切,握住我的手都在颤抖,真的,我真以为她要昏厥过去。“别怕孩子,她见不得孩子受苦受罪,她是个好人哩。”女人说罢,却又贴耳对我说道:“她的孩子们,都死了,一个病死一个淹死,惨得很嘞。”大家都很好,都很热情,真的,很好。
4.20日晨
我也算了解我这个“家庭”的成员们了,这位年长的叔叔是一位被辞退的工人,因工地上砸断了五指,被老板给钱了事,最终被遗弃。而这位年轻的阿姨,身世很凄凉,三代丈夫全部身亡,子嗣也无有幸存,她被冠以克夫之名,被驱逐出村,流落至此,被“家庭”收留。而这两个小妹妹,年龄还小,估计也说不清自己的身世,但她们已经将阿姨和叔叔,当作自己的生父生母了。是的,她,也是个被遗弃的可怜孩子,无论是谈及的大雪天拾婴的故事,还是福利院门口,随波逐流的婴儿篮子,这都可能是两位小妹妹的来历,但当我问及真伪,两人都摆摆头指着孩子对我摆出禁声的手势。而这位最年长的存在,她的名号就更厉害了,传说她是一位厉害的巫女转世,终身与风雨雷电相伴。这一点我毫不否认,我从昨夜便见识到了其威能,那万里无云的晴空也能在瞬息间下起瓢泼大雨,吓得两位妹妹缩成一团。我呢,也终是这“家庭”的一员了,尽管我们貌似连姓名都不再知晓了,但,也确实是一个家了,哪怕它有些不伦不类。
4.21日昏
今天貌似是个什么节日,“奶奶”很早便醒来了,她反反复复的翻着那本捡来的日历,又忧心忡忡的不断看向窗外。她结结巴巴的喊来“妈妈”对着她耳边说了什么,良久,她便和“爸爸”一起出门了,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做什么。甚至到深夜,依旧是未归。两位妹妹就像是失了魂魄,一会如不倒翁般左摇右摆,一会又倚靠在角落,面若死灰。忽而两人的眼睛爆射出色彩,大一点的妹妹噔噔噔的跑到了隔壁屋,拿出了一本残破的书,我抹去尘土,发现那是一本童话书,但却是没有图画的书,大一点的妹妹指着书,结结巴巴的表达着想看的意思,小一点的妹妹急得支支吾吾的乱喊。最终也是在“奶奶”的翻译下,我才了解了她们的诉求:这是一本捡来已久的故事书,全家人都没有什么文化,“奶奶”虽识字,但那哭“瞎”的双眼和老花的困扰,让她无法阅读,两个孩子 ,想听很久了。最后,她们在我的朗读下,静静的睡去,哪怕是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嚷抗议都无法打动她们此刻砸吧嘴的美梦,看来这糖果小屋,也入了,她们的梦……
4.22日晨
今日的日记怕是无力续写,“父母”的情况依旧未知,家里的情况却无法再等,且不说都几日未进食,几人都有发烧的迹象,“妹妹”都说起了胡话,说家里变得暖和了不少。我不得不出去了,是的,不得不。
4.22日晚
我最终还是买上了药物,代价是我失去了我的笔记本,那本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一个穿着考究的先生慷慨的为我支付了退烧的药物,并询问我是否真的那么需要钱财,当我看到他刚刚那和善的眼神已经变得贪婪之时,我开始巡视我身上有什么可遗弃之物,但很可悲,我只有这本笔记本,真的,我只剩他了。那位先生拿出了个放大镜,仔细的观察着这个小本的所有细节。最终他给予了一个看似和谐解决的办法时,我看到他眼神中的贪婪已然褪去,便知今日之事,怕是已经躲了过去,心中伤感万分又激动不已。他粗暴的将纸页撕去,又叫嚷着封皮的珍贵,却又侧身迅速的在我的衣兜塞了一卷不菲的现金。直到他四处张望着离开,我才从刚刚的事件里回过神,匆匆的离去,采购了些打折贱卖的蔬菜和面包。到那时,我才看到了钱中所卷的纸条:孩子,你要深知财不外露的道理,这个本子的收藏价值极高,所以你早就被人盯上并且跟踪良久,你也应该庆幸这个本子背后的势力实力的雄厚才让你幸存至此,如日后想来取回,清风阁,明月镇,梧桐苑。
4.23日晨
今日无风,也无雨,天气真是难得的好极了,不知道“父母”今日是否能回来?“奶奶”和妹妹们病情已经好转了,多亏了那位先生,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妹妹们已不再哭闹,吃过了面包后,又开始了嗜睡,看起来昨夜十分煎熬。“奶奶”的状态有些差,她似乎无力进食,我将面包泡入水中,一勺勺喂进了她的嘴里,但她也是吃的很少。我有点担心。
4.23日午
“父母终于回来了!”虽然他们的情况并不好……“父亲”的小腿血肉模糊,干透成痂的血液就那样粘连在腿上,周遭围绕的苍蝇,显得腿那么触目惊心,“母亲”的眼睛红肿,布满了血丝,胳膊上全是淤青,仿佛遭受过虐待,身后还跟着一个凄惨的男人,他的头部用脏布紧紧的裹住,殷红的血迹即使再厚的布也渗出来了。仅留下的那只眼睛,狭小空洞,无神,只是呆呆的看着路,手中的粗木棍有节奏的拄着地面,原来,是一位盲人……这个残破凄惨的家,又多了一位需要照顾,受伤严重且视力缺陷的病人。奶奶与两人大吵一架,说着三位孩子的照顾已经让他们无暇自顾,此时又多一个,甚至不如孩子行动力的人,这不是耽误其他人活着吗?已经活的极为艰难了,为何还要如此?但我只听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闭口不言,默许了男人的存在。男人就像一个风中独立的残烛,火在风中摇曳,似明似暗,又如扁舟,即刻便可倾覆。他伤的很重,奶奶围在他的身边,拿出了三枚硬币,点燃了蜡烛,为他祈了一夜的福。我不知道奶奶最终如何做到的,但这个凄惨的男人,不仅活过了那个夜晚,甚至熬过了,这不讲丝毫人情味的冬日……
4.24日晨
今日是我几日内最开心的一日,因为即将拥有这冬日里的第一件棉服。原来“父母”当时出去那么多日,是因为“奶奶”算出有大雪将近,所以派两人出去拾得些破衣烂袄,拿回来为众人制棉服,不然,估计熬不过这冬日。但我没问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父亲”为何会以重伤之姿回来,“母亲”身上的痕迹又是为何,她自从回来,那张爱笑的脸仿佛也丢在了远方,她变得和“奶奶”一样爱哭,可“奶奶”,她拿了她的余生,换了家人的平安,她赌了一夜的命数,全是死穴,她的泪尽了。她,再也没有哭过……
7.41日夜
“叔叔”熬过了冷酷的冬日,扛过了伤痛与病魔,最终没扛过同类的恶意。他为保护我们,死在了那片爬山虎肆意横行的街角,被人无端的用污臭的垃圾掩埋了尸体。“奶奶”在一个午睡的黄昏,手里攥着一张相片,躺在那张捡来的摇椅,微笑着,前往了那个巫女的时代……“父亲”因杀人等各项指控,最终被判决枪刑,他对着我说:“愿下一世,我依旧能成为你的父亲,成为你的依靠,但至少,请让我成为一个有钱人吧,我不想你,和我流浪。”“砰!”一瞬间,飞鸟停住了翅膀,蝉也不再鸣叫,风吹落了数片发黄干枯的叶子,可没有一片落在这四处可埋人的黄土之上,他们全部落在了这浇灌注好的水泥路面上,就如同父亲此刻一般,寂寞的灵魂,没有安放之所,我将一片叶子拾起,埋入了黄土,向我的家庭告别。回首之间,一位美丽的女人,穿着一条淡黄色长裙,露着美丽的天鹅颈,头戴着宽沿帽子,正青春活力的向我伸手,说出了那句话:“孩子,如果,你也没有了家,不介意生活的拮据,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
——而在她的肩头,两位长着翅膀的小女孩,正咯咯的笑着,同样向我,伸出了手……
但我挥挥手,晚点再见吧,我的,挚爱们……
——栀黄叶落之时
——穷困身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