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爱瓦尼

14、浸冬十四

　　阴暗的天空罕见地出了点太阳，像从边缘缝隙里等不及钻出来窥探大地的余光。

　　万嘉仪戴好墨镜跟围巾，围巾将半张脸遮住，在经纪人跟助理的陪同下同余祎一起驱车前往仁川机场，落地京桉。

　　“我先去打个招呼，我粉丝等好久了。”

　　万嘉仪从保姆车上下来，保镖快步跟在身后，她跑向围了半个圈的粉丝，笑着跟她们打招呼，握手，而后接过她们手里早就拿着的沾染上温度的信，挥手拜拜后又回到车上。她不收礼物，仅限于信。之前收的小部分手工礼物里有定位器跟摄像头，要不是被眼尖的阿福发现，她真的会把礼物摆在床头。从那以后，阿福定了规矩：礼物一律不收，只收信。所有粉丝送的信她都存放在单独的房间，摆放整齐，封封完好无损。

　　余祎看着她把五颜六色的信一封封装进袋子里，问：“这么多能看完吗？”

　　万嘉仪靠在座椅上，“我阅读速度快，一目十行，看得完。”

　　“我们吃什么？”阿福问两位的意见。

　　“天冷，吃火锅吧！”万嘉仪闭着眼睛说。

　　“我同意。”余祎接话。

　　“那行。吃火锅。”

　　“我订位置。”

　　除夕夜当晚的节目表演结束后，万嘉仪跟经纪人被庄女士安排的人接回了京桉的一处私家庄园。万薪隆从楼上的书房下来，庄女士轻拍了拍万嘉仪的手背，小声说：“不可以惹你爸爸生气。”随后又对阿福说：“看着她点儿，我去厨房煮饺子。”

　　阿福毕竟是经纪人，人家的家事没资格掺和太多，何况，他没那个胆量掺和。

　　“爸爸。”万嘉仪站起来，小跑到万薪隆身边，像上学时一样搂住他的胳膊，拉他坐在主位。阿福也紧着问好。

　　“节目我看了，不错。”万薪隆说。

　　这声夸赞万嘉仪在进入娱乐圈后等了好几年，属实来之不易。难不成他父亲这是彻底同意她在娱乐圈继续发展了？

　　饺子端上来了，桌上也摆满了其他菜品。一顿颇晚的年夜饭氛围融洽，有说有笑。守岁结束后万嘉仪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阿福住在一楼的客卧。第二天一早，万嘉仪还没起来，阿福已经早早收拾妥当离开了庄园。万薪隆下了最后的通牒，减少万嘉仪的工作量，做好退出娱乐圈前的准备工作。

　　初二当天，庄园里来了不少客人。节假日，尤其是春节这种盛大的节日，无非聚在一起总结、祝福、期盼。万嘉仪陪他父亲见了不少他生意场上的伙伴，左耳进右耳出的大批教导她全然没听进去。

　　初三是她的最后一天假，初四开工，拍摄综艺节目，可奇怪的是阿福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微信，一向喜欢在各种节日发朋友圈的人居然也没有更新一条信息。阿福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反常过，她不禁担心起来，她打电话过去，对面嘟了好几声才被接听。

　　“我亲爱的经纪人，今天已经初三了。”万嘉仪嘴里叼着一根牛乳棒棒糖，正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眺望远方层层叠叠的雪景。山庄的风景一年四季都优美异常，静谧无人打扰，难怪她母亲时常喜欢待在这里。既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又住进了世外桃林般的仙境，修身养性，一举两得。

　　“两个综艺已经取消了，原本有意接洽的戏也拒绝了。”阿福沉声道：“我回重庆了。”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万嘉仪拔掉嘴里的棒棒糖甩进垃圾桶。

　　“因为你身体的原因。”

　　“我出什么毛病了？年底的体检一路绿灯，棒得很啊！”万嘉仪纳闷起来。

　　“嘉仪，考虑一下，回家吧！相比较在娱乐圈继续受苦受累，我真心建议你接手你们家的产业，继续做大做强，造福社会。”阿福叹气道：“你考虑一下，我先挂了。我在陪我父母。”

　　“喂喂喂！”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万嘉仪一脸疑问，她丢下手机，下楼去找她父亲，除了他，没人有那么大权利能把已经确定好的事取消作废。

　　“爸，你为什么还要干涉我的事业？”万嘉仪气鼓鼓的，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做好了随时掉落的准备。

　　“没有为什么，你也玩了几年了，该回家了。”万薪隆气定神闲地放下手里的报纸，庄女士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盘精致的点心。

　　“妈，你要帮我主持公道。”万嘉仪小跑到庄女士跟前，端掉她手里的点心放在保姆端的棕色托盘里。

　　“怎么回事？”庄女士摸着万嘉仪的脸，转而问万薪隆。

　　“回家接手公司的事务，我会亲自带你。集团也只能由你来打理，除你之外，没人有资格。”万薪隆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定定道。

　　“我不！”

　　“这件事我跟你爸爸商量过。”庄女士又说:“最长一年，你就彻底告别娱乐圈。”

　　“可他已经等不及让人把我原定的工作都推掉了。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明明前两天还夸奖我的表现，为什么现在又出尔反尔？”万嘉仪委屈得掉泪。

　　“长痛不如短痛。”万薪隆说。

　　“我不同意，我要去工作。”万嘉仪也来了脾气。

　　“你如果不听话，那么你的那个宠物公园就会变成高楼大厦。你收养的所有猫狗都会继续流浪，我保证，京桉不会有它们的容身之地。”万薪隆起身上楼，空阔的客厅里除了万嘉仪跟庄书辞以外还有三个住家保姆。

　　“嘉仪，你想想，你只是把重心转移到了自家产业上，你同时也有了更大的底气去继续善意之举。仅凭一个宠物公园救助不了整个京桉的流浪猫狗。”庄书辞开导万嘉仪，“你爸爸年龄大了，他也会累，他也希望有个贴心的人去帮他处理生意。你是他从小就选中的接班人，你要记得你的责任。”

　　“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离开我热爱的行业……”

　　“要试着说再见。”

　　辗转难眠的两晚过去了，万嘉仪仍然不想就此告别娱乐圈。鱼和熊掌或许能兼得呢？她想。

　　阿福从重庆回来了，帮她处理仅剩的工作。

　　抄袭事件的两个月之后，高芯潼揪出了叛徒，送她走了一遍法律程序。对面主理人哭惨控诉她抄袭的帖子紧接着删得一干二净，连同抄袭成型的赝品大衣也全网下架。她要举办一场服装秀，压轴嘉宾不用猜就是万嘉仪，除此之外，还有泰国的一位女艺人跟阿福新签约的一位新人——闻硕，男的，大高个，才华横溢，比较全能。以及部分外籍模特跟京桉的少部分网红。

　　秀场当天，郑劭期也来了，为了见万嘉仪。随行的还有陈清。

　　高芯潼当下黑脸，郑劭期拉着她走到角落，“好歹同学一场。”

　　“哼！郑劭期，我警告你，你最好没骗我，否则你清楚后果。”高芯潼愤愤不平道。

　　“我知道，陈清目前从事美容行业，她需要一点生意。”

　　“关我屁事！少把算盘打我这里。”高芯潼掐了一把郑劭期的胳膊，下狠话道：“你给我把胳膊肘拐进来。”

　　工作室的伙伴火急火燎地找到她，说：“泰国那边来人了！”

　　“来就来啊！已经彩排过了，你这么着急干嘛？”高芯潼点开插着充电宝的手机。

　　“不是不是。来的是另外一个女艺人，不是昨天那个。”

　　“什么？”

　　“是的，在休息室了，我泰语就会一句萨瓦迪卡，英语又不流畅，所以姐，你赶紧去对接下。”

　　高芯潼踩了双六厘米的红底高跟鞋，哒哒哒地跑去后台的休息室，一股沁人心脾的特殊花香味飘了过来，没等她剥开挡住视线的一排衣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出现在眼前。陈琳琳——高芯潼的前女友，现在是泰国七台的签约演员。

　　脑袋像被钟声敲过，回音不绝。陈琳琳依旧是黑长直，皮肤白皙，五官深邃立体。

　　“好久不见，芯潼。”陈琳琳眉眼带笑地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住她。她原本就比高芯潼高几公分，又因为脚上的鞋子高，现在看的话至少要比高芯潼高出十公分。

　　心脏此时传来的是干涩费力的跳动声，五脏六腑也一并迷了路。突然提出分手、取消婚礼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她一点恨都挤不出来，她真心真意喜欢过她、爱过她。只是，那段感情很早之前就夭折死了，死透了。已经没必要了。

　　“我会对外告知，原定的泰国艺人因档期问题遗憾错过本次时装秀。”高芯潼是用泰语说的，讽刺的是，她的泰语还是陈琳琳手把手教的。她推开她，后退一步，一脸冷漠，像对待陌生人。

　　“对不起。原谅我。”陈琳琳向她道歉。

　　“对不起？原谅我？”高芯潼憋紧眼泪，毫不在意道：“这六个字居然还能从你嘴里听到，真是奇怪！”

　　她们的分手并不愉快，也是！分手愉快的能有几对恋人？她们都不能算正式体面的分手，陈琳琳在沙滩婚礼的前两天发了条再见的讯息，从那以后就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找也找不到。不久后，她突然宣布进入影视行业，一路从配角到主角，前几年她主演大火的爱情电影在泰国上映一个月后引进中国，她一个人包场去影院看了，真情实感无可挑剔的一出虐恋。她还不争气地哭没了大半包纸。哭她们夭折逝去的爱情还是哭影片中爱而不得的爱情，现在想来，参半。

　　高芯潼洒脱地离开休息室，跑去室外，低下头，闭上眼。早春的风沙沙地浮过额前的碎发，万般轻柔。独自待了五六分钟，唐择昱来了，他从高芯潼身后抱住她，说：“这儿没外人，别担心。”

　　“你今天不是加班吗？”高芯潼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

　　“女朋友重要，工作可以延后处理，不打紧。”唐择昱掰过人，问：“怎么不开心，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高芯潼笑着摇摇头。唐择昱又抱紧她，“抱一抱，一切都会解决。”

　　“唐择昱？”

　　“我在。”

　　“我们结婚吧！”

　　唐择昱松开双臂，一脸兴奋，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反复确认，“说真的？别是信口开河？”

　　“我说真的，”高芯潼举手发誓，“真的。”

　　唐择昱跟余祎早在过年前就预订了JY酒店的顶层千人宴会厅，对外是生日宴，实则是求婚宴。

　　“我要先向你求婚，这个流程不能少。”

　　“那过几天我们就去买戒指？求婚其实不重要。”

　　“求婚很重要，求婚是对外宣称心有所属的必要条件之一。”唐择昱义正言辞道：“还要见家长，”

　　“我真的很怕麻烦，唐择昱，能不能两家一起吃个饭就行了？”高芯潼说：“一切从简。”

　　“可以从简，但不能简单。千篇一律的婚礼我也不喜欢，我们可以商量举办一场特别的婚宴，最好每次想起来都记忆犹新，回味无穷。”唐择昱别过她被风吹到脸上的一小缕头发。

　　高芯潼接通振动的电话，交代了几句，拉着唐择昱返回室内。

　　“你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我要去再对接一遍流程，最后还要上台致辞道谢。”高芯潼吧唧亲了一口他的唇，“晚点见。”

　　唐择昱打电话给余祎，对方几乎秒接。

　　“在哪儿呢？十万火急！！”

　　“在公司，开会。”余祎在电话那头死气沉沉的。

　　“我上次订的戒指，抓紧送过来。我给你发个地址，还有，万嘉仪也在。”唐择昱挂电话前还不忘提醒他，“穿帅气点。”

　　余祎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系上扣子，“各位，会议暂停，都下班吧！”他先在办公室换了一套西装，又捯饬了一遍发型，喷了香水。拿起助理送来的戒指驱车前往地址上的地方。哥们的求婚仪式要提前了，他一定不能拖后腿，尤其喜欢的人也在。真应了那句话，喜欢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会影响判断，影响行为习惯，故称偏爱。他以前从来不用香水，休息室床头放的那瓶香水是万嘉仪送的，虽然是随手。

　　余祎急匆匆赶来，跟着工作人员找到闲坐的唐择昱，他把红色戒指盒递给他，“幸好赶上了。”

　　工作人员端来两杯特供的饮品，收掉唐择昱旁边的空杯。

　　“怎么突然提前求婚了？她知道吗？”余祎一口气喝完饮品，酸甜中居然带点辣，味道谈不上多好，事实证明一点也不解渴。他还是招手要了瓶水。

　　“她不知道。”唐择昱对着那枚方形钻戒笑嘻嘻道：“她说她想结婚。”

　　“哇哦！你做了什么感天动地的大事？传授给我。”余祎做了个抱拳礼。

　　“因为我真诚、专一、帅气、多金、最关键，我爱她。”

　　余祎长长地出了口气，“我什么时候才能让万嘉仪高看我一眼呢？我觉得我有必要去求神拜佛，寄希望于神仙。你的意思呢？”

　　唐择昱说：“要用真心。”他的左手搭在心脏位置。

　　“她过来了她过来了！”唐择昱收起戒指，推了一把余祎，两人站起来。万嘉仪今天的妆容偏韩系，淡妆，身上穿的是抹胸轻纱礼服，香槟色。

　　“嘉仪，你好漂亮。”余祎直白道。

　　“夸点我不常听到的词语，漂亮我听多了。”万嘉仪耸耸肩，上下打量了一番余祎，“你今天挺帅的。”

　　唐择昱咳咳了两声，“芯潼还在忙吗？”

　　“嗯，在忙。我过来跟你们打声招呼，晚上的庆功宴，我们会多留两个位置给你们。”

　　“谢谢，真是太感谢了。”唐择昱说。

　　余祎紧着道：“谢谢你，嘉仪。”

　　“太客气了。是我们要说谢谢，你们两个原本加班的大忙人能抽出时间来看秀，我们请客吃饭是应该的。”万嘉仪拍了下余祎的肩，又靠近他，伸手帮他重新系了一遍歪掉的领带。

　　近在咫尺的距离，余祎几乎忘记呼吸，像被溺亡前的鱼。脸红的速度肉眼可见，唐择昱抿嘴憋笑，他还是头一回见余祎害羞成这副样子，罕见！太罕见了！

　　“好了。”万嘉仪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做准备了。拜拜。”

　　“拜拜。”余祎的手还轻轻挥动着。

　　“加把劲，朋友，我觉得你有机会。”唐择昱鼓励他。

　　“我有机会？”余祎显然信心不足。因为毕竟被拒绝过多次了。屡战屡败。

　　“她不反感你，凭这点，你就赢了大片人。”

　　“是啊！她帮我系领带了。”余祎右手摸着领带，认同道。

　　鉴于职业素养，高芯潼亲自上手帮陈琳琳修改礼服，她用针线的手速很快，被扎得多了，眼睛像雷达一样能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游走的针。

　　“谢谢。”陈琳琳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她是中泰混血，但她会的中文并不多。她喜欢唱中文歌，她以前给高芯潼唱过不下三十遍完整的甜蜜蜜。两人以前总是在微醺的时候问答、接吻、唱歌……

　　万嘉仪跟陈琳琳拍完合照，聊了聊，该到陈琳琳的上台时间了。

　　高芯潼拉着万嘉仪在候场，“郑劭期也来了，我讨厌的那个女人也来了。”

　　“陈清她怎么来了？你没有给她发请柬啊！”万嘉仪闷闷不乐道。她也不喜欢陈清。

　　“郑劭期这个贱男人带来的，下次，我一定要规定一张请柬只代表一个人。”高芯潼有些咬牙切齿，她是真心讨厌陈清。

　　“你前女友也来了……”万嘉仪小声说，视线却停在观众席上。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顶班。她还跟我道歉了，说让我原谅她。”

　　“你原谅了？”

　　“没有。”高芯潼说：“我已经忘了。”

　　万嘉仪蹙紧眉头，说：“她好像还喜欢你。”

　　“怎么可能。”高芯潼立马打消这个猜测。

　　“你看。”万嘉仪把手机屏幕亮给她，是陈琳琳的ig号。直接翻到最底下，是她跟高芯潼双人照，泳装照、亲吻照、烛光晚餐照，虽然照片的拍摄角度会模糊两人的轮廓，但仔细看，上面的另一位女主角就是高芯潼。ig号高芯潼早就赌气注销了，她觉得从前的过往留着碍眼。

　　“她的采访，”万嘉仪又说：“她毫不避讳谈论自己喜欢同性的敏感话题，她还说，她有喜欢的人，是一位中国女孩。”

　　高芯潼伸手摁灭手机屏幕，摇摇头，“中国女孩那么多，不一定是我。况且，我们八百年前就分手了。”

　　“唐择昱可是有竞争对手咯！”万嘉仪把手机塞给阿福，因为是阿福的手机，阿福喜欢外国男人，类似小甜心，最好笑起来能勾人心魄的那种，所以他的ig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