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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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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满臂弯挎着一件黑色绣金披风,瞪着一双微红的鹿眼,向崔淮大喊。
“崔淮,你怎么不死啊!”
死在毫州或者临阳的雪夜里,死在去寿春的路上,她就再也不用为这个不顾生死的笨蛋难过了。
看到和离书的那刻,她想的不是转身离去,而是在想,崔淮又把他自己抛弃了吗。
他不该这样。
秦满把披风蒙在崔淮头上,紧紧抱住了他,两颗心挨得很近,一下又一下地将崔淮点燃、照亮。
崔淮声音闷闷的,说话也语无伦次,“你怎么会来?你是从临阳,还是毫州?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秦满锤了下他的头,泪珠挂在睫毛上,不再像上次那样哄他,“是,你做错了。”
她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哭着控诉着崔淮这几天做的错事,“你不该在怀疑谍影时自己瞎想不来问我,不该在我陪在你身边时视我于无物,不该留下一封奇怪的信就一走了之,不该写份和离书还说你回不来这种话,你更不该不顾自己连夜来到寿春,匈奴的事能有你的命重要吗?”
秦满将他抱的更紧,“你身上这么冷。”
崔淮扒开挡住他的披风,看着秦满,“阿满,别哭了好不好,我错了,你说的这些错,我都认。只是,我来寿春是要取一样东西,你看。”
他指了指地上。
秦满满满松开他,“一柄剑……送我的?怎么放在地上。”
崔淮小声说了什么,秦满没听清,“什么?你大点声。”
“刚才你冲上来抱我,我怕伤到你,就扔地上了。”崔淮摸了摸鼻子,“剑又不会坏……应该不会坏吧?”
“……不会。为什么突然想送我一柄剑?”
崔淮的眼睛很亮,清澈透明,干净的像天上的月亮,月亮望着她,“你说缺一柄称手的剑,我想让你方便杀我。”
秦满:“……?”
他握住秦满的手,带着她拔出剑,抵在自己的脖颈处,“要是我再不听话,你就把剑举到我的脖子上,像这样。”
崔淮眼神充满了期待与兴奋,就好像把自己的命交到秦满手上是一份对崔淮的赏赐。
他真的够疯。
“……松手,不要这样做。”秦满内心慌张,却不敢乱动,刚铸好的剑锋利无比,若是崔淮用力,她也许拼不过,会伤到他。
崔淮很听话,松开了他的爪子,“好的娘子。”
秦满将剑收回剑鞘,幸好,他没事。她开始发愁,要怎么才能把他这动不动就不要命的爱好改善一二。
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其中找到原因,“我那是说的气话,崔淮,你为什么会当真?”
崔淮皱着眉,回忆起那段令人厌恶的过去,“父皇总是对我说,我是储君,我要有储君的样子。可什么才是他心中储君的样子呢?我永远也达不到。母后……对我很好,劝诫我规范言行,知行合一,人前赞扬,人后责骂,真是很好。”
“我想要脱离他们的掌控,而寻死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我愿意把悬在我头顶的那柄剑交给你,也只愿意交给你。”崔淮眼中流露出失落,“可是你不要。”
秦满想通了,对特别的人就要有特别的办法,“我要。”
月亮亮了。
“但是……”
月亮又暗了。
“但是你不能逼我拿起这柄剑,只有我愿意时才可以。崔淮,你记住,从今以后,只有我能伤你,你自己也不可以。”
月亮炸了,“那真的是,太好了。”
秦满无奈叹息一声,“那你还怀疑我吗?”
“没有!”崔淮语气急切,“从始至终,我都没有不信任你。我不信任的是这个组织,这样庞大的组织会很危险。”毕竟,人心易变。
“我知道,但不会的。”秦满信任谍影,就像信任崔淮,信任她自己一样,“我们早就是亲情了,要是有机会,我带你回大本营看看。”
她揪着崔淮衣领,“莫名其妙的信,和那份和离书以后都不要写了,我不会与你和离的,我化作鬼也要死死缠着你,听到了吗?”
说不定他们上了天也会在一起呢。
崔淮抱了抱她,“我听到了。在毫州,我是真的以为你想与我和离,才会写下那封信,但……我又舍不得。”
秦满想起那晚竟感觉有点好笑,“你知道吗?我喝了酒,看到你问我要不要和离就醉了过去,气的我在梦里打你。第二日醒来看到你走了,更想把你劈成两半。”
她看着他愈发期待的眼睛,“喂!不许把这个当真!崔淮,我真想去带你治治脑疾。”
崔淮笑出了声,“那记得顺便让大夫瞧瞧我还能不能多活几年。”
不能的话,他想关心关心他的身后事,“阿满,我死了之后,你会嫁给别人吗?”
又嘴贫,秦满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话题,“崔淮,你身上好像在发热,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这样一说,崔淮是有些浑身无力,他勉强支撑着自己,眼皮打架,说话断断续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行,秦满等着他。
她又怕,等不到他。
秦满背着晕了的崔淮,一步一步走进了医馆,幸好她习过武,要不然崔淮今晚怕是没什么活路,
崔淮面色苍白,没有生机地躺在这里,秦满感觉内心不太痛快。
医馆里间没什么人,她望着崔淮,他与符宿的样子渐渐重合。尤其是同她贫嘴时的神情,真的很像。
崔淮究竟是不是符宿下凡的转世身?崔淮一日不恢复记忆,秦满就一日不敢确认。
是她顾虑太多,是她不敢去爱,是她怕他不是。
秦满都要把这几百年间关于恢复转世身的记忆在脑子里翻烂了,也没找到个有用的办法来。也怪她从前只习武,不读书,踏进藏书阁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秦满在对崔淮说,也好像是在对符宿说,“从前有个人,她几乎没有朋友,整天都冷冰冰的。只有一个人,经常找各种理由去找她,可她却对他态度很差。”
她顿了顿,问:“如果你是她那个朋友,会怪她吗?”
崔淮慢慢睁开眼,坚定地说:“不会的。”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不会的,因为你已经把他看作朋友了。”
“不会吗……”
崔淮刚醒,讲话还不太利索,话语中弥漫着酸气,别别扭扭地问:“他……是谁啊?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他?你们是从小就认识吗?”
一连三个问题,崔淮问完就有些后悔,他担心自己被气晕过去。
秦满认真思考了一会,他是天上的神仙,他们认识几百年了,这些没一个能说给他听。
喜欢符宿?以往在天庭,他们彼此都七窍缺了一窍,没往那边想过。
但是秦满承认,在见到崔淮……那张脸时,是有点爱屋及乌的心思的。
看着面前这个冒着酸气的家伙,秦满犹豫了,她不想骗他,因为她自己也还搞不懂。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喜欢过他,也不确定我喜欢的是不是他。”
这是真话,这次真的没骗人。
崔淮真想见一见这个人了,最好可以顺便处理掉,他试图掩饰住嫉妒,“那些都不重要,你现在的夫君是我。”
好吧,他的嫉妒掩饰不住了。
秦满眨了眨眼,“哦,你感觉恢复的怎么样了?”
崔淮故作自然地从榻上坐起来,差点又摔了回去,露出一抹尴尬的笑,“我没事了,嗯……”
他在秦满眼刀的逼迫下,又躺了回去,“我想我还是需要再躺一会。”
秦满给了他一个赞扬的笑容,她前年就是这样哄她二叔家十二岁的堂妹的,果真管用。
一想到崔淮十二岁时没人这样哄他,秦满就想将他从前缺少的,都一一补回。
崔淮累极了,很快睡了过去,依秦满来看,更像是昏了过去。
大夫说了无事,她就不再多余担心,只是他这身上的病还需要慢慢去养。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是因为太子妃是秦满,还是因为太子妃是我呢?”
“如果秦满的灵魂里不是我,你也会对秦满好吗?”
“有时候我好像会把自己当做局外人,我在看着你,又好像看的不是你。”
如果崔淮醒着,此刻应该会给她一个完美的答案吧,他是最理解她的。
秦满做了一场梦,梦见崔淮指责她三心二意,梦见符宿指责她见异思迁。
她还梦见了“秦满”,一个同她长相一样的女子。“秦满”对她说,如果没有她,秦满这个名字就不会出现。
不必怀疑,她就是“秦满”,“秦满”就是她。
秦满喜欢的,是此时此刻崔淮身体里的灵魂。如果他是符宿,那再好不过,如果不是,她上碧落,下黄泉,也要把他找到。
那崔淮喜欢的,也一定是这秦满身体里的,她这个灵魂。
“阿姐,钟护法传的信。”
秦满点点头,指了指门外。
她轻轻关上了门,“你还是不肯认你姐姐么?”
“我永远不会原谅她,小时候,两岁的她抓阄,偏偏给我抓了个最难听的名字。每当有人叫我,我都觉得像是在叫一颗芹菜。而且,我都十六了,就因为这个名字,看上去一点都不像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钟芹怨气冲天地说道。
秦满挑了下眉,“那你上个月买的胭脂,上上个月买的衣服料子,都是送给谁了?我提醒你,怀里的糕点会坏,你带不回去的,留这吧,物尽其用。”
钟芹把糕点扔向她,原地一坐,嘴比木头还硬,“我才没想送她,阿姐,他们都说你什么都不管,我看那些家伙都是骗我的!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行了,把信给我你就赶紧回毫州去,你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我可受不住钟茵的暴脾气。”
秦满弹了下他的脑门,哎呀,不小心弹红了。
钟芹顾不上他的脑门,险些忘了正事,他死死捏着信不放,“她交代我了,你看之前要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