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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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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两份糖蒸酥酪。”
这个时辰小摊没什么客人,那一天晚上也是这样,只有他们两个。
秦满故作漫不经心,“你为什么会在成亲的前一晚来到这里?自己一个人吃糖蒸酥酪。”
明明还是不久前的事,崔淮竟然觉得已经过了好久,他想了想,“想逃离吧。”
他回想着成亲之前的那一阵,还觉得恍如隔梦。
崔淮跪在皇后宫内,身板笔直,“母后,我不想成亲,我如今这样是让她嫁过来守活寡吗?”
这是他第一次公然反抗母后的决定,他终于这么做了。
皇后听到他这么说,就在殿上抹起眼泪来,“你这样说,母后会难过的。”
崔淮没有半点心疼,只觉厌烦,他磕了三个响头,“望母后体谅儿臣,儿臣不愿娶亲。”
皇后见他铁了心,也就不再装模作样,“礼部尚书张玄之女张蕙,工部尚书高杨之女高静晗,刑部尚书秦方之女秦满。太子,你想娶哪一位?”
崔淮脸色更加苍白,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他的全身,“就……最后那位吧。”
皇后瞧了瞧秦满的画像,“看着是位好相处的女子,太子,你将来可是要当皇帝的,切忌耽于儿女情长。”
又要崔淮娶亲,又不准崔淮爱人,这是什么道理?况且,他还能不能活过父皇驾崩都是个问题。
皇后扶起崔淮,将画像递给他看,“太子快起吧,膝盖都要跪坏了。”
崔淮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母后休息吧,儿臣告退。”
那张画像被送进了东宫,直到落上了灰,崔淮也一眼都没有看。
两碗糖蒸酥酪被端了上来,隔在了他们中间。
崔淮望着这份香甜的糖蒸酥酪,感慨万分,“我以为成亲会是从一个牢笼进入到另一个牢笼,那天我想最后逃离一次,之后便不逃了,没想到遇到了你。”
秦满把糖蒸酥酪推到一边,“说完再吃,那你那天晚上就知道我是你的太子妃了?”
崔淮却摇着头,“是回了宫才知道的。”
崔淮正要入睡,脑海里却总是闪过刚才那名女子的身影。画像上的灰尘抹去,女子笑靥如花的模样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念着画像上写的名字,“秦满。”
记忆与现实重合,崔淮唤着她的名字,“秦满。”
秦满问他:“我不是牢笼,那我是什么?”
秦满是什么呢?崔淮立于屋檐下,站在在长廊中,每次望见她在院内舞剑,衣袖翻飞,总感觉下一秒她就要飘然而去,不知所踪。听她谈起她的志向,感受到她的报国热血,崔淮总会生起对自己的憎恶来,他不太会爱人,只会用他自以为的爱留住她,渴望她,又不愿让她失去本就存在的光彩。
崔淮想了很久,“你是飞鸟。”
短短四个字,秦满感受到了许多,若要说她具体是什么,她说不出来,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她手中流走了。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秦满急迫地想知道答案。
崔淮这次答得很快,仿佛已经在心里默念了千遍万遍,“我是困住你的牢笼。”
这样的答案在秦满预料之中,又在她意料之外。她没想到,崔淮居然真的会把这句话说出口,他不会不知道将这一切挑明意味着什么。秦满纵然有一颗报国之心,可她一直在犹豫着,秦山是她的家,崔淮如今也是她的家。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也不是我的牢笼,”秦满只是问他,“你想我进宫做你的皇后吗?”
只要崔淮想就够了。崔淮会为她种梅,与她赏雪,为她杀人,懂她的志向,心疼她的不易,他们共同经历过生死,彼此交心,最重要的是,他是崔淮。
可是崔淮却说:“我想你自由,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秦满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如此死脑筋,她都要被自己的坚持打动了。
秦满将那碗糖蒸酥酪摆了回去,“只要你问我一句,你可以为我留下吗,我就会留在你身边。”
崔淮望着她的眼睛,就像是最后的诀别,他踟蹰半晌,“……我做不到。”
他大概活不了多久了,忘了他也好。
秦满走了,将那碗没有动过的糖蒸酥酪留在原地,崔淮才缓缓问出那句,“你可以为我留下吗?”
他冲出铺子想再看她一眼,秦满居然就在不远处,回过头向他大喊,“等天下太平,我再嫁与你为妻!”
崔淮愣在原地,泪流不止,见她早已走远,再也忍不住喉咙里的痒意,咳得剧烈。
铺子老板追了出来,“我给你们打包带回去吃吧,诶?怎么只剩你一人了,那名女子呢?”
崔淮咳着咳着,“不必了,她已经走了。”
“你怎么吐血了?”
“无事。”
那句话说得冲动,未免有些不太矜持,秦满在街上闲逛,就看到前方立了块招牌。
神医坐诊,童叟无欺。
她抬头一看,竟是秦山口中的回春堂。不过这回春堂与她想象中的实在不符,里面看上去一个人都没有,没有大夫也没有病人。
就当碰碰运气,秦满安慰自己,总不能在京城还敢谋财害命,那真是太嚣张了。
门是开着的,秦满敲了敲门,“有人吗?我找人。”
一名女子从内间走出,头戴帷幔,微微福身向她行礼,“您要找谁?”
“郑书玉。”
女子一愣,将帷幔取下,“我就是郑书玉,秦小姐找我做什么?”
秦满并不惊讶,指了指门口的牌子,“来找神医治病。”
郑书玉搭上她的手腕,看了片刻,“你不需要治病。”
秦满犹豫是否要说出病人的身份,还不知此人可不可信。
奈何崔淮体弱人尽皆知,郑书玉很容易就猜到她是为谁而来,“你是为了陛下吧?秦山告诉你的?”
“是,你能够治好他吗?”
郑书玉满是骄傲,“这世间还没有我治不好的人,不过还要见过他才知道。但是,我有个条件。”
秦满自认无权无势,也不怕被人攀附,“你说。”
郑书玉表情郑重,很是诚恳,“带我入宫。”
“你说什么?”
秦满正喝着茶,险些呛了个昏天暗地。
郑书玉先是不解,再是羞怯,“你想哪去了!带我入宫,我想去见景王。”
秦满起了打听的心思,“景王……四皇子?将秦山带走也是四皇子授意的,对吗?”
四皇子做客这么多事,就真的只是为了卖崔淮一个人情吗?好让他善待他与他的母妃?
郑书玉冷冷地说:“你都猜到了,又何必再问。”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到崔澜,郑书玉变得温柔了些,“他只是不想做坏人而已,因为从前他的母妃告诉他,要对太子哥哥好。”
一句承诺他守了十年,可能还会为此守护一生。
秦满语气委婉,“你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郑书玉眼神黯淡了些,“他是我见过最想向善的人。”
“明日,我带你进宫。”
两个人各有各的愁绪,凑在一起,竟是分外投缘,跑到酒楼喝起了酒。
秦满酒量还算不错,一杯接着一杯,而郑书玉那边一口一口的小酌着,显然不敢多喝。
喝了酒,也终于能说出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秦满自言自语着,“就算是飞鸟,也是要回巢的,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崔淮,我不要你了,明日我就走。”
郑书玉有些迷糊,伸手搂住她,“不许走,你还要带我入宫呢。”
秦满笑了笑,只给她倒了一小杯,小声对她讲,“你是不是喜欢景王啊?”
郑书玉双眼迷离,似乎没听清,“什么?我不喜欢狗,狗会咬人。”
“……这就醉了吗?”
郑书玉还端着酒杯,仰头灌下一杯酒,背对着她,“秦满,干杯!”
秦满将她掰回来,后知后觉她好像从来没有喝过酒,“我在这里。”
“秦满,你为什么不想进宫做皇后啊,那能不能让我去,我想当景王妃。”
“我现在想把你掐死。”
秦满忍住想要出拳的手,告诫自己,杀人是犯法的。
郑书玉在京中没有府邸,就住在回春堂里,这个时辰回春堂应是回不去了,秦满只好拖着她回了秦府。
崔淮带着一个小太监,躲在她们包厢的隔壁。
等她们走远,小太监才敢出声,“陛下为何不过去与皇后说一说话?”
“回宫吧。”
幸好马车还算宽敞,装下两人绰绰有余,秦满看着方才胡言乱语,现在又呼呼大睡的郑书玉,欲哭无泪。
马车在门口停下,秦满将郑书玉背了下来。刚一进府,就看到她的婢女很是焦急,她快走几步,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身后的女子实在不容忽略,落花也是口无遮拦,说:“小姐,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兴趣了?”
秦满脸发着红,不知是醉的还是气的,“在我院里收拾一间房给她住,对了,我哥回来了吗?”
几个婢女将郑书玉架了起来,送去了卧房,落花也跟了过去。
流水送上一碗醒酒汤,“大公子已经回来了,小姐要去见上一见吗?”
秦满摇了摇头,“今日毕竟喝了酒,就算了吧,落花刚才慌慌张张的,府内可是出了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流水也不知这算不算大事,她说道,“小姐,陛下刚才派人传了旨意,说要封您为后呢。”
传旨的太监已经走了,相必是他交代过,若是她不在,就不用再等。
秦满心中奇怪,又生出几分窃喜,难道他又想通了,想要迈出这一步了?
圣旨慢慢展开,秦满一滞,她又想把郑书玉拉回去喝酒了。
原来是有两道圣旨,一道封她为皇后,大典推迟,一应礼仪皆免,一道封她为昭武校尉,待她准备周全后启程前往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