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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六 水神大人艳 ...

  •   玉林谷中,岁月静好。
      在沧明各种灵草仙露的精心调理下,无双恢复得极快,耗损的元气迅速补足,毛色日渐光亮,显得神采奕奕。

      赵修淮的状况就更不必说,他本就底子好,加上沧明变着法儿地用药膳灵泉滋养,如今只觉得状态前所未有的好,连昔日征战留下的暗伤旧疾都消失无踪。
      沧明依旧很忙,时常不见踪影。

      因为担忧赵修淮,他将之前的小鱼妖又召了回来。
      这是赵修淮第一次见到所谓的“妖”。

      看着少年脸颊侧边若隐若现的细小鳞片,赵修淮颇觉新奇。

      然而,当沧明吩咐小鱼妖继续伺候赵修淮起居时,赵大将军立刻想起上次被那刻板作息支配的“恐惧”,连忙摆手,语气坚决:“不必了,多谢。我如今行动无碍,生活琐事自己便可料理,无需特意照顾。”

      被明确拒绝,小鱼妖木讷的表情竟破天荒地露出沮丧,有几分可怜。
      沧明见状,轻笑出声:“修炼了些时日,倒真多了几分人情味,懂得委屈了。”

      于是,此事暂时作罢。
      尽管平日很忙碌,但沧明总会尽量赶在日暮时分回到谷中。起初是惯例为赵修淮行针用药,后来便习惯性地陪着人漫步闲谈两句。

      赵修淮发现,沧明似乎很喜欢盯着他看,大多数时候目光都停留在他脸上或身上,只有偶尔会飘远,仿佛透过他在回忆别的什么。

      这让赵修淮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怪异感。
      相处日久,赵修淮也渐渐发现沧明许多有趣的小习惯。

      比如,饮茶时总喜欢左手拿起,再换至右手 ;翻阅书卷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揉搓纸张边缘,书房中每一本书都没能幸免。

      沧明喜欢山林湖海,但闲暇时,只愿意躺在院中的藤椅,用书盖着脸,懒散地睡上半日。他性格随和得近乎随便,对衣食住行几乎毫无要求,全凭心意。

      不过最让赵修淮震惊的是,这位司掌浩瀚水域,理应雍容威严的水神大人,居然不太会束发。
      大多数时候,沧明只是用发带随意将长发在脑后一束了事,或是任凭青丝披散,随风拂动。

      于是,当再一次见道沧明打算随手将长发拢起时,赵修淮突发奇想,决定帮他束发。
      *
      铜镜前,沧明颇有些坐立难安的意味:“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千万年来,大多如此,我也习惯了。”

      “你也说了,千万年都一个样,偶尔尝试些新花样,有何不可?”赵修淮兴致勃勃地拿着木梳,捞起一把顺滑微凉的发丝,“再说了,你既贵为一方水神,总这般披头散发……嗯,威仪何在?”

      他面不改色地扯着理由,心底越发好奇戴冠束发的沧明会是何模样。
      “当真如此?”沧明被他说得一愣,竟真的开始自我怀疑。

      “自然。”赵修淮答得笃定,手下动作却放得极轻极柔。
      木梳缓缓滑过如瀑青丝,触感凉滑柔顺,带着沧明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赵修淮仔细地将长发梳理通顺,分成几股,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沧明的耳廓与后颈,动作虽不太娴熟,却格外认真专注。
      最后,玉簪稳稳插入挽好的发髻,将简洁雅致的青玉冠固定妥当。

      赵修淮退后一步,仔细端详。
      镜中之人墨发高束,玉冠凝辉,依旧是那副温润眉眼,却因发髻的规整,平添了几分不可亵渎的凛然,仿佛敛去了山水间的散漫雾气,显露出其下如玉山巍然的真容。

      见赵修淮不说话,沧明迟疑问:“怎么了?”
      赵修淮回神,笑道:“很好看。”

      “当真?” 沧明眸光一亮,这才看向铜镜。
      镜中人乌黑的长发整齐地束起,脸部轮廓线条被全然凸显出来,更显眉目如刻,鼻梁挺直。

      沧明满意道:“似乎是与往日有所不同。”
      不过这份“特别”未能坚持过半日。

      午后,沧明便寻到正在溪边练枪的赵修淮,带着点难得的苦恼要求:“帮我将这冠摘了吧,总觉得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不自在。”

      赵修淮失笑,只得上前帮他卸下玉冠,重新用发带松松束起。
      沧明这才松了口气。

      赵修淮还发现,沧明对许多事物都抱有一种超然的随性态度,鲜少表现出特别的偏爱或执着。
      赵修淮曾好奇问过他:“你难道就没有什么特别钟爱之物吗?”

      沧明认真思索半晌,摇了摇头道:“没有。”
      对沧明而言,天地万物,各有其美,也各有其限。

      喜欢与否,全凭当时心境而定。
      赵修淮不甚满意,又换了个方式问:“那你可有不喜之物?”

      这次沧明答得倒是干脆利落:“火。”
      “火?” 赵修淮微讶。
      “嗯。”沧明道,“我掌天下之水,性与火相克,自然不喜燥热烈灼之火气。”

      赵修淮了然,顺着他的话笑道:“那你与司掌火焰的火神,关系融洽吗?”
      沧明闻言,轻轻笑出声,目光如春风拂过湖面,温柔依旧:“不好,见面就要呛两句。”

      他叹息道:“细细算来,我与那家伙,已有近千年未曾照面了。”
      赵修淮不禁生出好奇:“火神是怎样的?”

      “他啊……”沧明抬眼,望向远天流云,唇角笑意未减,“暴躁易怒,脾气一点就着的。”
      即便这么说,但看着沧明眼中的感慨,赵修淮想,他们一定是关系很好的友人。

      *
      赵修淮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身体无碍后,便总想往玉林谷外的山林里去,沧明对此颇不放心。

      玉林山地处人、仙两界交汇,灵气混杂,除了山精野怪,亦不乏某些避世已久的大妖,他们大多性格乖戾,视凡人性命如蝼蚁,即便赵修淮有沧明亲手所制的护身玉珠,也难保万全。

      为了让赵修淮在自己不得不外出时,老老实实待在竹楼范围内,沧明特意寻来许多兵书孤本。
      赵修淮是武将,对兵法谋略天然感兴趣,这招倒真的能让他安分下来。

      沧明的书房极为宽敞,高大的书架直抵房梁,密密麻麻陈列着品类繁杂的书籍卷轴。用沧明自己的话来说,便是神的生命漫长无涯,除了修炼,总要寻些事情来消磨光阴。

      书房里不仅藏书丰富,还有许多沧明从各界搜集来的新奇玩意儿,赵修淮时常能在某个角落发现意想不到的小惊喜。
      沧明从不限制他,更不介意他把玩那些小物件。

      这日,赵修淮将翻看完的兵书放回原处,离开时不慎碰掉了旁边一个锦盒。
      锦盒约莫手臂长短,未曾扣紧,掉落时里面的东西也跟着滑了出来。

      那是一幅卷轴,画卷因撞击散开了一角,能分辨出画着的是一个人。
      锦盒放置的位置颇高,材质用料讲究,雕刻着简雅的水纹,但边角处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显然常被主人取用。

      能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在高处,必是心爱之物。
      那沧明……为何会珍藏一幅人像?

      鬼使神差地,赵修淮将卷轴捡起展开。
      画中之人是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青年,衣衫干练利落,长发高束成马尾,英姿飒爽。他单手持一柄长剑,背在身后,嘴角噙着一抹洒脱的笑意,眼眸明亮,灿若星辰,神采飞扬。

      但赵修淮怎么都生不出欣赏的情绪,因为画中青年的相貌,竟与他有八九分相似。
      惊讶之余,赵修淮突然明白,沧明看自己时,为什么会露出怀念的目光。

      画卷本身已有些年头,绢帛边缘微微泛黄,但因为保存得极其精心,不见虫蛀霉斑。

      画的右下角,印着“扶渊”二字。
      红色印泥的痕迹已经有些淡了,边缘甚至微微晕开,显然是被人反复用手指抚摸过,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与眷恋。

      是沧明抚摸的吗?在他漫长的时光里,他会时常取出这幅画卷,指尖轻轻描摹过画中人的眉眼,沉浸在与他相关的回忆中吗?
      越这么想,赵修淮就越发笃定画中的扶渊对沧明而言,是极其重要的存在。

      不知怎的,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与冰冷的不快满上心头,像缓慢地沉入冰河,窒息感让心脏闷闷地发疼。
      原来如此。

      沧明救他、留他、悉心照料他,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报恩”,而是因为赵修淮长得像“他”。
      那他赵修淮,在沧明眼中,究竟是谁?

      一个承载着旧影,聊以慰藉的替代品吗?
      赵修淮盯着画中人与自己无比相似,却灿烂明媚的笑脸,第一次对沧明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产生出难以言说的的抗拒。

      书房内依旧静谧,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窗外,哗啦一阵清亮的水声响起,赵修淮抬眼望去。

      溪中跃出一个身穿红裙的小姑娘,她将手里的花塞给等候在岸边的小鱼妖,随后环顾四周,见没有人靠近,踮脚飞快地在小鱼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瞬间,两只小妖怪的脸都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小鱼妖一改从前的木讷,眸子里闪烁着羞涩惊喜。

      红衣小姑娘抿着嘴,对小鱼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随即身姿轻盈地一个旋身,重新跃入水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一尾艳丽如红绸的鱼尾在水面惊鸿一现,随即没入溪流深处,消失不见。
      锦鲤小姑娘是小鱼妖的青梅竹马,只是小妖懵懂又胆怯,近来才小心翼翼地将真心坦诚。

      少年人之间的情谊纯真美好,令人生羡。
      如果,他与沧明……

      赵修淮收起画卷的动作一顿,一个让他心头发沉的念头猛地撞入脑海。
      他为什么会对沧明生出这样的情绪?

      如果他与沧明怎样?
      像小鱼妖那样吗?
      先前莫名出现的怨怼有了解释。

      赵修淮恍然认清了对沧明的感情。
      只是这份情生得悄然,赵修淮从未深想,或是不敢深想。

      目光重新落回手中与自己酷似的画像上,赵修淮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年少时的心动不被家人认同,不再受限制后,却发现欣悦之人心里可能早就有了无可替代的存在。

      赵修淮苦中作乐地想,自己还真是情路坎坷。
      *
      沧明回到玉林谷时,是在无双暂居的马棚里找到的人。

      赵修淮正举着一把新鲜的草料喂马。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棚内,勾勒出他清冷如玉的侧脸轮廓,眉峰如裁,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利落。

      年轻的将军身量颀长,双腿笔直,束紧的腰封将那截腰身衬得劲瘦而不显孱弱,柔韧又充满力量,像一杆绷紧了弦却姿态优雅的弓。

      沧明驻足欣赏了一会儿,才缓步走过去,顺手从旁边的草料筐里抓了一把,递到赵修淮手边。
      赵修淮动作微顿,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后沉默地接过继续喂马。

      “怎么了?”沧明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温声问,“看起来心事重重,可是在谷中待得闷了?”
      赵修淮将手中草料喂完才注意到对方眉宇间的疲色,忍不住问:“你这两日去做什么了?”

      沧明一笑,没有隐瞒:“东面水域出了点乱子。一只修炼成气候的水鬼淹了个村子,吞了生魂后潜逃,不知怎么又勾结魔族,杀了数十位鬼差。冥府与东边的水神联手捉拿,那东西狡诈,一路逃窜到我辖下的地界,我便去帮忙处理了一下。”

      赵修淮听完,面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去将无双的水槽添满干净的清水。
      沧明拿起胡萝卜递到无双嘴边,继续道:“本来今早便能回来,但路上遇到了点事,这才耽搁了。”

      他靠近时,赵修淮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
      那气味柔媚,与沧明身上一贯的冷泉松雪气息截然不同。

      赵修淮添水的动作一顿,眉头缓缓蹙起,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回来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沧明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调侃道:“嗯?今日怎的突然对我的行踪这般感兴趣?”

      他凑近些,笑意盈盈的:“莫非我们赵将军开窍了?知道关心关心‘救命恩人’了?”
      赵修淮:“你说过,我也救了你,我俩扯平了。”

      沧明耍无赖道:“你也说过,你不认为是救了我,只是好心把我捞起来而已。”
      赵修淮冷哼:“别贫。”

      他干脆抱臂向后靠在马棚木柱上,眉眼冷淡,似笑非笑:“不如说说,是去见了哪位美人?”
      那睥睨桀骜的姿态,仿佛在审视着什么,莫名地激起人心底某种征服欲。

      沧明眸中的笑意敛去几分,按捺下奇怪的情绪,顺着赵修淮的目光低头看去。
      只见他层叠整洁的衣襟内,一抹娇艳的粉色悄然露出。

      “回来得急,竟不知何时被人下了这点小把戏。”沧明哼笑一声,摘下衣襟处的梅花。
      灵力闪过,花瓣化作粉雾消散

      “一只梅花小妖罢了。”沧明看向赵修淮,眼中满是戏谑,“你不高兴了?”
      赵修淮讽刺:“水神大人艳福不浅。”

      沧明无奈道:“别取笑我了。”
      赵修淮轻哼一声,总是显得冷冽的眼眸充满审视和怀疑。

      沧明只好继续解释:“多年前,我路过妖界,顺手救下那梅花妖和她的族人。不知怎么的,让她生了些误解。”
      赵修淮扯了扯嘴角:“看来你也不全然无辜。”

      “这可真是冤枉。”沧明气笑了,“你今日怎么回事?谁惹你了?说话夹枪带棒的。”
      赵修淮又哼了一声,别开视线,不想接话。

      “罢了罢了,不提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沧明赶紧转移话题,“今日恰是人间的上巳节,我让人备了些酒菜,就在院中。”
      他缓缓踱步到赵修淮身前,伸手邀请道:“赏个脸,就当陪我,好不好?”

      不知怎的,看着沧明温和的笑容,心头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叹了口气,赵修淮无奈又郁闷地点了点头。

      *
      庭院里,晚霞绚烂。
      石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红泥小炉温着一壶酒。小鱼妖正笨拙地摆放碗筷,锦鲤小姑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见到两人出来,小姑娘朝赵修淮露出一个灵动可爱的笑容。

      赵修淮微微颔首回应。
      沧明自然地揽过赵修淮的肩膀,将他带到石凳旁坐下。

      酒香愈发浓郁,赵修淮嗅了嗅,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
      “是清溪镇的清风醉。”沧明在一旁坐下,“后来有一次路过,我又顺便买了些回来。”

      小鱼妖又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对莹白剔透的羊脂玉杯和一个模样精致的玉壶,壶身隐有流光暗转,一看便非凡品。

      “这酒叫扶风仙。”沧明介绍道,“是我的一位老友所赠,他嗜酒如命,酿酒技艺无人能比,扶风仙是他最拿手的一种。”

      说着,沧明为赵修淮倒了杯酒。
      酒香霸道醇烈,又奇异地糅合百果馥郁的清香。

      酒色澄澈如琥珀,只有浅浅一层,刚刚盖过杯底。
      赵修淮嫌弃地撇了撇嘴。

      沧明见状,轻笑出声:“这酒以多种灵果仙醴酿制而成,后劲非同小可。你重伤初愈,脾胃尚弱,浅尝辄止即可。”
      他将酒杯推到赵修淮面前:“尝尝看?”

      赵修淮执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醇厚绵柔,片刻后,花果的清甜味道缓缓腾起,包裹着口腔舌尖,回味悠长。

      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胃腹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人通体舒泰。
      “不错。”赵修淮放下杯子,评价简短,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酒壶上,形状漂亮的眼中露出几分不知餍足的意味。

      沧明一直看着他,见状伸手将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重申道:“说好了,仅此一杯。这酒后劲大,现在觉得舒畅,待会儿可就未必了。”

      赵修淮冷哼一声:“那你备酒做什么?”
      说着,自顾自倒了小炉子上温着的清风醉。

      一口下去,虽然别有韵味,但和刚才的比,味道着实寡淡了点。
      小鱼妖在两人落座后,便很识趣地拉着他的小青梅悄退下。

      沧明自然地给赵修淮布菜,又为他倒满清酒,笑道:“花前月下,良辰美景,若不佐以杯中之物,岂不辜负?”

      赵修淮闻言眯了眯眼,不咸不淡地呛了一句:“现在正是黄昏,月还未露头。”
      沧明从善如流地改口:“即便是夕阳暮色,亦有其动人心魄之美。”

      橙黄色的日暮余晖拂过远山林梢,给墨绿的树冠镶上一道金边。近处,潺潺溪流被暖光浸染,水面碎金荡漾,宁静瑰丽。

      沧明语气温和,带着赔罪般的迁就:“凡间的酒性味平和,浅酌几杯无妨,不过应个景,全一番人间节日的仪式感罢了。”
      赵修淮不作回答,他心情不好,总忍不住在言语上刺沧明一两下。

      但沧明脾气极好,无论赵修淮如何顶撞讽刺,他都温温和和地应下。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完全降临。

      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依赖灵气而生的精灵三三两两出现。它们格外喜欢沾染了沧明气息的赵修淮,自第一次试探未被驱赶后,便时常成群结队地围着赵修淮飞舞,将他笼罩在朦胧柔和的光晕之中。

      远远看去,倒像是赵修淮本人在发光。
      一片莹润光芒中,一点金芒尤为醒目。
      金光如同璀璨的星辰,绕着沧明盘旋两圈,倏地没入他的身体。

      赵修淮面露惊讶:“这是什么?”
      “你们人族的信仰。”沧明道,“或者说,是我的神力。”

      沧明抬起右手,食指尖端凝聚起一点金光,跃动的光芒将他的面容轮廓衬得温柔无比:“所有真神的力量,都源自凡间,源于人心。当人们向神明祈祷、寄托希望时,这份虔诚的愿力便会汇聚成形,成为维系神祇存在的源泉。”

      人类的信仰供养神明,神明则凭此力量护佑一方,回应祈求。
      彼此依存,这亦是神道法则的一部分。

      沧明浅笑道:“今日是上巳节,你忘了么?”
      赵修淮恍然。

      上巳节那日,百姓临水祓禊,祭祀水神,以求祛灾祈福、保佑年丰人安。不过他久居边关,对节日习俗早没了概念。
      沧明随手在空中一抹,一面水镜显现。

      镜中映出一条宽阔的河流。
      岸边,某处村落正在举行祭祀。
      供桌上摆着祭祀的牲畜,瓜果米酒等祭品齐全,香烟袅袅。

      老村长领着全村男女老少,神情庄重地跪拜行礼。
      人群中,懵懂的孩童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满脸兴奋。

      点点金光从他们身上逸出,袅袅升腾,汇入茫茫夜空。
      沧明收回水镜,单手支颐,调侃道:“你们凡人总喜欢将希望寄托于外物,向天地、向神明祈求风调雨顺,平安喜乐。”

      话虽如此,可他眼底带笑,语气中听不出丝毫厌烦或不耐。

      神性或许天生带着俯瞰众生的疏离与淡漠,但守护着这片土地、接受着信徒香火的神明在无尽的时光里,也同样地会对这群脆弱又坚韧,总是满怀希望的生灵,生出慈悲与爱重。

      赵修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沧明见他终于不再冷着脸,心头也跟着放松,轻声问:“不生气了?”

      赵修淮一愣。
      “你今日一直闷闷不乐。”沧明不解道,“为什么不高兴?”

      被这么直白地问起,赵修淮忽然也觉得自己的别扭有些没来由。
      桌上酒香氤氲,混合着灵酒独有的清冽后韵,他心头烦乱,想避开这个话题,抬手便从桌上随便捞了一杯酒,看也没看,仰头灌下。

      “诶,等等——!”
      他动作太快,沧明根本来不及阻拦。
      酒液入喉,滋味醇厚,如暖流炸开,随后才是果香的清韵。

      赵修淮也懵了。
      沧明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
      他端详着赵修淮的神色,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若真喜欢这酒,等你日后离开时,我再送你些便是,不急于这一时。”

      “离开”两个字犹如一柄无形的重锤,猝不及防地砸在赵修淮心口,闷闷地发疼。他抿紧了唇,不甘的情绪借着酒意猛地窜上来。

      “我今日在你书房里看到了一幅画。”赵修淮几乎是用破罐破摔口吻问,“画上的人是谁?”
      “画?”沧明茫然。

      他的书房里收藏的画卷着实不少,许多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内容了。
      赵修淮提醒道:“放在书架高处,一个锦盒里。”

      沧明面露思索,显然没想起来:“画的是……?”
      赵修淮语气硬邦邦的:“你自己放的东西都想不起来了吗?”

      沧明无奈解释道:“玉林谷的居所,我已近千年未曾回来过,旧物太多,记忆难免模糊。”
      赵修淮:“……那画上,是一位执剑的玄衣青年,名字应该是扶渊。”

      “原来是那幅。”沧明恍然,露出怀念之色。
      好奇与酸涩的情绪混杂,如同细密的蚁群,悄然啃噬着心尖,让赵修淮坐立难安。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扶渊……是你什么人?从未听你提及过。”
      沧明斟了杯酒,指尖轻轻摩挲着外侧杯壁,随后将杯中酒饮尽,忽然撑着凳子边缘探身,凑近到赵修淮身侧。

      或许是酒意微醺,他眼角染着淡淡的绯红。酒液浸润了他的唇角,令人遐想万千。
      沧明压低声音,带着点笑意反问:“怎么?你……很在意?”

      距离太近了。
      近到赵修淮能清晰地看到沧明眼中倒映的月光,和自己有些失措的影子。

      莫名的燥热从心底腾起,迅速席卷全身。
      赵修淮不自在地向后挪了挪,又强撑着不肯示弱,抬眼与他对视,语气生硬:“我好奇你的事,问一问,没有不行吗?”

      沧明愉悦地低笑出声,仿佛情人呢喃:“自然是可以的。”
      就在赵修淮几乎要忍不住推开他时,沧明又恰到好处地拉开了距离,道:“扶渊曾是我的护法。”

      纷乱的心思逐渐安静,赵修淮抚摸着腕间温润的玉珠,静静等待下文。
      “那幅画,也并非出自我手。”沧明略作停顿,“是扶渊的妻子,梦璃所绘。他们夫妇,皆是南海鲛人。”

      神明常有护法随侍左右。
      神守护人间秩序,护法则护卫神明安危,二者相辅相依,是漫长神途中最亲近的陪伴。

      赵修淮低声问道:“之前……从未听你提起过他们。”
      “他们已经不在了。”沧明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澄澈的酒液映着月光,很是漂亮。

      “扶渊因我之故,被魔族所害。梦璃产后孱弱,又痛失所爱,没过几年便离世了。”
      赵修淮显然没料到是如此沉重的结局,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抱歉。”

      “无妨,并非不可言说之事。”沧明笑意很淡,融在月色里,显得有些遥远,“不过,他们的孩子尚在,前不久刚接任了鲛人族的新首领。”

      “这样啊。”赵修淮干巴巴应道。
      尴尬和歉然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心里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

      沧明失笑道:“怎么这副表情?”
      赵修淮垂眸盯着面前早已空了的玉杯,声音低了些:“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旧事。”

      “说了不要紧。”沧明伸手,指尖轻轻捏住赵修淮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赵修淮的眉骨、鼻梁、唇线:“你知道吗,你长得很像扶渊。”

      “我知道。”赵修淮忍着别扭的姿势,没有躲开,“我看到了那幅画。”
      “所以你今日不高兴,是因为这个?”沧明道,“你觉得我把你当成了扶渊?”

      “……”是这样,但确实另一个意思。
      赵修淮偏开头,耳根却隐隐发热,他确实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是我没弄清楚情况,便胡乱揣测。”

      沧明笑了笑,主动解释:“我初生灵智时,第一个见到的便是扶渊。我们一起长大,一同修炼,于我而言,他不仅是护法,更是挚友和家人。”
      他顿了顿,嗓音柔和又怅惘:“所以突然见到与他容貌如此相似的你时,偶尔会觉得恍惚。”

      沧明动手倒酒。
      玉壶倾泻,酒液撞击杯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壶内仿佛真有乾坤,酒总也倒不尽。
      几杯扶风仙下肚,沧明眼尾已泛起淡淡的绯红,如同染了胭脂,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赵修淮看他接连饮酒,忍不住伸手拦他,道:“别再喝了,你要醉了。”
      沧明:“你忘了?我说过,我千杯不醉。”

      “嗯,千杯不醉。”赵修淮干脆将酒杯拿了过来,“但千杯过后便该醉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沧明摆手,示意无妨。

      不远处的溪面传来水声,小鱼妖恰好从水中探出头来。
      赵修淮朝他招了招手。

      小鱼妖用法术闪到他身前。
      赵修淮问:“有醒酒茶吗?或是解酒的东西?”

      “有的。”小鱼妖点头,“在厨房温着。大人之前吩咐过,怕您饮了凡酒不适,让备下的。”
      赵修淮心下微软,道:“麻烦给他端一杯来。”

      小鱼妖应了声跑开。
      沧明单手支着额角,笑意盈盈地望着赵修淮:“我没有将你认作扶渊。”

      赵修淮动作一顿:“我知道了。”
      “你与扶渊,容貌虽似,性情却天差地别。”酒后的沧明,话比平日还多,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我不会弄混。”

      赵修淮无奈,索性顺着他的话问:“那扶渊是什么样的?我又是什么样的?”
      “扶渊待人赤诚,性子爽朗。而你……”沧明撑着桌子,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总是绷着脸,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冷冷清清的,就连对我这个救命恩人,也疏离得很。”

      赵修淮哭笑不得:“你这是在贬我?”
      “我是在……”沧明蹙眉思索,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描述。

      他脚步虚浮,赵修淮不得扶住他胳膊:“好了,先喝醒酒茶,然后好好歇息。”
      “不用。”

      沧明话音刚落,院中草木便仿佛接收到指令一般,柔韧的藤蔓与花枝自动舒展缠绕,不过片刻便编织成一张宽大舒适的藤椅。
      沧明随意地躺倒上去,还拍了拍扶手,带着醉意的慵懒:“今夜月色颇佳,我就在此赏月。”

      赵修淮拿他没办法:“夜深露重,风也凉。”
      “我是神,不惧寒暑。”沧明侧过身,嘴角噙着笑,“从前与友人畅饮,幕天席地也是常事。何况这是在自家院中,躺一夜又何妨?”

      因为侧躺的姿势,几缕乌黑的发丝滑落,贴在沧明颊边。
      赵修淮看着,心念微动,鬼使神差地伸手将那几缕发丝替沧明拢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掠过耳廓皮肤。
      沧明长睫几不可察地一颤,半阖的眸子倏然睁开,眼底那层朦胧的醉意似乎散去些许,眸光变得幽深。

      赵修淮欲盖弥彰地将手背在身后,生硬地转移话题:“世人常言轮回转世,那扶渊可有转世?”
      “放心,你肯定不是扶渊。”沧明像是看出他的心思,答得肯定,“扶渊当年以元神为引,封印凶兽。他的魂魄早已散入阵中,不会有转世的机会。”

      赵修淮心中一沉,暗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幸好……自己不是扶渊。

      否则赵修淮真的不知道如何对待自己对沧明的感情。

      月华似水,将庭院和远山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清辉里。风也歇了,只余远处溪水潺潺的低语。精灵翩跹飞舞,墙角丛生的灵草幽花自顾自地散发着星星点点的莹润微光,如梦似幻。

      “扶渊是扶渊。”沧明的声音在万籁俱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敲在赵修淮心上,“你是赵修淮。”
      “我分得清。”

      赵修淮只觉得心腔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坠,砸出沉闷的回响。
      酸涩与悸动交织的热流毫无征兆地窜过四肢百骸,仿佛冰封的河面骤然被春风撞开裂隙。

      沧明重新阖上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也变得轻缓均匀。
      月光静静流淌在他脸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轮廓,眉眼干净柔和,宛如沉睡的白玉雕像,令人挪不开眼。

      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赵修淮缓缓俯下身。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轻轻落在沧明额间。

      “哗啦——”
      窥见这一幕的精灵捂着脸兴奋地绕圈飞舞,细碎的光点乱颤,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赵修淮几乎是弹起身,血液全部涌上头顶,脸颊烧得滚烫。
      羞赧与震惊如同海啸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心脏疯狂跳动的“砰砰”声,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赵修淮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愣愣地盯着沧明。
      山谷静谧,山风微凉。
      赵修淮发现,沧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轰”地一声,赵修淮只觉得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直灌而下,瞬间浇灭所有灼热混乱的绮思,连一丝烟都不剩。
      沧明是神,是掌管江河湖海,存在了千万年的水神。

      即便扶风仙再厉害,沧明也不可能真的醉到毫无知觉,更何况,他并没有醉得不省人事。
      那么,方才那番鬼迷心窍的举动……

      似乎在回应赵修淮的猜测,沧明放在身侧的手悄悄蜷缩了一下。
      赵修淮试探道:“沧明?”

      他嗓音沙哑,语气小心翼翼。
      沧明睫毛又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他知道了,并且他不想戳破现在的局面。

      这个念头让赵修淮如坠冰窟,最初冲动生出的情感瞬间被铺天盖地的难堪和懊悔取代。
      必须立刻离开。

      赵修淮踉跄着后退一步,狼狈转身。
      他脚步凌乱,甚至顾不上分辨方向,撞上正端着醒酒茶走来的小鱼妖。

      咣当——
      瓷盏倾倒,温热的茶汤泼洒了一地。
      赵修淮:“抱歉。”

      小鱼妖手忙脚乱地稳住托盘,再抬头时,只来得及看到赵修淮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又转头去寻沧明。

      庭院深处,那位素来姿容雅致、气度从容的水神大人正面朝里侧,将自己更深地蜷进藤椅,只留下一段墨色的发尾,垂落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番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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