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番外五 和我一起回 ...

  •   赵修淮早已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中途买马想要提前离别的行为不妥,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忘恩负义。
      沧明于他有救命之恩,担心他的安危又亲自护送,于情于理,赵修淮都应坦诚,提前相告。

      但沧明的反应又不像是愤怒。
      每每赵修淮主动搭话,试图缓和气氛时,沧明便用那双清润的眸子幽怨地扫过去,看得赵修淮羞愧难当,那点因被强行带走产生的不快也迅速烟消云散。

      马车御风而行,速度奇快,不到半日便抵达锁天涧地界。
      锁天涧依旧沉浸在严冬的酷烈之中,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嶙峋的山脊,朔风呜咽,卷起地面的残雪与枯草,一派荒凉死寂。

      沧明记性很好,径直将赵修淮带到了安葬镇北军的地方。
      山坡背风处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约莫十来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静静地排列着,不算厚的白雪覆盖其上,像盖上忠魂的素缟。

      “尸身大多残缺,又被烈火焚烧过,许多已难以分辨。”沧明解释道,“我只能尽力将尚能辨认的归拢分开。”
      至于完全无法区分的,为了避免对遗体造成二次伤害,沧明只能将其合葬。

      赵修淮目光逐一扫过凸起的土丘,喉结滚动,嗓音沙哑:“无妨。能有这一方土地安眠,不受风吹雨打和野兽啃噬,想必他们也满足了。”
      沧明轻声道:“此地背风向阳,待来年春日冰雪消融,野花遍开时,景致应当不错。”

      “嗯,他们会喜欢的。” 赵修淮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犹豫片刻,迟疑问道,“你收敛时,可曾见到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男子?”
      他还记得,为了掩护自己离开,冯安被刺客斩断了一条手臂。

      “当时肢体残损者甚多,断臂缺腿者不下十数,多与旁人遗体混杂。”沧明摇了摇头,“我无法确认你要找的是哪一位。”
      心口像是被冰锥又刺了一下,沉甸甸地发疼。

      赵修淮闭了闭眼,叹道:“……没关系。”
      他默默地将沿途购置的香烛纸钱一一摆出,摸出火折子点燃。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舔舐着黄白的纸钱,黑色灰烬在呜咽的寒风卷起,打着旋飘向阴沉的天际。
      风声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压抑的哭泣。

      赵修淮拍开酒坛的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逸散出来。他将酒坛逐一端正地摆放在土包前方,动作郑重。

      “从前在军中,军纪严明,即便打了胜仗,庆功酒也有限制,兄弟们总说喝不尽兴。”他低声诉说,“如今……终于能歇了,便喝个够吧。这酒,够烈,配得上你们。”

      沧明在一旁看着,忽然也取出自己那两坛清风醉,轻轻放在旁边。
      赵修淮一愣,随即露出苦涩又无奈的笑意:“不必这么多,只是个念想罢了。”

      燃烧的纸钱灰烬如黑蝶飘落,有几片沾在了沧明肩头,赵修淮觉得别扭伸手替他拂去。
      沧明微微侧头看着他的动作,点头道:“倒也是。”

      赵修淮:“嗯?”
      沧明:“凡人死后,魂魄若无不甘执念,便会重归天地自然,这些祭奠之物,他们未必能真正收到。”

      赵修淮怔了怔:“那幽冥地府,十殿阎罗又是什么?”
      “冥府掌管的,是怨气深重滞留人间的厉鬼,或是评判生前有大功大过,需特别处置之魂。”沧明道,“尽管你的部下心怀忠义,但只是寻常人,生不出执念,无功无过者魂魄便会直接散入天地,等待下一次轮回新生。”

      赵修淮:“所以,这些香火酒食,于他们而言,更多是生者的心意寄托。”
      沧明:“也可以这么说。”

      赵修淮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雪又开始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天色彻底暗沉下去,燃烧殆尽的纸钱艰难地吐着光与热,成为荒凉雪坡上唯一跳动的亮点。

      赵修淮半跪在雪地里,背脊挺直如松,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他沉默地地将手中的纸钱投入火中,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深邃俊朗的五官勾勒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雪花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瞬间化为细微的水珠。
      不知为何,看着赵修淮沉静的侧脸,沧明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然而赵修淮低落沉重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再抬头时,他眉宇间的悲恸孤寂仿佛被寒风一卷而空,只剩下近乎冷硬的平静。

      但沧明知道,伤痕并未消失,只是被赵修淮更深地埋藏。他望向半跪在风雪中的青年,问道:“接下来,你待如何?那日我赶到时,背叛你的人已死在你手中。”

      “他只是一枚棋子。”赵修淮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宰相周文庸,与前镇北将军徐继业。那些江湖杀手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刀。持刀之人,才是我要找的。”

      沧明虽对人间的朝廷权谋了解不深,但千载游历,也知宰相之位高权重,牵一发而动全身:“敢刺杀朝廷大将又能全身而退,可见他们很有信心,即便你不死也不能将他们如何。”

      赵修淮眼底映照着燃烧的火焰:“总能找到缝隙。”
      他的部下不能白死。

      “单枪匹马?”沧明露出几分兴趣,不过更觉得赵修淮是螳臂当车,“即便你有些军中旧部,面对庙堂之上的庞然大物,你有多少胜算?”

      赵修淮嘴角笑意微冷:“我在军中经营数年,总有些信得过,也用得上之人。周文庸与徐继业敢刺杀我,却绝不敢公然动摇北境防线,自毁长城。我提拔起来的人,能力如何,他们清楚。只要我能活着回去,重掌部分权柄,便能撕开一道口子。”

      沧明皱了皱眉,对此不置可否。
      朝堂倾轧,人心鬼蜮,远比山精野怪、河妖海兽更为复杂难测。

      最后一缕青烟散入飘雪之中,祭奠的火焰彻底熄灭。赵修淮站直身体,对着那片小小的坟茔深深看了一眼,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他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沧明,似乎准备开口。

      沧明心中升起预感,觉得赵修淮即将说出的话肯定是让他不悦的言辞,索性先发制人,倏地转过身去,带着几分罕见的孩子气,截断话头:“你先别说话,我暂时不想听。”

      赵修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无奈地弯了弯眉眼:“你先听我说——”
      咔嚓——

      枯枝被踩断的声响从静谧林中传出,赵修淮闻声望去,顿时缩了缩瞳孔。
      月光清冷,被积雪覆盖的稀疏林影间,一匹瘦得几乎脱形的枣红马正一瘸一拐地艰难挪出。

      那马肋骨根根分明,皮毛黯淡无光,沾满污泥与枯叶。因为过于消瘦,马的双眼显得异常大而突出。
      “无双!”赵修淮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

      听到主人的呼唤,无双加快脚步朝赵修淮奔来,可受伤的后腿无法受力,在下坡时直接失去平衡,狼狈地滚了下来。

      “别动!无双!待在原地别动!”赵修淮心头一紧,疾步冲过去。
      无双滚落坡底,挣扎了几下,便安静地跪伏在雪地里,不再试图起身,只是抬起头,用温顺忠诚目光安静地看着赵修淮。

      赵修淮冲到它面前,轻轻抚上无双粗糙扎手的脖颈。
      触手尽是嶙峋的骨头,几乎摸不到什么肉。

      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赵修淮喉头哽住,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幸好……你还活着……”
      无双似乎听懂了,费力地昂起头轻轻蹭了蹭赵修淮的脸颊。

      赵修淮单膝跪在雪地里,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无双的脖子,将脸埋进它颈侧粗糙的毛发里,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沧明站在无双身旁,目光落在无双血迹斑斑的右后腿上。
      那里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刀伤,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与污雪枯叶黏结在一起。

      “它伤得不轻,能活下来已是奇迹。”沧明道,“看它身上的痕迹,这两个月,它应该一直在这附近山林里徘徊,约莫只能依靠啃食草根树皮度日。所幸是寒冬,伤口未严重溃烂感染。”

      无双似乎也认出了沧明,它转过头,用同样温和的眼神看向沧明。
      沧明暗笑,心想倒忘记一并消除无声的记忆了。

      赵修淮仔细查看着无双的伤口,面露深深的忧虑:“它的伤还能治好吗?”
      即便只粗略懂得医理皮毛,赵修淮也很清楚无声的状况。

      “能。”沧明点头。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几株灵草,指尖微光流转,灵草瞬间化为细腻莹绿的药膏,散发着清冽药香的。

      沧明俯身,将药膏均匀敷在无双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上:“它失血过多,又长期饥饿,元气大损,需要静养调理。”
      说着,沧明掌心一翻,凭空取出一个润泽剔透的羊脂玉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澈的液体,在清冷月色下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

      他将玉碗放到无双身边,另一只手安抚地摸了摸它瘦削的脖颈,温声道:“喝了吧,对你有好处。”
      无双先是用头亲昵地蹭了蹭沧明的手腕,然后才低下头,小口舔舐着碗中的液体。

      赵修淮道:“沧明,谢谢你。”
      沧明闻言,微微皱眉:“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这话脱口而出,沧明并未深想其中含义。
      赵修淮沉默了几息,随后低声道:“无双于我,不止是坐骑。”

      他用手指轻柔地顺着无双打结的鬃毛:“它曾在我重伤昏迷时,独自将我驼出尸山血海。无双与我的部下一样,都是在战场之上可以托付性命的存在。我原以为它早已……”
      他没有说下去,只觉得万分庆幸。

      沧明意有所指道:“有时,兽类比某些披着人皮的东西,更懂情义,也更值得信赖。”
      赵修淮闻言,低笑一声,苦涩地认同:“你说得对。”

      玉碗不大,无双很快饮尽,黯淡的眼神渐渐恢复了一丝往日的神采。它挣扎着站起,用头轻轻抵住赵修淮的后背,示意他往前走。
      赵修淮不敢反抗,怕加重它的伤势。

      沧明见状,若有所思:“它似乎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赵修淮犹豫道:“可她的伤……”

      “无妨。”沧明道,“方才那碗灵露能稳住它的元气,暂时行走无碍。它如此坚持,或许真有要紧之事。”
      赵修淮这才稍稍放下心,跟上了步伐蹒跚的无双。

      夜色与积雪将密林笼罩,月光映照下,一行足迹与马蹄印浅浅地印在寂静的雪地上。
      无双将两人引至一处简陋的破旧木屋。

      木屋几乎完全坍塌,仅剩两面歪斜的墙壁勉强支撑,顶上稀疏的茅草覆着积雪,聊胜于无地遮挡着部分风雪。
      角落,乱七八糟的杂草堆积,一杆通体银亮的长枪横陈其中,枪尖在清冷月色下反射出冷冷的寒光。

      无双停在木屋残骸前,急切地原地踏了两步。
      赵修淮上前安抚地摸了摸无双瘦削的脊背,嗓音发颤:“这些时日……你就栖身在这里?”

      无双安静地望着他,大眼中满是依赖。
      赵修淮深吸一口气,踏入这勉强能称为“遮蔽所”的地方。

      他俯身握住武器冰冷的枪杆,熟悉的肃杀之气与沉甸甸的分量瞬间传来。余光扫过枯草与茅草,下方竟还散落着几块颜色温润的碎玉残片,以及几片染着暗红血迹,边缘卷曲的铠甲。
      霎时间,眼眶酸胀得厉害。

      无双跟了进来,温顺地站在他身侧。
      “这些日子,你白日在林徘徊,寻找我的踪迹,夜晚就回到这里,守着这些东西,对吗?”赵修淮的声音低哑,痛惜又愧疚,“对不起,我该早些来寻你。”

      沧明站在残破的门外,闻言不悦道:“前些时日你重伤未愈,即便你想,我也不会允你涉险来此。”
      赵修淮无奈苦笑:“你说的是。”

      但追根究底,他的部下和无双都是被他连累的。
      沧明看向赵修淮手中的碎玉,淡淡道:“碎了。”

      救下赵修淮时,沧明本就不在意这块染血的碎玉,索性扔在雪地,竟不知被无双给捡了回去。
      “嗯。”赵修淮指腹轻轻摩挲着玉块断裂的边缘,“是我从前求来的一块护身符。”

      沧明眉梢微挑:“很喜欢?”
      赵修淮叹道:“这玉很灵验,冥冥之中,它帮我度过不少险关。”

      想到玉佩莫名出现裂痕,以及沧明的身份,赵修淮这下是真的相信这玉有灵。
      沧明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眼底掠过一丝小小的得意。

      赵修淮:“只是我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座道观求来的了。”
      沧明嘴角的弧度瞬间僵住,然后迅速拉平,变脸速度之快,堪比六月骤雨。

      他抿了抿唇,莫名觉得心头有些不爽快,低声嘟囔了一句:“分明是我送给你的”
      “什么?”赵修淮没听清,抬眼询问。

      “……没什么。”沧明撇开视线,没好气地问,“你就这么喜欢这玉?即使碎了?”
      赵修淮点点头,坦言:“这玉质地极佳,触手生温,碎了确实可惜。”

      “我送的东西,自然是好的。”沧明用赵修淮听不到的音量,小小地哼了两声,随即伸出手掌,摊在赵修淮面前,“把玉给我。”
      赵修淮不明所以,但闻言照做。

      沧明虚虚握拳,掌心泛起柔和的淡蓝色流光,如同握着一小泓清泉月光。
      片刻后,他摊开手掌,一枚泛着莹润光泽的圆润玉珠静静躺在他手中。

      玉珠内部,一抹艳红烟霞流转,神秘而美丽。
      但沧明似乎并不满意,皱着眉摆弄许久。

      赵修淮:“这是何意?”
      沧明深受挫败:“你喜欢这玉佩,我便想着将碎玉融成玉珠,但这杂色不知为何,沁在了里面。”

      赵修淮:“不算杂色。”
      沧明:“你喜欢?”

      赵修淮缓缓的点了点头,轻声道:“喜欢。”
      “那便好。”沧明粲然一笑,从乾坤袋中摸出一根编结精巧的红绳。

      红绳很眼熟,但沧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不过上面萦绕着纯净充沛的灵气,很适合当护身符。
      沧明将红绳穿过玉珠,随后执起赵修淮的左手。

      赵修淮想要缩回去。
      “别动。”沧明指尖拂过赵修淮的手腕,专注地将系着玉珠的红绳套上去。

      红绳首尾相触,自动延伸连接,找不到任何绳结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沧明满意露出满意的神色,眉眼舒展,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

      月色与残雪的反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勾勒出清逸出尘的五官轮廓。
      赵修淮不由自主地看得入神。

      手腕被触碰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温热触感,那温度似乎顺着血脉一路蔓延,直抵心尖,引起一阵陌生的颤动。
      当沧明含笑抬眼望来的那一瞬,赵修淮仿佛看到星河倒映在对方清澈的眸底,世间万物都随之安静褪色,只剩下这张近在咫尺温柔含笑的俊颜。

      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某种隐秘渴望在心中悄然生根,只是赵修淮还来不及细细分辨这是什么。
      沧明反复询问:“如何?喜欢吗?”

      赵修淮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却并未抽回手,只是低声道:“……喜欢。”
      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

      突如其来的心动暂时无法理清,赵修淮只是遵循本能地给出答案。
      沧明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捧着赵修淮的手左右欣赏。

      蕴含着水灵之气的玉珠衬着赵修淮线条分明的手腕,的确相得益彰。
      “我将它做成了护身符,沾了我的气息,往后妖邪鬼怪皆不敢靠近伤害你。”沧明语气愉悦,“很适合你。”

      赵修淮垂首看着手腕上的玉珠,指尖在微凉的珠面上轻轻摩挲,没有应声。
      云层散开,露出其后清冷皎洁的明月。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雪林残屋镀上一层朦胧细纱。

      雪地深处,依靠天地灵气生存的精灵被月华唤醒,点点莹润的光斑悄然浮现,在林间雪地上无声流淌,如同撒落人间的星屑。
      沧明松开赵修淮的手,转而轻轻抚了抚安静依偎在旁的无双。

      月光下,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清亮:“那么,和我一起回去,可好?”
      赵修淮抬眼,仍有些怔忡:“回去?去哪里?”

      “自然是回玉林谷。”沧明微笑,语气理所当然,“你外伤虽愈,但元气亏损,仍需仔细调理。无双也需要一个安稳之处静养恢复。玉林谷是我暂居之所,谷中灵气充沛,最适宜休养生息。”

      他觑着赵修淮的神色,放缓了语调,像在诱惑:“你既已耽搁了这些时日,再多留十天半月,于你的复仇大计而言也没什么影响。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你的事,我会帮你。”

      赵修淮沉默不语,沧明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赵修淮的侧脸非常好看,眉骨到鼻梁的弧线极流畅,高而挺直的鼻梁略显孤清,眼睛像深湖,波光粼粼。

      大多数时候,这位年轻的将军总是一副冷峻自持波澜不惊的模样,即便面对自己这个“救命恩人”,也多是礼节周全的疏淡。
      也许是在沙场拼杀多年,赵修淮面无表情的模样的确很能唬人。

      良久,赵修淮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你为何要为我做到这般地步?”
      不是直接拒绝,那便是有转圜余地。沧明心中微松,脸上笑意加深,坦然答道:“因为你也曾救过我。”

      赵修淮疑惑:“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记得了?”
      “三年前。”沧明目光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下。

      赵修淮目光瞬间锐利起来:“请如实相告。”
      沧明卡了一下,知道自己肯定不能在胡编乱造,索性坦诚,颇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意味:“你不记得,是因为我封印了你一部分记忆。”

      末了,又不太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驳:“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你压根不相信我说的这些事。”
      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旖旎心思戛然而止,赵修淮剑眉微挑:“所以,这玉当真是你送的?”

      “!”沧明眼眸微瞪,“你听到我说的话了!为何骗我。”
      赵修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沧明气焰顿时全消,老老实实地将旧事全盘托出:“三年前,我追踪一只魔兽至人界,却遭暗算,跌入乌伦河中,是你将重伤昏迷的我拖上岸。”

      沧明笑了笑,嗓音温和:“若非你出手,我恐怕还得在那刺骨冰水里多泡许久。”
      赵修淮对此全无记忆,但听来仍觉有几分荒诞与微妙:“……所以,你觉得这算是需要郑重偿还的恩情?”

      沧明认真答道:“自然。”
      赵修淮凝视着沧明,对方也坦然地回望,月光在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流淌,清澈见底。

      沉默片刻后,赵修淮轻声地问了一句:“沧明,你究竟是什么人?”
      沧明眼中笑意更盛:“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开口问及我的来历。”

      赵修淮:“现在问,也不算晚。”
      “我是神。”沧明眸光依旧,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为他披上一层清浅的光晕,“司掌南方江河湖海之水,是为水神。”

      说完,他朝赵修淮眨了眨眼,带着一丝狡黠与试探:“你信吗?”
      赵修淮失笑,顺着他的话反问:“听闻神祇能实现凡人的愿望,你能吗?”

      “自然。”沧明立刻配合地摆出架势,一手高深莫测地负于身后,一手掌心向上微微托出,煞有其事地问,“那么,赵将军的愿望是什么?”

      赵修淮思考片刻,道:“那便让我腰缠万贯,有花不完的银钱吧。”
      沧明一愣,随即笑开:“我原以为,你会许愿疆土安宁,国泰民安。”

      “我是个俗人。”赵修淮道,“若论祈愿山河永固、海晏河清,那该是我那小侄子会喜欢听的愿望。”
      沧明好奇:“你还有侄子?”

      赵修淮:“我是凡人,自然有血亲族人。”
      沧明了然一笑,不再追问旁枝末节,将话题重新拉回:“说了这许多,你愿意同我一起回玉林谷了吗?”

      他微微偏头,月光正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间。
      赵修淮突然想到一句话。

      皎皎如明月临风,湛湛若春水初融。
      洗净了铅华的澄澈与安宁,宛如谪仙偶落凡尘,带着不染尘埃的清华气度。

      形容沧明再合适不过。
      不自觉地,心跳失序、血液奔涌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赵修淮只觉得耳膜嗡嗡鼓胀,浑身莫名燥热。他猛地偏过头,避开了沧明过于明亮的注视。

      沧明却不依不饶,上前一步,凑得更近:“先和我回去,把伤彻底养好,把无双也照顾好,我们再慢慢筹划你想做的事,好不好?”
      他嗓音放得极轻,带着诱哄般的柔软,温热的气息在赵修淮的耳廓荡啊荡。

      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温润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含着笑意的薄唇……每一处都冲击着赵修淮的感官。他受惊般猛地向后一退,后背“砰”一声撞上身后摇摇欲坠的破木墙,震落簌簌雪末与灰尘。

      沧明顺势背着手,微微俯身,笑意盈盈地将赵修淮困在自己与残墙之间:“如何?考虑好了吗?”
      他眨了眨眼,眸中的月色便碎成万千璀璨的星子,缓缓流转,汇聚令人目眩神迷的绚烂星河,让赵修淮挪不开眼。

      赵修淮呼吸微窒,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抵在沧明胸膛上,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字符:“……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看到,眼前那片盛满了月华的星河骤然流转加速,迸发出更加明亮、喜悦的光彩,漂亮得惊心动魄,也温暖得让他几乎沉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番外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