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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番外七 是个胆小鬼 ...

  •   第二日,沧明直接不见了踪影。
      小鱼妖说,是某条支流有水妖作祟,沧明不得不前去处置。

      这一去,便是整整五日。
      沧明回来时,赵修淮正在临溪的空地上练枪。

      长枪淬寒化作一道银亮的寒光,挟风雷之势,带起呼啸的破空声,惊得林间雀鸟噤声。
      枪尖偶尔点地,迸出几点火星与清越的铮鸣。

      赵修淮神情专注,招式动作赏心悦目。
      远处山峦叠翠,阳光明媚如金,一切安宁美好。

      一套枪法使完,赵修淮收势凝立,平复气息时才看见溪畔不知何时静立着的身影。
      沧明穿着那身素雅低调的宽袍,袍袖与衣摆处绣着流水暗纹,行动间如有微光浮动。他眉目依旧温润,眼底却凝着远山寒潭般的静气,薄唇轻抿着,少了些许惯常的笑意。

      赵修淮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随即沉沉坠下。
      那晚月光下仓惶一吻后的忐忑与纷乱思绪瞬间涌上来。

      赵修淮定了定心神,朝着那道清寂的身影走去:“回来了?此行可还顺利?”
      “嗯。”沧明应了一声,与赵修淮对视了一瞬,又很快垂下眼帘。

      他的回应简短得出奇,透着刻意维持的疏离。
      无双踱步过来,亲昵地将头凑到沧明手边蹭了蹭。

      沧明轻轻抚摸着无双健硕的肩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无双的伤已彻底痊愈了。”
      赵修淮蹙眉,一股不好的预感升起。

      果然,沧明接着说道:“你在此耽搁的时日也不短了,北疆的军务,京城的恩怨,总需回去做个了结。”
      赵修淮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沧明。

      沧明侧过头,望向波光粼粼的溪面。
      那姿态,分明是回避,或者说,是不想深谈的意思。

      赵修淮心口像压了块冰冷的石头,酸胀发疼。
      但他素来不是纠缠不休的性子,只问:“好。何时动身?”

      他答应得太过干脆,沧明反而愣了一下,语气不自觉地软下去:“你想何时走都可以,不必急于一时。”
      前后自相矛盾的话让赵修淮心头掠过不悦。

      分明是你开口提及,暗示我该离开,如今却又作此姿态。
      赵修淮藏起情绪,道:“既如此,稍后收拾妥当,我便启程。”

      “这么快?” 沧明又是一怔。
      赵修淮点头。
      沧明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你回去后打算如何做?”

      “这些年,徐继业戍守边疆,无功无过,但手脚也不干净。离京前,我便已命北疆旧部以清查军资、整饬边防为由,暗中搜集徐继业昔日督军时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的实证。至于周文庸……”赵修淮眼中寒光微闪,“他看似清流,实则家族产业多与边贸有关,其中不乏与胡部暗通款曲、牟取暴利的勾当。且他害我赵氏,此仇必报!”

      青山之下,青年眉峰如冷刃裁出,阳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却因锋芒显露,显出几分冰冷。
      沧明静静地望着,心潮近乎澎湃。

      他见过了很多属于赵修淮的情绪,谷中养伤时的沉静,遇到新鲜事物时的好奇鲜活,以及现在流露出的冷酷决绝,充满着锋利的魅力,直逼人心房。
      沧明眸色渐渐变得幽深。

      这样的赵修淮,陌生,却奇异地格外吸引他。

      赵修淮不知道沧明乱七八糟的心绪,继续道:“我离京时留了人手,顺着这条线查,如今也应有了眉目。届时,只要将确凿证据呈于御前,周家保不住的。至于北疆,经此一冬,胡人新败,但元气未失。边患未清,朝中能替代我稳住北线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消失这么长时间,皇上……也暂时还需要我这把刀。”

      他的计划清晰冷静,步步为营,甚至不需要他人插手。
      沧明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此番……我便不随你同行了。”

      “我知道。”赵修淮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方才的不悦散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酸涩。
      他放柔了声音,道:“不过,在离开之前,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沧明抬头,蓦地对上赵修淮温和的眼眸。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眼中闪过慌乱,急忙打断:“不!不必说了!”

      沧明语速极快,生怕赵修淮真的说出什么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待你走后,我会封印你这段时间的记忆。你会忘记玉林谷,忘记……与我相关的种种。往后,你便只是镇北将军赵修淮,安心去做你该做之事,好好过你的日子。”

      赵修淮沉默,眼中晦暗不明,似有浪潮翻涌,握枪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泛白。
      四周只有溪流潺潺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赵修淮轻笑了一声:“你真是个胆小鬼。”
      沧明咽了咽唾沫,假装没听到:“什么?”

      赵修淮却摇头:“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说罢,十分干脆地转身离开。
      的确,没什么非说不可的了。

      朦胧滋生却注定无果的情愫,说出口也不过是平添沧明的烦扰。
      神的时间漫长无涯,见过的悲欢离合、痴缠眷恋不知凡几,自己这点尚且混沌的心意,在沧明眼中,或许轻如尘烟,不值一提,甚至是一种另类的麻烦。

      只是即便想得再清楚,赵修淮依然觉得心口某处空落落的,就像山谷里的,风在不断穿过。
      *
      赵修淮的行李简单,不过片刻便收拾妥当。

      沧明磨磨蹭蹭走到竹楼前院时,赵修淮已经牵着马静立在门外花树下等候。
      微风吹过,枝头簌簌轻响,花瓣纷扬如雪。

      赵修淮微微仰起脸,伸手接住一片淡色的花瓣。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影。

      动作这么快……这么急着离开吗?沧明心中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闷闷地烧着。
      见沧明走近,赵修淮半开玩笑道:“现在是要封印我的记忆了么?”

      “不是现在。”沧明话里带刺,“你看起来很期待?”
      赵修淮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沧明有些气恼,像是要扳回一城,故意用恶劣的语气道:“放心,我施术时绝不会让你察觉。你只会无知无觉地忘记这里的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

      赵修淮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嗯。”
      这反应出乎沧明意料。
      沧明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两人陷入突兀的沉默,幼稚地较劲,只剩无双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沧明率先投降,郁闷地将一把匕首递给赵修淮:“这个给你。”

      匕首以玄铁为骨,包裹着细腻的黑色皮革,无过多雕饰,透出一股沉稳杀伐之气。
      “我不便远送,但会让人护你离开。”沧明道,“这匕首原是陨落于天河的上古大妖遗骨所化,经地脉阴火与弱水冲刷万年而成形,不惧邪祟神魔,给你防身正好”

      见赵修淮没有伸手来接的意思,沧明便直接上前将武器塞进他掌心,随后又别扭地解释:“不是我故意避开你,近日我有所预感,自己劫期降至,所以才没有亲自送你离开。”

      赵修淮刚想说话,便被沧明截断:“你别说话。”
      赵修淮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一怔,哭笑不得:“你怎么反倒生气了?谁惹你了?”

      沧明自己也解释不清,烦躁地挥了挥手:“走吧走吧赶紧走吧,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此刻分明碧空如洗,日头正盛,。

      赵修淮:“……”
      沧明也不看他,抬手朝前方空旷处凌空一点。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颤,树根翻卷,草木摇晃。
      片刻后,前方的树林迅速整齐地向两侧分开,硬生生辟出一条通往山谷外的道路。

      沧明:“顺着这条路直走,尽头有人接应。”
      赵修淮回头,最后望了眼住了近三个月的雅致竹楼,随后看向站在对面的人:“沧明。”

      沧明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底生出期待。
      赵修淮正了正神色,抱拳向沧明行了郑重一礼:“救命之恩,无以回报,但我赵修淮会永远铭记于心。此去一别,山高水长,望你珍重。”

      言罢,赵修淮不再犹豫,利落地翻身上马,轻抖缰绳:“驾!”
      无双早通人意,长嘶一声,四蹄发力,化作残影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草叶,扬起细细的湿润尘土。
      沧明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道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难以置信。
      ……这就走了?!

      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他还以为赵修淮会再说些什么。

      憋闷许久的气骤然顶到胸口,噎得沧明说不出话来。
      满腔的愕然与空落落的的恼怒让阳光都变得刺眼起来。

      溪中,小鱼妖拉着本想去寻赵修淮的锦鲤小姑娘躲在水底,咕噜噜地吐泡。
      山风悠悠,白云舒卷,沧明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

      临曲镇,恒远客栈。
      直到信鸽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赵修淮才关上窗户。

      护送他离开的是一只修行千年的松鼠妖,道行不浅,却胆小得出奇,挑着最安全稳妥的路线,三日便赵修淮平安送到人界。
      一人一妖在在颍州边界分别,赵修淮独自策马,一路向北疾行。

      离开玉林谷已近十日,但预料中的记忆缺失并未发生。赵修淮依然记得山谷小楼发生的一切,甚至连那晚月色下自己荒唐一吻的细节都记得分明。

      心中虽然疑惑沧明为何迟迟不封印自己的记忆,但既已分别,天地茫茫,也再无询问的机会。

      指腹摩挲着腕间的玉珠,赵修淮闭了闭眼,敛去心绪,转身收拾行囊。
      临曲镇位于朔风城南面,出了镇子,穿过一片戈壁滩,便能望见朔风城的轮廓。再往前,就是镇北军大营驻扎之地。

      赵修淮让店小二帮忙准备些干粮,等待间隙,他将无双牵了出来。
      镇子紧挨戈壁的边缘。街道是黄扑扑的,像生了层锈。风不大,却总在耳边呜呜地响,把远处那片灰黄苍茫的线条一阵阵地吹到眼前。

      临近熟悉的环境,无双明显兴奋起来,马蹄不停地轻刨地面。
      赵修淮抚摸着它光滑强健的脖颈,低声安抚:“就快到了。”

      一个身材高壮的男人低着头,略显僵硬地跨过门槛。
      赵修淮侧身避开,抬眼无意瞄了一眼。

      那人背上负着一柄漆黑的大刀,步履沉滞,落地却轻,颇为诡异。他脸上,一道狰狞伤疤从额角斜劈而下,贯穿整个左眼,给他本就阴鸷粗犷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的凶戾。

      那模样,分明就是锁天涧猎道那场伏击的领头人!
      赵修淮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或许是他凝视的目光过于锐利,刀疤男脚步一顿,以一种略显僵直的姿势缓缓转身。
      然而街市上,人来人往,并没有异常。

      刀疤男眼珠缓慢转动,阴影之下,他的皮肤隐隐泛着青灰。

      *
      客栈后院。
      “客官!您可让小的好找!”店小二抱着准备好的干粮包裹上前,“这是您要的东西。”

      他笑容殷切,因为赵修淮给的跑腿钱实在丰厚。
      “有劳。”赵修淮接过包裹,随即又递过去一块碎银,“我临时有事,需多逗留几日。麻烦再为我安排一间房。”

      “自然自然!客官您想住多久都行!”小二喜笑颜开,忙不迭地接过银子,又殷勤地将无双牵回马棚拴好,“您原先住的那间天字号房已经打扫完毕,您是还住那间,还是另开一间上房?”

      “就原先那间吧。”赵修淮目光缓缓抬起,扫过客栈略显陈旧的三层木楼。
      北疆军务与京城纠葛皆在掌握之中,此刻赵修淮并不急于立刻返回朔风城。

      原本搜寻无望的仇人在此现身,无论是何原因,锁天涧那笔血债,都必须先讨回来!

      *
      是夜。
      因地近边陲,又非商道枢纽,临曲镇的夜晚异常安静。

      呼啸的北风卷着沙尘刮过紧闭的门窗,半轮残月艰难地从厚重的云层后挣脱,投下朦胧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房屋歪斜的轮廓。
      客栈的床铺简陋,被褥也不算软和。赵修淮合衣闭目养神,脑子思索着刀疤男出现在此的缘由。

      他离开玉林谷联系上部下后,便命人详查,只知此人是某个江湖组织的杀手,素来拿钱办事,不问缘由。但在他失踪的这三个月里,那组织竟被朝廷以“清剿流寇”为名,借驻军之手连根拔起。蹊跷的是,主张此事的竟是一位在朝中向来低调官员。

      不过受益者只能是周文庸,也就是说,周文庸的势力盘根错节,远比他预想的更深……
      啪嗒——

      窗户碰撞的响动,突兀地打断赵修淮的思绪。
      赵修淮倏地睁开眼。

      一道模糊的高大黑影沉默地矗立在紧闭的窗扉之外,可这里是客栈三楼。
      赵修淮悄然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武器淬寒。

      窗外,那黑影又凑近了些,投在窗纸上的影子陡然放大。
      赵修淮单手持枪,枪尖微微下沉。

      片刻后,砰地一声巨响。
      黑影毫无预兆地猛然前扑,木质的窗棂连同窗纸轰然碎裂,木屑纸片翻飞。

      裹挟着腥风的沉重刀光当头劈下!
      赵修淮早有防备,手腕一拧,银枪枪身向上斜挑,精准格在劈来的大刀刀背之上。

      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炸开,火星迸溅。
      赵修淮枪身一绞一卸,带飞沉重的大刀,脚下步伐迅捷,枪随身走,枪纂顺势狠狠撞击在偷袭者胸膛。

      嘭——
      那人重重砸在房间地板上,翻滚了两圈,四肢着地蹲起,姿势怪异地伏低着身体。

      月光从破碎的窗口涌入,偷袭者缓缓抬头。
      那人肤色青白,瞳孔漆黑,脸颊的刀疤狰狞可怖。

      赵修淮冷笑:“本将军还未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刀疤男无动于衷,喉咙里的低吼声越发浑浊。

      赵修淮眉心微蹙。
      未及他细想,刀疤男咆哮一声,四肢猛地发力凶悍地扑来。

      赵修淮冷哼,手中长枪舞动,招招精妙,直取关节要害。
      刀疤男全然不避不让,只凭蛮力硬抗。
      桌椅倾覆,杯盘尽碎,木屑与瓷片四溅,不大的房间很快一片狼藉。

      一股清幽的香气顺着破碎的窗口幽幽飘入,无人察觉。房间阴影处,丝丝缕缕的漆黑雾气悄无声息地弥漫,蛰伏许久,骤然暴起,迅疾缠上淬寒银亮的枪杆!

      赵修淮猝不及防,手中长枪被硬生生拽脱,“锵”的一声扎入地面青砖,枪尾嗡嗡震颤。
      赵修淮面露惊诧。

      余光所及,更多的雾气从房间各个角落汹涌而出。
      赵修淮当机立断,侧身一个凌厉的鞭腿将重新扑上来的刀疤男踹飞,翻身从窗口一跃而下。

      轰——
      他身形刚出窗口,身后的客房传来巨响。

      凝聚的黑雾如同失控的巨蟒,将整面墙壁撞开巨大的窟窿,砖石木梁混合着屋内杂物倾泻而下!
      赵修淮落地一滚卸去力道,头也不回朝着镇子边缘狂奔!

      身后,黑雾在空中暴涨,随即分散成数百条朝着赵修淮的方向穷追不舍。
      路边的一切被巨力碾过,纷纷破碎化为齑粉。

      赵修淮速度提升到极致,耳畔风声呼啸,心脏在胸腔中狂跳。
      一条黑气即将触及他后心,赵修淮猛地急转,拐入旁边一条岔道!
      咻——!

      蓄力猛冲的黑气狠狠撞在岔道口一侧的土石墙壁上,轰隆的闷声炸开,碎石乱滚,烟尘冲天而起。
      幽香愈发浓烈,透着刺骨的寒意。

      刀疤男的身影从尚未散尽的烟尘中悍然冲出,五指弯曲狠辣地抓向赵修淮咽喉!
      赵修淮矮身避开,反手抄起半截断裂的粗木棍抡在刀疤男肋下!

      “咔嚓!”
      木棍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刀疤男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另一只手已紧随而至!

      赵修淮借力后仰,腰肢几乎折成直角,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拔出腰间匕首。
      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深深没入刀疤男脖颈!

      半凝固的粘稠黑血滴落在地,发出“啪嗒”轻响。
      刀疤男跪倒在地,不住抽搐。

      赵修淮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抽身后撤半步,飞速扫视四周,心头微沉。
      客栈坍塌,墙壁粉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整条街却依旧死寂,连犬吠都无。

      这不正常。
      无数黑雾从四面八方渗出漫延,几乎遮蔽整个路面。

      阴冷的风从身后巷道吹来,卷动浓稠的黑雾。
      雾气翻滚中,一抹素白的衣角倏然闪过。

      赵修淮心念电转,猛地回身挥出匕首!
      破风声响,刃光如雪!
      黑雾被刀锋卷起劈开,又慢悠悠聚拢。

      侧方,一只手骨节分明的伸了出来,白皙修长,漂亮又令人熟悉。
      赵修淮眯了眯眼,匕首横斜劈出,攻势却缓和了许多。

      手腕被稳稳握住,那人轻笑道:“一见面就这么凶?”
      赵修淮呼出口气,心头的紧张瞬间缓和:“你怎么会在这里。”

      黑雾散去,露出沧明的俊脸:“……因为放心不下某个逞强还乱跑的家伙啊。”
      恰巧天边一阵低沉的闷雷滚过,沧明的嗓音又放的低,赵修淮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沧明又恢复成温润含笑的模样。
      轰隆——
      雷声比刚才更甚。
      沧明淡淡地抬眼看向天空。

      赵修淮道:“怎么了?”
      “没事,也许是要下雨了。”沧明一笑,转移话题,“怎么这个表情?见到我不欢迎?”

      “没有。”赵修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本以为,从此再没有机会见到沧明。

      “方才你就察觉出我了吧?”沧明说着拿走赵修淮手中的匕首,仔细看了看锋刃,才收入鞘中还给他,“好歹也是法器,这般胡乱挥砍,当心反伤己身。”

      赵修淮心里不悦,拿着匕首冷冷道:“既如此,当初何必给我?”
      沧明被他噎得一哽,张了张嘴,又无法反驳,只好讪讪地转头,挥出一道灵力。

      蓝色光索将抽搐的刀疤男捆住,原本翻涌的黑雾一顿,随后有意识般惊恐地向后退缩。
      很快,以沧明为中心的空间变的清净。

      见赵修淮仍站在原地,沧明无奈地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过来些,站那么远做什么?”
      “……”赵修淮慢吞吞地挪过去,“这些是什么东西?”

      “是魔气。万物有灵,便会生出贪嗔痴怨,你可以将这些恶念理解成魔气的源头。魔气找到宿主,便会寄生成为魔物。”沧明目光落在两人之间不那么亲近的距离上,“啧”了一声,伸手抓着赵修淮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又拽近了些,“站那么远,出了状况我可能无法第一时间顾忌你。”

      赵修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怔。
      沧明却很满意他暂时的顺从,话锋一转:“你已在临曲镇逗留了四五日。由此向北,快马加鞭,不出两日便能抵达朔风城。为何滞留不前?”

      此言一出,两人俱是一愣。
      赵修淮挑眉:“你如何知晓我的具体行踪?”

      沧明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语气不自然道:“当然是沿途的山精野怪告诉我的,它们耳目遍布……”
      “沿途的精怪?”赵修淮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如炬,“它们为何要主动向你禀报我的行踪?又怎会知晓得如此详尽?”

      “我……”沧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心里升起秘密被当面揭穿的羞赧与窘迫。
      再看向赵修淮时……

      他分明看到对方眼中的戏谑!
      找不到借口,沧明一恼,索性坦白:“行行行!是我,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悄悄跟了一路,最后见你有危险,实在没忍住现身,这下你总满意了吧?”

      他语速飞快,耳根几乎红透,再不见从前的从容温雅。
      赵修淮抿了抿唇,随即嘴角漾开笑意,向来冷冽的眼眸如冰湖初融,闪过温暖而明亮的光彩:“你方才果然说的是实话。”

      “……你又在骗我!你分明听到了!”沧明反应过来,脸颊更热。
      “兵不厌诈。”赵修淮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眉梢微挑,显出难得的鲜活神采,“如若不然,又怎么会知道堂堂水神大人,也会做这等偷偷摸摸、非君子所为之事。”

      沧明不服,梗着脖子:“我……我只是没主动说!”
      赵修淮轻哼一声,心情大好。他转身走到被光索捆缚,抽搐挣扎的刀疤男身前,打量道:“此人怎么回事?”

      沧明知道赵修淮这是不再深究此事,松了口气,道:“他已非活人,如今不过是一具被魔气侵蚀操控的躯壳。只是……”
      话说一半,沧明“咦”了一声,掌心光芒微闪,淬寒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赵修淮瞥了他一眼。
      沧明不自在地咳嗽一声,解释说:“这枪材质特殊,算不得凡铁,就这么扔了可惜。”

      赵修淮不咸不淡道:“水神大人见多识广,什么天材地宝没见过,竟也看得上我这等凡尘俗物?”
      沧明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又气又好笑:“好好好,是我不对。偷偷跟着你,非君子行径。赵大将军胸怀广阔,就别再挤兑我了,可好?”

      赵修淮那点故意摆出的冷意彻底消散,眉眼不自觉地弯了弯。
      沧明见他神色缓和,也跟着无奈地笑了笑:“好了,先说正事。”

      说着他用手中长枪将刀疤男挑起,使其仰躺在地面。
      浓稠的黑雾覆盖在刀疤男脸上,不断缠绕虬结,隐约间,似乎能从其中窥见另一张脸的轮廓,若隐若现,扭曲重叠。

      沧明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赵将军,你这位部下……倒还真是‘忠心耿耿’,死了都不忘为你‘分忧’。”
      赵修淮闻言一怔:“什么意思?”

      沧明扬了扬下巴:“你再仔细看看,这张脸,可还认得?”
      赵修淮凝神细看。

      缭绕的黑雾中,刀疤男抽搐变形的面容深处,竟隐隐浮现出另一张他熟悉的脸——
      是杨新!

      那张脸充满痛苦与狰狞,双目圆睁却又空洞,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嘶吼,与刀疤男原本的轮廓重叠,相互挤压,显得无比诡异。
      赵修淮眉头紧锁:“怎么回事?为什么是杨新?”

      “你这部下,死时执念深重,本有化为恶鬼之象。”沧明绕着刀疤男走了一圈,蓝色光索光芒猛地暴涨,刀疤男发出痛苦地嘶吼,四周黑雾翻腾得更加厉害。

      沧明:“可他的怨念吸引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魔气,魂魄成了滋养魔气的容器。”
      赵修淮:“那他怎么会与这人牵扯在一起?”

      “这我便无从而知了,兴许是报应吧。”沧明无所谓道,“不过这人是你这部下杀的。”
      赵修淮眉心微蹙。

      沧明见状,问:“怎么,想救他?”
      “你有办法?”
      “没有。”沧明道,“首先,你这部下已经死了。其次,他的魂魄被魔气侵蚀,即便我帮他消除魔气,他也无法再转世轮回。”

      “是么。”赵修淮垂眸应了一声,眉眼间看不出悲喜。
      沧明拿不准他什么意思,只好继续道:“不过若是他的残魂意志足够顽强,能压制魔气,倒有恢复意识机会。”

      “恢复意识之后呢?会如何?”赵修淮问。
      “不会如何。”沧明有些幸灾乐祸,“不过是能够更加清醒地感知痛苦罢了,换言之,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赵修淮闻言,面上露出思索之色,缓缓问:“那……你能帮他暂时压制魔气,让他恢复清醒吗?”

      “能。”沧明觉得有些生气,因为在他眼里,杨新卖主求荣,实在不值得救,于是他再次强调,“事先说好,我也无法救他,他的魂魄沾染了魔气,再没有投胎转世的可能。”

      “不用救他,也不用为他祛除魔气。”赵修淮神色淡然,“只需要让他保持神智清明,清醒地感受痛苦和悔恨便好。”
      “我就知道你会……”沧明下意识接话,随即猛地顿住,愕然看向赵修淮,“……你说什么?”

      他眼眸微微圆瞪,露出诧异的表情,失了往日的风度,颇有几分好笑。
      “让他恢复意识,清醒地,永远感受痛苦。”赵修淮面无表情地询问,“难吗?”

      “自然不难。”沧明一时竟有些语塞。
      赵修淮不解:“那你这副模样做什么?”
      “就是……”沧明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比起惊讶,更像是惊喜。
      “就是什么?”赵修淮眼神平静,慢吞吞地说,“你觉得我会救他?”
      沧明:“难道不是?”

      以他对赵修淮的了解,这人虽外表冷硬,但重情重义,即便杨新背叛了他,但看到杨新死后落得如此凄惨境地,生出恻隐之心想要给予杨新一个解脱似乎才是合理的反应。

      赵修淮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杨新背叛于我,残杀同袍,又心胸狭窄,其品行作为,有哪一点值得我救他?”
      沧明怔怔地,突然发现赵修淮总能出乎意料地给自己带来适当的“惊喜”。

      他心软,却又恰到好处地果断决绝。
      沧明低低地笑了起来,慨叹道:“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赵修淮眉梢微挑,露出些许不满。
      沧明收敛了笑声,转身走向被杨新附身的刀疤男身旁,掌心亮起水蓝色光华,语气玩味:“既然如此,那我自然要让你‘满意’才是。”

      施术时,赵修淮确认道:“若他恢复意识后,反而借机为祸,那便不必了。”
      他并不想多生事端。

      沧明侧头,朝他露出从容自信的微笑:“放心。我既出手,自有分寸,不会让你失望。”
      话音落下,沧明手中蓝光大盛,如同深海漩涡向内收敛,缓缓压向那团翻腾的黑雾。

      天边闷雷声越发密集,云层仿佛压得更低,空气中弥漫的幽香骤然变得刺鼻,带着诡异的甜腻。

      黑雾感应到威胁,疯狂地挣扎膨胀,如海浪波涛,一股阴冷彻骨风毫无征兆地从两人身后巷道深处猛扑而来。
      风力强劲诡异,瞬间卷起地上的沙尘碎石,将沧明素白的衣袍与如墨的长发吹得猎猎飞舞。

      灵力光芒骤然暴涨,恰巧此时,不安的预感攫住心神,沧明心头一跳,猛的回头望去——
      身后,巷道空荡荡的,月光惨淡。

      方才还站在他身侧的赵修淮,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角落阴影里,两片边缘微卷的浅绯色花瓣静静地躺着,在污浊的尘土中显得格外突兀刺眼。

      沧明缓缓转身,向来温润含笑的面容覆满寒冰。
      片刻的寂静后,磅礴的灵力以沧明为中心轰然震荡开来!

      嗤——
      尚未完全褪去的魔气滋啦消散,刀疤男的身体连带着杨新的残魂一同湮灭。

      不知何时布下的结界碎裂,天边,月色悄然西沉,天际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巷子深处,不知哪户人家亮起了微弱的烛光,隐约传来几声被惊动的犬吠,打破了这漫长一夜的死寂。

      沧明立在原地,衣袍无风自动,眼神冰冷地注视着赵修淮消失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番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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