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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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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后厢房,雨声渐沥。
人散了,方才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路迁默不作声地找来药箱,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地给吴幼玉清理额角的伤口和血迹。药粉撒上去时,她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赵少卿抱臂靠在门框上,冷眼瞧着,哼了一声:“别喊疼,都是自找的。”
薛寺丞立刻拆台:“得了吧老赵,刚才要不是我拦着你,你怕是真要冲上去了!”
赵少卿被戳破,脸色更黑,别开脸不再说话。
薛寺丞凑在一旁,又是后怕又是疑惑:“幼玉,你刚才也太猛了!那种话都敢直接往外撂?”
吴幼玉微微蹙眉:“我只是……搞不懂。朝廷律法在上,为何人人都如此怕他?竟能让他一手遮天,颠倒黑白?”
正在给她包扎的路迁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话。
宋寺丞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他身后站的,至少是参知政事陈执中陈大人。如今北边虽看似平静,但岁币、军费,哪一样不是吞金的巨兽?朝廷财政吃紧,王逵在地方上搜刮……呃,征收赋税是一把好手,陛下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是他?我们大理寺……月俸少,活累,地位低,在诸衙署里本就是垫底的。”
薛寺丞苦笑接话,带着几分自嘲:“说白了,咱们这大理寺里,十有八九都是些没背景、没门路,或者像我等这般出身不好的,才被塞到这里来。”
赵少卿闻言,斜了薛寺丞一眼,语气硬邦邦地补充道:“除了她。”他用下巴指了指吴幼玉。
薛寺丞一愣,随即拍了下脑袋:“哈哈,是啊!差点忘了咱们这还有个‘皇亲国戚’!”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吴幼玉是章献太后义兄刘美的外孙女,八岁因父母都去世了,得章献太后怜爱入宫,因天生聪敏伶俐,极得当时垂帘听政的章献太后喜爱。太后允她参加童子试,却没想到年仅十岁的她便考中,却引发了朝堂争论——童子试未明令禁止女子,却也从未有过任命女官的先例。最终章献太后力排众议,但妥协的结果,便是将她安置在了这“清贵”却无实权、专接手棘手案子的大理寺。
吴幼玉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她旋即扬起脸,额上还带着伤,却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招呼着众人:“都别愁眉苦脸啦!反正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她目光扫过赵少卿、薛寺丞、路迁和宋寺丞:“虽然差事苦了些,俸禄薄了些,但好歹自由自在,上下和睦,没有那么多蝇营狗苟的内部争斗。在哪里做官、做什么官,不重要,能踏踏实实做点事,就行了。我觉得在大理寺处理处理街坊四邻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挺开心的。”
赵少卿沉默片刻,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没出息。”
薛寺丞却哈哈一笑,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哈哈,我倒觉得幼玉说得对!在大理寺逍遥自在,何必去刑部、御史台那些地方,整日与人勾心斗角,活得也太累了!”
“这个案子……”吴幼玉沉思着“太不合常理了,肯定有猫腻。不然,王逵为何急着要从我们大理寺转道刑部?他分明是想捂住!”
赵少卿抱臂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动了动,他转过头,盯着吴幼玉额角那抹未干的血迹,嘴角扯出冷笑:“怎么,头上挨了一下没够?你还真想查?”
吴幼玉猛地抬起头,伤口被牵动,疼得她眼角微微一抽,但她的眼神却瞬间灼亮起来,“为什么不能查?”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对刑官而言,还有什么比人命关天的案子更重要的?倘若我们这些执掌刑狱的人,都可以枉顾真相,眼睁睁看着冤案发生而无动于衷,甚至因为畏惧权势而主动遮掩——那天下百姓,还能指望谁来为他们秉持公道?朝廷设大理寺、刑部,难道是为了给枉死之人加盖一个‘合规定论’的红印吗?!”
窗外雨声淅沥
薛寺丞张了张嘴,脸上的嬉笑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凝重。宋寺丞低下头。
赵少卿脸上的冷笑慢慢敛去了。他依旧靠着门框,姿势未变,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沉默地看了吴幼玉良久。说不出话来。
眼见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雨势虽渐小却未有停歇之意,堂内众人心思各异地散了值,三三两两地朝大理寺门外走去。
路迁仔细收好药箱,对吴幼玉低声道:“记得伤口莫要沾水,明日我再替你换次药。”
吴幼玉点点头,勉强笑了笑:“有劳路大哥。”她下意识想抬手摸摸额角,又怕碰疼,手伸到一半便放下了。
赵少卿落在最后,脚步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回头问正在收拾药箱的路迁:“她额上那一下……不会留疤吧?”
路迁头也没抬,语气却笃定:“相信我,用的药是家传的方子,只要这几日别沾水、别蹭着,准保一点痕迹都不留。”
赵少卿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这才转身继续朝外走。
几人说着已走到大理寺门口。雨丝斜织,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只见门外不远处,一人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正静静地立在蒙蒙雨雾中。那人身着月白色襕衫,身姿挺拔如松,虽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通身的书卷气与沉静姿态,在暮色雨景中格外显眼。
薛寺丞眼睛最尖,立刻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吴幼玉,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戏谑道:“哟!快看那是谁?冯当世又来等你了?”
薛寺丞嘿嘿一笑,和其他同僚交换了一个“大家都懂”的眼神,也不再打趣,各自撑开伞,说着“走了走了”,便三三两两融入了雨幕之中。
吴幼玉尴尬笑笑
门口很快只剩下吴幼玉一人。她略吸了口气,向着冯京走去,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怎么来了?”
“你的头上的伤怎么回事?”
冯京顿了顿,先答道:“今日去南衙办事,正好顺路,想着差不多是你们下职的时辰,便过来看看。”他目光始终关切地流连在她额角的伤处。
二人向前走去,吴幼玉低头看着被雨水打湿的石阶,没去看他那双过于温柔的眉眼,声音闷闷的:“从南衙到大理寺,可一点都不顺路。”她顿了顿,像是要强调什么,“我可是大理寺主簿,破过好多案子的。”
冯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是,吴娘子很厉害。我知道的。”
就在这时,吴幼玉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眸子清亮,带着不容闪避的认真:“冯当世,你喜欢我什么呢?”
冯京猝不及防,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耳尖瞬间染上一抹薄红,眼神下意识想躲闪,却又被她牢牢抓住。他稳了稳心神,虽然窘迫,语气却异常诚恳:“我……我也说不清楚。或许是你的聪慧明澈,或许是你的执拗认真,或许只是见你欢喜,不见你便惦念……我说不出具体是哪一样,可我对吴娘子的心意,是真真切切的。”
雨声淅沥,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安宁的声响。
吴幼玉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要从他眼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饰。最终,她笑着摇了摇头,这才将今日堂上发生的事,乔正卿如何掷出惊堂木,王逵如何施压,简单说了一遍。
冯京听着,眉头越蹙越紧。
听到王逵的名字,他神色更是凝重,道:“王逵?此人绝非善类,在地方上便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且圣眷正隆。你……你万不可再招惹他。”
吴幼玉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头,雨水洗过的天空倒映在她清澈的眼底。她轻声问,“冯当世”,她只是需要一个最纯粹答案:“你觉得,我应该继续查下去吗?”
冯京一愣:“不是说……此案要移交刑部了吗?”
“不是问这个。”吴幼玉摇头,目光执拗,“只问应不应该。依你的本心说,应不应该查下去?”
冯京看着她倔强的脸庞,额上那抹伤痕显得格外刺眼。他沉默了片刻,伞下的空间仿佛被压缩,只剩下雨滴敲击的声音。最终,他薄唇轻启,吐出了三个字:“不应该。”
“为何?”
“因为不值得。为一个或许本就该死的仓督,赌上你的前程,甚至……赌上更多。王逵要捂住这个案子,说明背后牵扯的绝非小事。硬碰下去,螳臂当车,粉身碎骨的只会是你。我不希望你出事,吴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