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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庆 ...

  •   庆历二年,汴京的春雨带着凉意。城头张榜处人头攒动,吴幼玉裹紧衣衫穿过人群,来到大理寺。
      今日本是休沐,却偏出了命案,衙门里急召回来了几个人。吴幼玉到时,周少卿等人已经聚在大堂里头,仵作路迁还在验尸房没出来,吴幼玉跟各位同僚们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
      “这桩案子你们怎么看?”等人齐了,赵寺丞环视一圈,先开了口。
      “依现场的状况来看,自杀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宋寺丞说得笃定,“门窗自内紧锁,钥匙还在死者枕下。屋内整整齐齐,并无打斗痕迹。”。
      旁边孙寺丞“啧”了一声:“我倒觉得不像。”
      “那你觉得是怎么样?”
      “不知道。”
      “……”
      门“吱呀”一声推开,路迁带着一身淡淡的血腥气和新写的验尸格目走了进来,“此案死者乃东城‘永丰仓’的仓督,姓王名伦,四十上下,体表无显见外伤,唇色发绀、指甲青紫,初步判断是中毒身亡。胃内残存酒液,已取样验毒。”
      忽然,薛寺丞扭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人:“吴主簿一直没说话,在想什么?”
      被突然点名的吴幼玉像是惊醒一般,轻轻“啊”了一声。她抬起头道“我在想,凶手到底是如何毒死他的。”
      赵寺丞道:“你为何断定是他杀?”
      “十分之十的把握没有,□□还是可以的。”
      薛寺丞按捺不住,朝前倾了倾身:“吴主簿快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案发时死者的卧室是从里面锁上的对吧?”
      “那岂不是更加说明是自杀?”薛寺丞道。
      “不错,凶手是如何杀了人之后,反锁门逃走的呢?”宋寺丞道。
      吴幼玉轻轻摇头:“正因如此,才不可能是自杀。”她走到堂中,声音清晰起来:“若一心求死,何须反锁房门?多此一举,反倒像是生怕有人闯入,打扰了‘自杀’一般。更可疑的是——钥匙为何在枕下?”
      她环视众人:“若你们饮毒自尽,痛苦挣扎之际,还会记得将钥匙妥善收在枕下么?”
      “何况王伦官居仓督,掌一方粮仓,是个肥差。昨日我还见他在酒肆中与人谈笑,毫无厌世之状。如此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自尽?”
      正说着,守门的衙役突然闯进来急急忙忙道“快去请正卿大人出来,转运使王逵王大人来了”
      周少卿蹙眉
      赵寺丞面色一沉,低声道:“这个时候来,恐怕……”
      吴幼玉心中疑惑“转运使来咱们大理寺做什么?”
      “吴主簿你来的时间不长,不晓得…”
      “不晓得什么?”
      薛寺丞已四下看了看,勾了勾手将她引到一旁,压低声音急急道:“此人是荆湖南路转运使,有名的酷吏,背景雄厚……听闻与宫中有些牵连。他手段狠辣,在地方上便是以‘辣手摧折’闻名,此番突然驾临,怕是来者不善。”
      “那他来咱们大理寺做什么?”
      “谁知道呢,他可是个活阎王,心眼小,还记仇,你一会儿可别说话”
      “我知道”吴幼玉压低声音道
      一阵沉缓而有力的脚步声已从廊下传来,伴随着几分冷意的声音:“本官不请自入,乔正卿不会介怀吧?”
      乔正卿整了整仪容,快步迎上去。这般恭敬的对待一个品阶低于自己的官员,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王大人亲临,有失远迎,何来介怀?快请上座。”
      “乔正卿是明白人。本官也不绕弯子。荆湖南路此前为应对边饷,推行‘均输法’,陛下亦是知悉且首肯的。王伦身为仓督,协理粮务,近日却似乎对此多有微词,情绪不稳……唉,没想到竟一时想不开。”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验尸格目出来了吗?”
      乔正卿心中暗凛,知道王逵这是要定调子了。
      “方才初步查验,发现些疑点,正在商议……”
      “哦?那验尸格目出来了吗?”
      路迁看向乔正卿,见其微微颔首,才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格目呈上:“回大人,刚誊写完毕。死者王伦,确系中毒身亡,毒物为鸩毒,混于酒中。”
      王逵接过,只快速扫了几眼,淡淡道:“嗯,与我所想大致相同。”他抬眼看向乔正卿,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看来是自杀无疑了。”
      堂内众人闻言,皆是面色一凝,几位寺丞更是交换了难以置信的眼神——这结论下得也太过草率!几乎是什么都没细查,就一口定了性?
      乔正卿也觉得极为不妥“此案……尚有些细节未明,毕竟人命关天,是否还需再慎重一些才好?毕竟现场尚有疑点……”
      王逵闻言,不置可否地端起旁边衙役刚奉上的茶盏:“正卿大人办事严谨,自是好的。不过,既已初步断定是自杀,便无需再兴师动众,搅得永丰仓乃至漕司上下人心惶惶。如今春汛在即,漕运才是头等大事,岂能因一桩仓督想不开的自尽案而延误?”
      他抿了口茶,放下茶盏,看向乔正卿,笑容依旧温和:“既然已有验尸格目为证,后续事宜,便按流程移交刑部复核定案吧。刑部诸位同僚经验老道,定能妥善处置。我们……要相信刑部的判断。”
      交由更易受各方势力影响、程序也更冗长的刑部去走个过场。一旦案卷入了刑部,大理寺便再难插手,真相如何,恐怕就真的石沉大海了。
      吴幼玉下意识抬头,脱口而出:“可是大人,此中疑点未明,若真有隐情……”
      王逵的目光倏地落在她身上,冰冷审视道:“这位是?”
      “下官……主簿吴幼玉。”
      乔正卿蹙眉,厉声呵斥道:“吴主簿,退下。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
      王逵却笑了,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盏,声调悠长:“哦——原来这位便是九岁通经史,十二岁作策论,神童之名动京师,才学堪比晏相公少年时,得章献太后亲口嘉赏、特旨擢入大理寺的女官?”他语调一转,似叹似讽,“听闻前些天还破了红袖酒楼案子,声震朝野啊。”
      任你昔日才名如何显赫,太后如何赏识,如今不过是个小小主簿,连在堂上质疑一句都要被上官呵斥。
      “王大人谬赞。昔日微末之功,蒙太后陛下垂问,实属侥幸,幼玉惶恐,从未敢以才自居。如今在大理寺,忝为主簿,只知尽本分,查清案情、据实以报,方不负朝廷职分,不负正卿大人教诲。”
      她的话四平八稳,先将太后的恩典高高供起,再将自身姿态放得极低,最后将“查清案情、据实以报”这本职所在轻轻点出,既全了礼数,更未因自身官卑职小而有半分气短。
      王逵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年轻女官竟如此沉稳,一番话滴水不漏,反而将他暗藏的机锋悄无声息地推了回来。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眼底那点冷意浮了上来。
      “哦?尽本分?据实以报?”他慢慢放下茶盏,瓷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那依吴主簿之见,本案的‘实情’又该如何‘报’呢?莫非你觉得……本官的判断有误?”
      压力陡然倾泻而至,几乎凝成实质。乔正卿面色一变,正要开口圆场。
      吴幼玉却再次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谨,话里的意思却寸步不让:“下官不敢妄断大人之见。只是大理寺办案,依律需勘验现场、核验物证、讯问人证,诸般环节齐全,案卷清晰,方能移交刑部复核。如今现场钥匙何在、毒酒来源、死者生前最后所见何人,皆未明晰。若此时便以‘自杀’定论,案卷送至刑部,实恐刑部的诸位大人若问起细节,我等无言以对,反显得大理寺与漕司办事轻率,徒惹非议。”
      乔正卿猛地抓过手边的惊堂木,劈头朝吴幼玉掷去!
      吴幼玉猝不及防,被砸得踉跄一步,额上立时见了红,一缕鲜血顺着她白皙的皮肤蜿蜒流下,触目惊心。
      堂内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空气凝固。
      “放肆!”乔正卿厉声呵斥,“这里何时轮到你一个主簿置喙!还不退下!”
      王逵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淡然放下茶盏,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吴幼玉流血的额角,又看向乔正卿:“乔正卿不必动怒,新来的下属不懂规矩,也是常有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渗着寒意:“日后多加管束便是。若是她不服管教……”
      王逵森然一笑,目光如同毒蛇信子般在吴幼玉身上一舔而过:“送来我们漕司或是刑部,下官倒是很乐意……帮正卿大人好好管教管教。”
      这话里的意味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寒。
      乔正卿面色难看,顺势下坡,拱手道:“是下官管教无方,让王大人见笑了。定当严加约束。”他几乎是半强迫地将王逵请起,亲自送了出去,只想尽快将这尊煞神送走。
      赵少卿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乔正卿卑躬屈膝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吴幼玉额角的伤,不知是在说乔正卿的姿态,还是这无奈的处境:“……太窝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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