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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翌 ...

  •   翌日,吴幼玉按时来到大理寺应卯。额角那处伤痕虽经路迁的良药处理,肿消了不少,但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依旧明显,还微微鼓起一个小包,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显得格外突兀。
      乔正卿坐在堂上,目光扫过她额角时,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语气平淡地开口:“吴主簿。”
      “下官在。”
      “鄞州那边递上来一桩旧案,悬置已久,当地县衙迟迟未能勘破。你……等额上这伤好些了,便动身去一趟吧,仔细查查卷宗,看看能否理出些头绪。”
      这话来得突兀,且鄞州路远,一桩陈年旧案更非急务。堂内其他几位寺丞闻言,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分明是要将人支开,远离汴京这是非漩涡。
      吴幼玉脚步顿在原地,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乔正卿。乔正卿却避开了她的目光,重新拿起卷宗,一副专心办公的模样。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垂下眼睑,低声应道:“是,下官遵命。”
      下堂后,赵少卿踱步到吴幼玉值房门口,看着正默默收拾东西的她道:“别怨乔正卿。”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王逵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你昨日当众驳他,他面上不计较,暗地里未必。让你去鄞县,是……护着你。”
      “我明白的。赵少卿放心,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赵少卿叹了口气,又想说什么,同僚们陆续过来,薛寺丞插科打诨地说着鄞县海鲜肥美,宋寺丞叮嘱她路上小心,路迁又塞给她一小瓶药膏。吴幼玉一一谢过。
      赵少卿送她到门口,仍是不放心的叮嘱她,“遇事不要莽撞,不要逞强,有什么事回大理寺再说。鄞县那个案子的相关资料我都给你放马车上了……”
      “知道啦”
      南下鄞县的官道上,马车颠簸。
      吴幼玉摊开那卷案宗,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细细翻阅。案卷记载,这起惨案发生于去年秋末。地点在鄞县以东一处偏僻的沿海滩涂,当地人称“鬼见愁”,地形复杂,潮汐汹涌,平日除了胆大的渔民和铤而走险的私盐贩子,鲜有人至。
      案发当日清晨,有早出的渔民发现滩涂上升起浓烟,靠近后骇然发现几艘快艇和一座简陋的窝棚已被烧得只剩焦黑骨架,四周散落着十余具焦尸,大多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经初步清点辨认,死者包括私盐船主陈老六及其妻、两个年幼的儿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以及一个帮忙煮饭的老仆,共计五口;另有四名身份不明的盐枭;最令人意外的是,还有两名身着号衣的当地巡检司官兵。
      卷宗里附了一张粗略的现场勘验图和人形标注:“陈氏幼子,年五岁,焦尸蜷缩于棚角,颅骨有碎裂伤,疑似遭重物击打,非火烧所致……”
      “巡检兵丁张三,背部中刀,刀口深及脏腑……”
      临行前,赵少卿告诉她:这案子在鄞县当地其实已经冷了,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就是盐枭火并,唯独那鄞县县令硬是顶着压力不肯以此结案,坚持仍有疑点,这才一拖再拖,直至案卷被送至大理寺复核。
      吴幼玉的指尖抚过卷宗上“孩童焦尸”、“官兵尸首”等字眼,眉头紧紧蹙起。
      私盐火并,固然凶残,但通常目的在于求财或夺利,为何要特意潜入船上,将老弱妇孺赶尽杀绝,甚至不惜纵火焚船?这更像是灭口,而非简单的冲突。
      吴幼玉抵达鄞县县衙时,已是一个月以后。县衙看起来比汴京的官署要简朴许多,但处处整洁,衙役们虽衣着旧些,精神面貌却颇为整肃,并无散漫之态。
      通报姓名官职后,她很快被引至二堂。
      稍候片刻,便听脚步声从堂后传来,一位官员转出屏风,吴幼玉抬眼望去,心中微讶。只见此人约莫二十多岁,生得牛头虎目,眉骨略高,使得眼神显得格外深邃冷峻,鼻梁挺拔如峰,肤色偏黑,似是常年在外奔波所致,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像一块玉石,沉静而坚毅。
      “下官鄞县县令王安石。”他拱手一礼,声音平稳,并无过多寒暄,“听闻吴主簿自大理寺来,是为协查去岁那桩滩涂悬案?”
      吴幼玉收回打量目光,敛衽还礼:“正是。有劳王县令先行铺垫,下官初来乍到,还需王县令鼎力相助。”她将大理寺的文书递上。
      王安石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点了点头:“此案悬置已久,本官亦时常念及,苦于线索匮乏。吴主簿前来,正可再细勘一番。”他说话条理清晰,并无虚词,直接切入正题,“案卷想必主簿已在路上看过,可有何处需本官先行释疑?”
      吴幼玉十分欣赏这种不拖泥带水的效率,略一思索便道:“案卷记载,现场有两名巡海官兵身亡。下官疑惑,他们当日是因何故、奉谁之命前往那片滩涂?事后可曾核查过当日巡海官兵的调派记录?此外,盐枭火并,多为求财,为何要特意闯入民宅,对老弱妇孺行灭绝之事,甚至不惜纵火?
      “吴主簿一路辛苦,还请后堂叙话。”
      后堂更为简朴,除了必要的桌案椅凳,几无长物。王安石亲自为她斟上一杯粗茶,茶水颜色深沉,滋味涩然。
      “关于巡海官兵一事,案发后本官即刻调阅了巡检司的簿册。记录显示,当日队正刘猛率领五名兵丁,循的是每月固定的东北向沿海巡线,按程途计算,本不应深入‘鬼见愁’那片险滩。本官逐一询问过幸存归队的四名兵丁。众口一词,皆称巡至半途,刘猛忽称隐约听见‘鬼见愁’方向传来异常呼喝与金铁交击之声,疑有私盐贩子争斗或遇险,遂临时决定改道前往查探。为防打草惊蛇,仅带了身手最好的张三李四二人先行趋近,命其余三人在稍远处泊舟等候接应。”
      “如此说来,刘猛是主动改变巡路线?”偏偏是他带队,偏偏是他决定深入,偏偏是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真如此巧合?
      “正是。”王安石点头,“而后续等待的三名兵丁则供称,他们久候不至,忽见滩涂深处升起浓烟,心知不妙,急忙驾船欲靠近,却因不熟悉那片水域的暗流与浅滩,船只搁浅。待他们奋力将船推回深水,冒险抵近时,火势已极大,无法靠近,只远远瞧见一些模糊人影奔走,细节难辨。他们惊慌之下,只得退回求援。待大队人马赶到,一切已焚毁殆尽。”
      “刘猛、张三、李四三人,便是最初进入现场并最终葬身火海的那两位官兵及一位队正?”
      “卷宗所载两名官兵尸首,经辨认,确为张三与李四。但,”王安石话锋微顿,“队正刘猛的尸身,却始终未曾寻获。”
      吴幼玉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未曾寻获?卷宗中并未提及此事。”
      “现场焦尸数目虽与陈老六家及盐枭人数大致对得上,但均已面目难辨,唯依据残存衣物、配饰及体形大致推测。张三李四因身着号衣,且有腰牌残片佐证,身份可基本确认。而刘猛,当日若一同进入,理应也在其中,但偏偏无一具尸首能明确指向是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可能并未进入现场?或者……火起时他已不在其中?那三名等待的兵丁,最后见到刘猛是何时?”
      “他们声称,看见刘猛带着张李二人消失在礁石之后,此后直至火起,再未见过刘队正本人。”
      王安石道“陈老六此人,明面上以赶海、贩些鱼获为生,家中经济虽不宽裕,但也勉强过得去。他为人颇讲义气,若邻里间谁家真有难处,求到他头上,他若能帮衬的,也会周济一二,因而人缘不算差。其妻张氏,更是乡里公认的贤惠妇人,平日里沉默寡言,只悉心照料丈夫与两个幼子,与左邻右舍相处和睦,从无口舌之争。至于那两个孩儿,长子八岁,已开蒙读书,颇知礼数;幼子五岁,正是懵懂活泼之年,见人便笑,甚是惹人怜爱。不像是与人结仇的样子。”
      吴幼玉点了点头,良久沉吟道:“王县令可曾查验过那两名身亡兵丁的遗物?特别是他们的佩刀、随身物品?以及,盐枭尸体附近,或被焚烧的窝棚残骸中,可有发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譬如,并非寻常盐贩所能拥有的利刃、或是…官制之物?”
      王安石站起身,走到后方一个不起眼的木柜前,打开铜锁,从最底层取出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磨损的册子,迅速翻到某一页“两名兵丁的佩刀俱在,但其中一名,正是背部中刀的那个张三,其刀鞘有近期频繁抽拔的磨损痕,显然是常用之物,但刀身却擦拭得异常干净光亮,几乎一尘不染。而另一名兵丁的佩刀,则沾满盐渍、油污甚至些许暗红疑似血锈,这才是常年在海上巡逻辑官兵佩刀的常态。张三的刀,干净得可疑…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抹去了所有痕迹。”
      “可还有别的线索?”
      王安石摇摇头“无”
      王安石又道“此案发生后,州府曾催促尽快结案,以安民心,亦免影响漕盐事务。当地一些胥吏乡绅,亦多有‘此事不宜深究’之言。”
      吴幼玉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有人不愿此案被深查?”
      王安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真相未明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吴主簿既来,不妨重新勘验现场,虽时隔已久,或许仍有遗漏。相关卷宗、物证,县衙内皆可随时调阅。若有需协查之处,本官与县衙上下,必当尽力。”
      “下官明白了。”吴幼玉正色道,“多谢王县令释疑。”
      县衙后院安排了一间厢房予吴幼玉落脚。她将随身携带的几件衣物和那卷至关重要的案宗仔细放好,推开窗,凉风立刻涌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沉闷。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与汴京的喧嚣截然不同。
      收拾停当,窗外天色已渐次昏沉。一路舟车劳顿确实令人疲惫,吴幼玉决定今日不再叨扰县衙,一切调查皆从明日开始。她向衙役要了热水和简单饭食,草草用过之后,便在油灯下再次翻开了案卷,将那些线索提笔记录下,方才吹熄了灯,躺上那架硬板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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