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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正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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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哥。”小孩戳戳五条,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告诉我哥哥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心情不太明媚的大少爷瞥了他一眼,学着夏油优之前的模样摆出一脸诚恳的表情回答:
“就算优你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杰的话我不能不听。”
“可我告诉你我的术式了。”
“优酱在说什么让人听不懂的话呢?”
那张与海拔不匹配的清纯童颜上神情无辜。
夏油优也不恼:
“那我会告诉哥哥,说你对我逼供。”
“哈。”
发出一个介于嘲讽与威胁之间的音节,五条悟其实并没有生气,但他也确实不喜欢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没再做声,倒是夏油优立刻很老实很有礼貌地道了歉,小孩声音轻轻地解释自己的缘由:
“抱歉悟哥,我真的很担心他。”
“告诉我吧,悟哥,求你了。”
迎着小孩真诚柔软的目光,大少爷勉为其难地接过台阶。被当做神子一般被簇拥着追捧着长大的六眼虽然被很多人认为性格古怪,但却并不是小气的人。
夏油优开门见山地问他们上次到底是什么样的任务。
他不是个好糊弄的小孩,尤其对自己的家人十分上心。早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兄长的不对劲,之所以贴心的不去询问哥哥心情低落的原因,就是因为想好了要从五条悟这边突破的准备。
五条悟只象征性犹豫了一秒,就将事情全盘托出了。
——反正杰又没明说不让他讲。
“……本来想过要不然干脆把他们全杀光算了。”
“因为真的让人很不爽啊。”
樱粉色的漂亮嘴唇里吐出了电影里杀人狂才会有的台词。
五条悟从来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口出狂言也是常有之事,但这句话却比以往那些里多了许多真心。
现在回忆起来,他都搞不清楚自己当时是怎么回事。居然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回去了,和天内里子的尸体,在众人的夹道欢呼中。像是从烂泥塘里趟过去一样令人讨厌,比知晓那女孩死亡时更加、更加的……
啧,明明实力更进一步,正是心情畅快的时候,可是那些为一个少女的死亡而欢笑的人,散发出了比咒灵更让人讨厌的气场。
五条悟语气淡淡:
“但是杰说,那样做没有意义。”
在有些过长了的沉默里,夏油优接过话茬,他人小,偶尔说话却显得老气横秋:“确实没有意义,都是被洗脑的教徒,他们根本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因此不管杀多少人,他们只会恐惧而非悔改。”
所以说完全不能理解所谓的意义啊。五条发觉出夏油优和他哥哥的相像了,在某些令人不满的方面。他在反思自己当时是不是至少该发泄一下,反正又不可能有人把他关进监狱里。
但过去的事已成事实,无法更改,白发少年懒怠地垂下眼睛:
“所以我们回去了,磐星教的那些人,一个也没有杀。”
他那双清透到不可思议的淡蓝色眼睛阴沉如同拢上暮色。
——不爽。
“回去之后,也什么都没有做吗?”
“?”
“并不是自认为正确的人就真的没有错。犯罪与否并不是根据他们自己的认识决定,有罪的人就是有罪。虽然我也没太仔细了解过法律,但邪、教聚会、活人献祭,也算犯罪的吧?”
夏油优补充道:“他们要坐牢的。”
五条悟极其缓慢地“嗯”了一声。
人是十分容易受环境影响的生物。家族术师和野生术师最大的差异往往在于对普通人中“规则”的态度。
所以正统的咒术师们其实会下意识忽略法律的存在。
“况且那个教主身为普通人的同时也是知情者。”
“弱小的人,有时候他们连自己犯了错都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可以酌情原谅的。但是明知故犯的不行。把弱小当做面对强者时的武器,却又为了私欲对着更弱小的人举起真正的武器。
不把同类当做同类,那他就是异类了。”
“我个人觉得,杀死那样的家伙和祓除咒灵没差。况且,”
他尚且稚嫩的脸上一片坦荡,仿佛永远心口如一,坚定笃行:
“拼尽全力保护的人死于戏剧化的转折,躲在幕后观望的人无论自诩观众还是导演,不都将你们视作小丑了吗?
这种侮辱…虽然说不要迁怒最好,但适当复仇我认为是完全正当的。”
哦呀,这是赞同他应该杀人的意思。
但夏油优说得自然而然又理所应当,一时间让五条悟不太确定他是本性如此还是夏油杰教育无方,再或者,难道夏油杰本来就是如此教养他的?
不能吧……
能凭借自身成为咒术师而非走上诅咒师之路的野生术师们,通常本身有着强烈的正义感。就像自幼脱离社会的正统术师习惯了无视法度,那些自普通人中成长的野生咒术师们也很少会想到动用私刑。
“但是啊,优酱你不认为咒术师是该保护非术师的吗?强大的一方仰仗自己的强大去审判弱者,很容易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吧。”
五条悟不怎么走心地提出了与他原本意见相悖的辩驳,等待着夏油优的回应。
“悟哥,这种问题很难回答啊。”夏油优表情有点苦恼,但还是尽量试图描述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比起改变某些人的命运这种事,还是要先约束好自己更为可靠。”
不要在意外界,而要不断凝视自身。这还是夏油杰教导他的。
“优,你要知道,每个人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身为兄长的一方曾微微躬身,轻轻按着弟弟稚嫩的肩膀与他面对面说:
“就像现在,你我二人,我们如此接近,可你眼中看到的是我,我眼中看到的却是你。”
人能看见的只有自己视野内的东西,分歧由此扎根生长。
不要被他人的目光与想法束缚,因为没有任何两个人能用同一双眼睛视物,能用同一个大脑思考,没有谁能对另一个人真正感同身受。
所以要更多地看着自己,看自己的欲望也看自己的现状。要在错综复杂的期望之间剥离出自己内心里认为最重要的那条,然后根据现状做出合适的行动。
“强者保护弱者我倒是不反对,但是这种说法总感觉很奇怪啊。我还是更倾向于:遇到需要帮助的人,而自己恰好有能力时,应当伸出援手。”
从表情上就能看出来夏油优很认真地在思考:
“如果自认强者却遇上了自己无法应对的场面还是不要贸然行动了吧。”
“就像是运动员的身体素质肯定强于没有锻炼的人,可假设遇到溺水的儿童需要人营救,那下水的人不能依据谁的身体素质更好更强来决定,而是要优先看谁会游泳。”
夏油优抬起头,正对上白毛美少年水润润的大眼睛,他有些苦恼自己是不是表述的不太清楚,于是干脆询问对方的意见:
“你觉得呢,悟哥?”
五条悟冲他笑了一下:“我觉得还不错哦。”
太多目光狭隘的家伙们自以为是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区别也不过是蚊子与瓢虫,松毛虫与蚕罢了,都是日常生活里只会让人烦心的存在。
但是,偶尔也会遇见有趣的人。
他生着一张清纯脸蛋的男朋友满目真诚作西子捧心状,深情款款道:
“优酱,我快要因此爱上你了。”
夏油优花了几秒钟接受他浮夸的表演,不明所以但配合着做出矜贵的表情点头。
“我的荣幸。”
随后,他习惯性反问:
“那悟哥你的看法呢?”
白发少年却不按常理出牌:
“我才不告诉你,哼哼。”
……
五条悟讨厌正论。
他的傲慢与生俱来。
从小见到的人们,一边把这生而不凡的孩童捧成高人一等的存在,一边又觉得能够在他脖子上栓根绳。
都知道他有六眼,都知道六眼的功能,可仍有人在他背后交头接耳,仍有人隔着一堵墙埋伏式神,仍有人浑身纠缠着咒力的痕迹却说“不知道”……
多矛盾呀。
有时五条悟甚至会感到困惑——难道他们不知道,我对此一目了然吗?
那些拙劣的谎言,那些自以为是的说教,那些愚蠢短浅的见解…明明我能清楚地看见——
世界并非你们口中那般面貌。
后来他不再纠结于此了。
无趣的,了然的,却又屡次被他人扭曲了送入视野的……通通都无所谓。
反正他看见的,要比常人多得多——反正这世界上,除我之外,所有人都目光狭隘。
没有必要解释什么,直接去做就好了,反正那些人永远无法理解。
反正,我比所有人都更加“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