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这件小事》桃未若

4、第一年·四月二十八日

　　如果能每天一起吃饭的交情才叫朋友，那关玉的朋友大概只剩下董小怡。她能和董小怡做最要好的朋友，大概也是因为（17）班应该只有董小怡不会对她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做法来一句——我天，你怎么这么卷啊。

　　她们真正的友情始于高二寒假招生宣讲时。一中历年的高三（17）班都在一楼天井处，这间教室离饭堂最近，冲刺不过20秒的距离。隔着天井中央两棵绿荫如盖的凤凰木，对面便是高二（17）班的课室。
　　一中一届有17个班，（1）班是竞赛班，（2）班是理科重点班，（17）班则是文科重点班。
　　两棵树犹如封印的界石，一端是高一高二的锣鼓喧天，一端是沉默的战役。

　　高二那个寒假开始的时候，大家领了作业与成绩单预备回家，大家却都在偷偷看教室外头那些支起的帐篷与摊位。这是一中历年的传统，寒假时高校的学长姐都要回来宣讲宣讲。虽然与他们高二无关，大家的心却被那些烫金般的学校名字撩动得乱飞。
　　于是大家离去的时候都莫名地敛了声绕着大圈走过天井。眼睛总往摊位上瞟，却没几个人去。磨磨蹭蹭地，教室也渐渐走空了。

　　那天轮到关玉和同桌董小怡值日。收拾完教室，董小怡问她：“陪我去T大的摊位看看好吗？”

　　关玉当时一惊。她很少在他们班听见有人用这么平静的语气提起T大——并不是探囊取物，而仿佛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事物。仿佛读什么学校原来是无所谓的，一如吃饭喝水。而詹如梦他们提到P大那种讳莫如深的语气，关玉太懂，因为那是人生的全部瞄准，所以不容拉出品评。因为能不能去P大就决定着学生时代的全部价值。
　　怎么不懂呢？她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她们在摊位旁时，关玉还是没按耐住好奇心问她：“你怎么想去T大？我还以为每个文科生的梦想都是P大。”

　　那一天，关玉还记得董小怡没有说话，眼睛却望向某个点，眼里光影跃动；良久对她淡淡笑了笑，道：“或许有时候莫名其妙就把某个人当作自己梦想的一半了吧。至少49%。他……想去T大。”笑得很淡，关玉却似乎懂得了什么。她们的关系彼时不足以让她追问下去，董小怡也没有继续说。不过后来她倒是也知道了这位49%同学姓甚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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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关玉有点懂董小怡的意思了。她突然想到林淇，林淇想去什么学校呢？大约是P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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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玉和董小怡从图书馆写了作业出来，便去食堂吃饭。关玉埋头吃饭，脑子里盘算着晚自习是练练圆锥曲线，还是把数学错题过一遍——四校联考很近了。董小怡边吃边愣神，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不说话，旁边一桌的聊天也就间间断断飘进耳朵。

　　“哎，怎么回事，林淇这次二模砸得有点狠啊。多少？只有年级第十一，光荣榜都没上。”
　　“啊？为啥？是涂错答题卡了吗？”
　　“谁知道呢？”

　　关玉扭头去看，是几个男生，大约是高三的。
　　其中戴眼镜的那个男生有些眼熟——是谁呢？

　　“哎，陈跃，你和林淇关系最好，你说他是为什么？”那男生对面的人冲他扬了扬下巴。

　　哦——他就是陈跃呀。
　　关玉的初中七中实在是太一般，因为陈若男说希望她有个幸福的童年，所以只在家附近就近入学，方便她自个上学，也少些竞争与压力。高三的凌初蕊同林淇，高二的詹如梦同王佳他们都是一中初中部升上来的。而她的七中每年能有一个考上一中的就是谢天谢地了。陈跃是她在七中上一届的直系学长，她则是七中他们这一届当时雷打不动的第一；大约也正是七中的小小天地养肥了她大大的野心吧——做了一次鸡头，或许便不甘心总是做凤尾了。她有陈跃的微信的；高一的时候她还常常问问他学业同选科的问题，因为陈跃也选了文。只是两人从未现实里见过，只是在他的朋友圈里见过他的照片。
　　难怪眼熟。

　　她印象里似乎陈跃的成绩在一中仍蛮不错的，偶尔会在光荣榜上见到他。她努力回忆着——大约八九名这样？

　　那一头只听陈跃回答道：“唉，林淇他……他这么要强的人……我想他也很矛盾吧……”

　　这是什么意思？
　　关玉和董小怡都是一头雾水，彼此望了一眼，都知道对方也是又好奇又疑惑。
　　果然那几个男生也是叫嚷着让陈跃好好说话。关玉竖起耳朵待继续听，突然陈跃右手边的男生大叫了一声：“哎，那不是林淇吗？他回来了！”

　　关玉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
　　只见食堂对面的楼梯上，果然有一道挺拔而清瘦的背影。莫名其妙地，在乌压压的人群里，关玉一下子就认出了林淇的后脑勺——一定是因为他比其他人个子高？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关玉突然觉得今日的林淇看起来有些萧索同落寞。

　　只是，关玉注意到，他身边的人也都在偷偷看他，后面的两个女生则在交头接耳不知说着什么。——果然，林淇在台下也自是不一样的。

　　那几个男生便都快快地扒拉了几口饭，就这么吵嚷着走了。

　　关玉也就收回了视线低头吃饭，心里痒痒地很是好奇，只是不知为什么开不了口挑起刚刚的话题。幸而忽然听见董小怡道：“哎，关公，你说，林淇是怎么了？”

　　关玉匆忙咽下嘴里的鸡块：“会不会是因为心里压力太大？毕竟他之前一直是他们高三的第一，大约到了高考会紧张？”

　　董小怡撇撇嘴：“我不觉得。林淇那成绩稳如泰山，我觉得绝对实力在那儿，怎么也不可能滑了这么多。我之前听我学而思的老师说，考试最多也就上下浮动个三十分。林淇平时的成绩多少？那都是700分过头呀！比理科生还高。再向上就该超过满分了，向下也是妥妥地过了P大的线。他这次才640多，实在太反常了——倒像是故意空着题不写似的。而且我看他就是个波澜不惊绝情冷性的性格，才不像是会因为心态滑坡的。”

　　关玉不知自己怎么鬼使神差道：“你怎么这么了解他？”顿了顿笑道，“你不会喜欢他吧？你家那位怎么办？”

　　董小怡无语瞥了她一眼道：“滚滚滚，什么我家那位。我们真的只是朋友。”但是脸上却是绷不住笑了。呆了几秒又想起自己话只答了半截，忙道：“还不是听詹如梦余笑她们几个说的呗。我听说好多人喜欢林淇来着，这倒是真的。也是，学文科的男生本来都带点怪胎感觉，要不是喜欢建正，就是像苏梓鸣那样天天写悲伤情诗；像林淇这样的真是少有了。”

　　关玉又低下头去吃饭。突然听董小怡说：“哎，你笑什么？”

　　关玉突然有点心虚：“我哪里笑了？”
　　一回头看旁边的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可不是笑微微的。

　　糟糕。